柳青說要問一問文官集團那邊的想法,但是他沒有自己去問。
雖然他現(xiàn)在是從三品的駙馬都尉,可是在文官集團面前,他的分量還是太輕了。
就算是仁王這樣的王爵,人家都是想整就整,何況一個小小的駙馬。
要問還是得慶熙皇帝去問。
慶熙皇帝將禮部尚書何賓傳到宮中說起這件事情。
教育這方面屬于禮部管,問一下禮部的意見,也算是專業(yè)對口。
何賓早已不再少年,已經(jīng)是老年何賓,年紀有六十多歲了,前兩年才從工部尚書轉(zhuǎn)到這個位置上,如果不犯錯誤的話,大概就會在這個位置上致仕,然后獲得一個一品的虛銜。
大虞沒有相位,也沒有內(nèi)閣,六部尚書就是文官實權之極致。
每一個尚書,門生弟子都是大片的。
能夠登上高位,可不只是靠著個人能力就可以的,前面要有人引著,后面還要有人推著。
六部尚書,代表著的就是文官集團里面最大的六股勢力。
這樣的人物,哪怕不在位置上面了,也不是別人可以輕侮的。
慶熙皇帝將何賓召到宮里,向他說起了柳青要編寫一套教材教礦場工人讀書識字的事情。
何賓一下子就警覺了起來:“為什么要編寫教材?難道現(xiàn)在的圣賢書還不能教那些人嗎?還是柳駙馬覺得他自己可以比肩圣人,能夠另起爐灶,教授門徒了?”
在他們這些人心里,道統(tǒng)之爭這根弦還是崩得很緊的。
柳青只是教那些礦工識字,他不會有任何的意見,還會認為那是一件善事。
儒家內(nèi)部也有不同的學說,出現(xiàn)了很多的流派,以前是那個樣子的,現(xiàn)在也是那個樣子的。
這個不足為奇。
可是要自己編寫教材,那就不一樣了。
儒家內(nèi)部不管有多少流派,他們的依據(jù)永遠是四書五經(jīng),只不過對那些經(jīng)典有著不同的闡述而已。
所謂萬源歸宗,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用的教材只能是同一套教材,可不敢自己編寫教材。
有沒有能力是一回事,有這份心就已經(jīng)很讓人不安了。
就這么短短一段話,讓他對柳青這個年輕人產(chǎn)生了濃濃的敵意。
慶熙皇帝笑了笑:“沒有這回事,朕向柳青了解過,他要編寫的教材并不傳授圣賢道理,只是教那里的員工識一些簡單的字,學習一些做工的技巧,目標是讓那些人能夠成為大匠,而不是大官,也根本不會傳授當官的學問?!?br/>
何賓松了一口氣。
原來這是培養(yǎng)工匠,不是跟他們爭道統(tǒng),問題就沒那么嚴重了。
但他還是對編寫教材一事表達了謹慎的態(tài)度:“話雖如此,可是另編教材,于圣人之言外另起爐灶,恐怕會誤人子弟。臣覺得還是應該慎重?!?br/>
“現(xiàn)在的問題,就是有些東西沒有合格的工匠就不能做出來,而合格的工匠就需要得到系統(tǒng)的培訓?!睉c熙皇帝說道。
他知道何賓擔心的是什么,又道:“朕了解過,他那個東西不成體系,除了認字之外,其余的都是一些工匠技巧的書,連小道都算不上,更不會涉及大道之爭?!?br/>
何賓還是猶豫,道:“此事非同小可,須從長計議?!?br/>
“從長計議”這四個字在官場里面的意思大概就是說別想了,沒戲了,洗洗睡吧。
慶熙皇帝沉吟了一會兒,道:“要不這樣,柳青編寫的教材,先交由禮部過目,看一看是不是會誤人子弟,有沒有走上邪道。如果有,就改正。如果沒有,就讓它通過?!?br/>
何賓一愣,看向了慶熙皇帝。
從皇帝的態(tài)度看上去,好像對這教材挺重視的。
作為一個合格的文官大佬,當官的本能有一點就是皇帝支持的,我就要反對。
雖然不了解教材究竟是些什么東西,這個本能就讓他連連搖頭:
“皇上,臣認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br/>
慶熙皇帝心中有一些郁悶,甚至還有著一些憤怒——我特么就是想在這個世界傳播點科學知識,你們都要阻撓!
——哪怕明明白白告訴你們,不會奪你們的位置,你們還是要阻撓!
——這個世界會不會發(fā)展,老百姓可不可以過得更幸福,你們一點都不關心。
——你們關心的就是你們的道統(tǒng),關心的就是你們的官位,關心的就是你們的利益!
——怎么心思都放在這上面呢?就不能有一點格局嗎?
想一想文官集團對這個國家的控制,他還是只能忍住。
他作為一個皇帝,有權力將任何一個反對自己的官員免職,甚至賜他死罪。
但是這有什么用呢?
整個官僚體系就是那些讀圣賢書的人組成的,干掉了這一個,換上新的一個,還是那個樣子的。
他們必須要為自己的階層利益說話,哪怕對抗皇權都要如此。
不然,就會被這個系統(tǒng)給剔除出來,會死得更慘。
反抗皇權而被皇帝給賜死,以后史書上面還能給他們一個體面,留一個忠臣的名聲。
附合皇權,被儒家這個系統(tǒng)給踢出來,不只是死得更慘,死后還要落下一個佞臣的惡名,子子孫孫都要受到侮辱——如果有子子孫孫的話。
總不能將所有的讀書人都給殺掉吧?
雖然是皇帝, 也做不到那一步,就算能做到那一步,也不敢做到那一步。
殺得超出了文官們的忍受極限,那就是換皇帝的時候到了。
壓制住心中的憤怒,慶熙皇帝臉上露出微笑,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慢慢的計議吧?!?br/>
算是打住了這個話題。
這個表態(tài)讓何賓非常的滿意,覺得是自己的文人風骨阻止了皇帝做危險的事情。
慶熙皇帝沒有馬上讓他走,又留著他嘮了一會兒家常。
然后,不經(jīng)意地說道:“愛卿這些年當官治政,朕是非常欣賞的,以前就跟柳青談過,等到何卿百年之后,就應該給何卿一個‘文正’的謚號?!?br/>
何賓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聲音都變得顫抖了:“這……這個……微臣何德何能,能夠得‘文正’之謚?”
“文正”是文臣謚號之極致,無以復加,能夠得到這個謚號的,無一不是可以名留青史的名臣。
皇帝想給他這個謚號,他怎么可能不激動?
慶熙皇帝微笑道:“朕覺得是可以的,當然,此事須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