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本身晚了，整片天空呈現(xiàn)出一種深紫色，那是肉眼看見的宇宙的顏色，能看到數(shù)以萬計的星星，遠不是全部。

    就在抽泣之中，兄妹倆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山風太涼了，兩人縮在一起，以求一點溫度。兩人睡得很熟，和尚用毯子把他倆裹在一起，無奈地收集了一些枯木，點燃篝火。橘色的焰火點亮了白色的小小花朵，在這樣冰涼的風中搖曳。

    他回頭一看，坐在花朵中的青年也睡著了。

    抱著那個人偶型的ELF，穿著厚重的作戰(zhàn)服，剛認識的軍校生就這么毫無防備地睡著了。和尚看了會天空，揉了揉自己不存在的胡子。他可是個剛剛見面不到3個小時，底細一點都沒摸清的陌生人啊。

    不過，會講舊地時期國家語言——任何一門小語種——的軍校生，還真挺罕見的。他流浪了十幾年，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隨即他想起來一記棘手的事。

    和尚趕緊摸了摸面前軍校生的額頭，差點沒管住嘴爆出粗口。

    “……k嗷，好燙！”

    *

    “……號，哇哦，是個我喜歡的數(shù)字?！?br/>
    “唔，雖然也沒有討厭的數(shù)字嘛?！?br/>
    聽見稚嫩的男童聲音，廖沉從現(xiàn)實回到夢中。這又是哪個實驗品無聊的夢境呢，一眼望去，唯有白色和銀色占據(jù)視野，搖動著，模糊著，甚至就像蘇河的實驗室。

    真無趣，是利特的實驗室啊。

    雖然能力有些失控，但反過來，在海倫的夢中，也能一瞥利特究竟干了什么。

    廖沉思考著，從現(xiàn)實中映射的高溫和疼痛仍然一絲絲地燃燒他的理智，正是夢境的倒計時。

    “……看來一切生理功能正常呢。你，看得見，聽得見我說話吧？”

    小男孩清亮的聲音隔著玻璃，從他正前方傳來，和他四目相對的男孩擁有藍色的眼睛。這樣圓圓的，像藍色玻璃球的眼睛，在他眼前仿佛一瞬間與格羅麗婭的眼球重合。比他改造后的左眼顏色更淺，但比起五水硫酸銅的顏色，小男孩的眼睛更綠。他似乎記得這種顏色的名字，是土耳其藍。

    “來吧，來吧。別看他們啦?！?br/>
    小男孩微笑起來，廖沉的視線剛剛一動，他便開口叫住他。這句話就就像惡魔的咒語一樣，牢牢鎖住他的行動。

    “沒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失敗品，不是嗎？”

    利特打開營養(yǎng)罐的玻璃，把他放出來，似乎海倫的身體被制造出來，就有一層膜覆蓋在上面，用于維護身體。只是他的視角不能轉(zhuǎn)動，一直都直直盯著利特。

    利特看起來和照片差不多高，一米四五左右，應(yīng)該比蘇河更矮一些。

    “這里是？你想要我介紹嗎？這里是已經(jīng)破產(chǎn)的，消失在大眾視野之中的制藥公司的廢棄工廠！絕對——絕對不會有礙事的人來，是我的秘密基地啊~”

    “這么一說，Lin也消失了五十年了，唔唔，時間過得真快，那會我還在Lin混了個制藥師當當……”

    “不說了不說了，都是寫陳年爛谷兒的芝麻事~”

    男孩哼著走調(diào)的舊地時期80年代金曲，踩著輕快的節(jié)奏，一邊回頭看了看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又湊上來盯著他。

    “果然，還是換一件衣服吧，唔唔……我看看……”

    利特說著，從堆著各種器械的雜貨堆中抽出一個箱子，看起來非常沉重，打開插扣得瞬間，便爆發(fā)式地涌出不少衣服：“嗯……這件很適合你吧？”

    雙排扣的男款風衣，白色襯衫，黑色長褲。廖沉換好衣服，脖子這才可以轉(zhuǎn)動看看周圍的環(huán)境。灰色的工廠，堆滿了廢棄的工具，車床，不知道是不是廢棄工廠都有著相似的面貌，眼前的情景讓他在心地打了一個寒顫。

    離營養(yǎng)罐已經(jīng)走了一段距離，現(xiàn)在回頭看去，那里堆滿了尸體——以難以想象的數(shù)量，形狀各異，死狀各異，不同的部位被切割成一段段，堆砌尸山?；仡^的瞬間，廖沉不知道是自己的幻想侵占了夢境，還是原本現(xiàn)實便慘烈如地獄。

    “——怎么了，有問題嗎？”

    廖沉嚇了一跳?？吹奖е圃招θ莸睦卣驹诓贿h處。

    利特突然發(fā)出了非常低沉的聲音，比羅爾斯一般的聲音還低一些，害得他以為這夢里突然出現(xiàn)了第三個人。

    不過，也說不定是利特的什么研究品……

    “好啦好啦，不用擔心，馬上你的訂單就該交貨了。”

    “……貨物……”

    他聽到自己的聲帶不受控制地發(fā)出這兩個音節(jié)。

    “對哦，是你的訂單……”利特突然想起什么，“讓我聯(lián)系下，你在這邊等著。”

    廖沉并沒有等待多久，這段時間再度扭曲，就像鏡面反射，他看到另一個自己，接下來他便成為那個瞬間的自我。

    回來的時候，他覺得利特在笑的表情有些微妙的扭曲。

    “你的訂單取消了，”利特斟酌著，嘗試用上比較輕松的語氣，但廖沉已經(jīng)能從他扭曲的眉頭看出來利特心情并不好，“說什么我的產(chǎn)品不合格，還敢拒絕支付尾款……明明按照你們提供的照片組裝起來的……ok，你們上我黑名單了。”

    利特忽然做出決定，然后看向廖沉。

    “正好，上任助手壞了，我對機器人果然還是……你來當我的助手吧?！?br/>
    那目光由原本的空無一物，變成混雜進一絲失望。

    “名字？你想要名字？”

    “你是第14926號海倫，你的名字當然也是海倫不是嗎？為什么要問這個？”

    “啊啊……為什么會失敗呢……明明是按照模具造出的人偶啊……”

    “最近的訂單總是被拒絕，你也是米諾斯也是，是我犯水逆還是被詛咒了。阿嚏！可惡，肯定是被蘇河詛咒了！那個瘋子??！”

    “這么說起來，在蘇河那里見過的那個孩子，眼睛的顏色很特殊啊……真想把他搶過來，漂亮的籠中夜鶯，很受歡迎呢……”

    “……不管了?！?br/>
    利特看向廖沉，浮現(xiàn)出獨屬于小男孩的天真笑容。

    “等我一會哦?！?br/>
    廖沉看著只到他腰處的利特，默默點了點頭。

    工廠中薔薇的香氣和尸體腐爛的味道混合起來，讓他感到有些暈眩。

    利特帶著米諾斯一號出門了，他無法去看那雙眼睛。

    那之后依舊沒有過多長時間，他就像舞臺下的觀眾，凝視著默劇，鏡子在時間的浪潮中翻涌，于是下一秒他卷入記憶的另一面。

    利特帶著一個染血的麻袋，重新站在手術(shù)室中，他猜想這里是工廠的一部分，因為堆著同樣型號的機器。

    他也換上了別的衣服，那是一套白色的無菌工作服。

    “處理他們?！?br/>
    利特發(fā)出指令，拍了拍手，又露出那種空無一物的笑容。

    他拆開麻袋，里面捆著著一對夫婦，還有一個年輕人，也許是他們的兒子。不知道是不是麻藥的效力過去了，年輕人眼睛睜得滾圓，嘴唇發(fā)紫突出：“Scheiβe！??！你這個肥豬快放開我！！是你的貨物不達標！”

    “哈？”利特沒什么表情地轉(zhuǎn)過身來，他正在調(diào)配什么奇怪的液體，輕微地嘟囔了起來，“海倫海倫，懂了吧，你該做什么？”

    “……”他沒有接話。

    眼前的灰色，被污染的手術(shù)室，重疊起的薔薇的芬芳，過去的，曾步入的，現(xiàn)在的，即將墜落的地獄。

    廖沉感到自己似乎笑了起來。

    “是的。我非常擅長把人切開?！?br/>
    他聽到自己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