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伏罪”離與不待別人審他，自己便供認(rèn)了一切：“休循的八卦陣，是我布的，乾卦是以我自身為生祭，坤卦押的便是那十萬黃金軍的命。我這一神反噬，便是證據(jù)。此事，皆我一人所為，與她人無關(guān)?！?br/>
    說到底，他不過想為前妻開罪，所有生靈，都聽明白了這一層。

    “我便說，我所修之術(shù)，乃是囊括天地的魔術(shù)，若非乾坤，是萬萬無人能勝我的！”魔尊開始為自己的敗績，找尋挽回的臉面。卻不知心中正被未若恥笑：“說得冠冕堂皇，富麗得很，卻不知，若不是離與，執(zhí)意要布乾坤陣，為芷兮出頭，那芷兮若化出怪哉的模樣來，別說他魔尊了，便是休循山巔上，所有的生靈，加在一起，都得為她的功名鋪路陪葬?！?br/>
    “勾陳星君，那便別怪我不客氣了?！扁初魧?duì)這個(gè)自己名義上的頂頭上司，拱手致歉，然后，便給他上了鎖神鏈，可是鎖好后，卻又不知，將他押解往何處去，只好回頭請(qǐng)示娘娘：“混沌天樞，黃金天平，都是昔日混沌老祖所創(chuàng)的，如今，連他自身都是犯了天律待捕的逃身，他那黃金天平，又是被證實(shí)了，并不平的，那，這犯人，該解去哪里呢？”

    “慢著！”芷兮在休循山時(shí)，便曾疑惑，自己不費(fèi)吹灰之力，甚至于根本就沒有出手，便輕松贏了那打敗六界生靈之主的魔尊，現(xiàn)在才明白，居然是離與在背后謀劃布局。她喊了一聲，情不能自已，跑到離與跟前，雙目，緊緊盯著離與的眼睛，大聲問他：“為什么？！為什么這么做？！我們倆個(gè)，不是早就一刀兩斷，再?zèng)]有任何關(guān)系了么？死生不復(fù)相見，這還是你曾經(jīng)說的！怎么，你就用這種方式來反悔，好讓我覺得愧疚，讓我心里不好過么？”

    “我不是為你?！彪x與不能看她生氣的樣子，他所希望看到的，永遠(yuǎn)是她，心愿得遂，一生歡顏，可是，現(xiàn)在，自己居然又惹怒了她：“我是為我自己?！?br/>
    “自己傷到奄奄一息，用十萬生人為奠，這是萬古遺臭的大罪！然后，將勝利的果實(shí)，讓我去摘，這是為了你自己？”芷兮一生糊涂，難得此刻，將這形勢(shì)，分析分明。她哭了。淚如泉涌：“滇兒說的對(duì)，你就是這個(gè)世界上，最大最大的傻瓜！”

    在這個(gè)世界上，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從來沒有一個(gè)人，像離與這般，對(duì)她自始至終，披肝瀝膽、深愛不渝。她不知如何面對(duì)他，正是因?yàn)?，她?xí)慣了那薄涼，竟不知如何去回報(bào)他的深情與厚意，她不是不想愛，她只是愛得無能為力。直到她即將誤入歧途，準(zhǔn)備自己為自己拼搏一把出人頭地，最后背后犧牲的，依然還是他。

    她哭了，哭得歇斯底里，不能止，一如那夜黃昏，吳娘子殞命、吳夫子殉情、未若欲在古木蔭外拿她性命之時(shí)，她所哭的那般凄楚而無助。她一生中，覺得最對(duì)不起的，也最無法去償還的，便是這家人了。

    “別哭，”離與雙手縛著鎖神鏈，于是雙手一并舉起來，將她臉龐的淚水，輕輕揩去：“也別覺得愧疚，你從來都沒有對(duì)不起我。我再來給你講一個(gè)故事吧。”

    離與喜歡給她講故事，給她講故事的時(shí)候，她覺得，離與像是在寵溺地哄一個(gè)幼稚的小孩子：“你知道，鳳麟洲，什么最多么？”

    他這一問，頓了頓，他知道芷兮想說‘生綃’，因?yàn)樯嬍区P麟洲留給世人最深刻卻又最浮淺的印象。但是芷兮哭得抽抽噎噎，每逢這時(shí)候，她又向來說不出話，她這說不出話，離與也是知的。于是，他并不等她真正的回答，接著說道：“并不是生綃，而是，比目魚?！?br/>
    芷兮和旁邊的生靈，都聽得出聲。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們想看看，這個(gè)奄奄一息還要被關(guān)神獄混沌天樞的人，在臨死之前，還顧得講個(gè)什么樣的故事。闕內(nèi)于是很靜，靜的連呼吸，都有了聲響，靜的，連空氣里，都似人間般，出現(xiàn)了呼出的哈氣。

    “那比目魚，日日圍繞著鳳麟洲的中心，游來游去，我看得久了，多了，漸漸發(fā)現(xiàn)，比目魚從來都不落單，每次游過我身邊時(shí)，都是成雙成對(duì)的。有一日，我因?qū)嵲诤闷?，捉了一只上來，放在手中，發(fā)現(xiàn)，它，只有一只眼睛。我將它單獨(dú)放入水中，它根本就游不動(dòng)，不一會(huì)兒，便死去了。我從不曾想害它的性命，可是，它卻，因我的好奇，而死了。接著，跟它成對(duì)而游的那只，也一動(dòng)不動(dòng)，漂浮水面，死了?！?br/>
    喔，這個(gè)被封為勾陳星君的離與，臨終之前，想起的講給人間之妻的故事，居然，是比目魚殉情么？難道，他相讓芷兮，為他殉情，來證明她對(duì)他的一往情深，正如他對(duì)她么？眾生，都在猜忌。倘若放在從前，從來不會(huì)有誰，會(huì)有這樣的質(zhì)疑，但是，現(xiàn)在，今朝不同往日，他可以，忍心狠心將十萬軍士當(dāng)生奠的人啊。因此，這樣毒辣的想法，未必不是他的初衷。

    芷兮從襟中掏出青劍，拿出湛瀘，從腕間取下濁滅，對(duì)離與說：“你為我做的，夠多了，你倘若，覺得死得太孤獨(dú)，我可以去陪你?！彼@才發(fā)現(xiàn)，她渾身上下，所佩戴的，都是他狐族昔日的圣器靈器，他將滿腹深情，連帶所有這些身外之物，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她。

    “事到如今，”離與臉上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受傷的神情：“你還是不能懂我。你對(duì)我的誤會(huì)，比別的誰，都只更深，而不會(huì)淺。從很久很久以前，我便說過，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重罪，所有的人，都誤解我，離我而去，我希望，那其中，至少，不曾有你?！?br/>
    “那你，講的比目魚，到底要說什么？”芷兮還是那樣的愚蠢笨拙，每一個(gè)故事，如果他不點(diǎn)明宗旨，她所聽到的，永遠(yuǎn)都是表面的意思。她在他的面前，顯得那般膚淺?？墒牵?，卻依然情不由己。造化如此，他甚至不曾想過去改變。

    “傻瓜，”離與說：“你要記得，我永遠(yuǎn)希望你，能活，能好好活。比目魚，只有一只眼睛，非成雙入對(duì)，不能成游。我想說的是，我早已把自己，當(dāng)作了你的比目魚，你，便是我的另一只眼睛，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部分。所以，當(dāng)人間的你，被挖目變盲之時(shí)，別人都覺得，那是你的缺憾，可是，我從來都不如此認(rèn)為。因?yàn)?，我也想?dāng)你的眼睛。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只可惜，你還是那么決絕地，那么輕易地，便離我而去了。今日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因?yàn)?，既然我無論如何都活不下去了，我總想，生前還能為你最后，再做點(diǎn)什么，好讓你過得好些?！?br/>
    “可是，你也說了，比目魚要成雙入對(duì)，不能獨(dú)活。你既然不能活，我為什么要能獨(dú)活呢？”芷兮，還是被他的邏輯，整的頭腦混亂了，其實(shí)，她本心里，也想以一命，去還他一世恩，一世債。倘若還能被他理解成為他而殉情，又何樂而不為呢。

    “因?yàn)?，我是你的比目魚，”離與說道，眼淚不能輕彈的他，一顆淚，還是又不爭氣地在她面前，流了下來：“而你，從來不是我的比目魚。所以，我因?yàn)闆]有你，會(huì)死，而你，要活，要好好的活。你從來不曾愛過我，我知道，從來都清清楚楚的知道。”

    這從來都清清楚楚的知道，攪了許多人心中的弦，皺縮而難受。到底，情要有多深，才能忽略掉對(duì)方對(duì)自己的不在意，依然以命以全部，去飛蛾撲火赴這一場情殤？

    “好了，”獬豸也聽得難受，怕一動(dòng)情，便再挪不了步，不能堅(jiān)守他心中所謂的公正無私了：“還是由娘娘快些說個(gè)去處，我還去當(dāng)差?！?br/>
    “他都傷成了這般，”一個(gè)無限嬌柔的女聲，從易士闕外傳來，眾生靈，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時(shí)都被這弱弱的、卻極富懾服力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諸官猜是誰？竟然是白芷，身后跟著冥王，疾步入闕來。原來，冥界里，也得了耳報(bào)神的訊息，所謂‘消息不脛而走’，便該是指這樣的口口相傳之速了，自從耳報(bào)神向司宿宮闕的四大宿神，報(bào)了草木換太子的消息，消息便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千傳萬、萬傳萬萬，且不論其中閑言碎語神諸多分散弟子的助力，因此，不消一個(gè)刻鐘，六界，都得知了。

    冥王從休循山巔敗下陣后，未去易士闕里，等著聽娘娘拿獲離與的消息，而是回了冥界。將此消息，告知了他曾在流離苑偷偷救出、又偷偷藏在冥界后山的白芷。倘若消息屬實(shí)，那么，離與，便是她的親子了。

    她甚至顧不得去求證。她心中的，從密境初識(shí)青狐時(shí)，所感到的那種無端的親近，無故的舐犢之情，好似在這一刻，才得到了最完美而貼近的解釋。

    她早就識(shí)得，那隨了她姓的白芷兮，根本就不是一株白芷。只是，如果她與伏羲的女兒，居然不是蛇也不是白芷，那么，她便要再被強(qiáng)加一道私通之罪。這是她所不敢冒險(xiǎn)去捅破并承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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