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春雨，打在瓦楞上，噼里啪啦地響了整整一夜。在接近黎明的時分，雨水漸止，而桃花微帶清苦的香氣卻順著窗縫洶涌而來。
陶問雨本來就睡得很輕，這么一來更是睡不著了，于是一個挺身坐了起來。
伸手拿了床邊的衣服披上，便起身出了房門。外面，有些破落的小院里，落了半院的殘花。抬頭看看那幾棵桃樹，已經大半零落了。
這一春又要過去了。
陶問雨伸了個懶腰，正要返身回屋，突然隔壁的院子傳來一陣響動。陶問雨臉色陡然一變，停住了動作。
那似乎是有人在打掃院落的聲音，但不一陣聲音就止住了。又過了一會，傳來紙張翻折和茶盞輕碰的聲音。
陶問雨斂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朝挨著隔壁院子的院墻走去。這道墻比較特別，是兩院共用的，而且明顯要比其他的院墻低，只有一人多高。站在墻根，抬頭就能看到隔壁院三年前種的那幾棵柳樹正悄悄沖這邊探過頭來。
院墻下，摞著一疊青磚，看那顏色應該有些年頭了。陶問雨溜到墻根，單腳踩到青磚上，腳底一使勁飛身就上了墻頭。
“你啊，永遠改不了這脾氣，就不能走次正門嗎？”
陶問雨剛跳上墻頭，冷不防有人說話，腳下一滑，就順著墻臉沖下的摔進了隔壁院子。還虧得這一夜的雨，陶問雨正好摔進灘積水中，啃了一嘴污泥。
陶問雨呸呸吐掉嘴里的泥巴從地上爬起來，接著就愣愣地在原地站住。
在距他幾步之遙的地方，有人正端著杯茶，坐在一張石桌旁，桌上放著本翻了大半的書卷和一只紫砂壺。
那人一身淺藍交領長衫，披著件出風毛的白色袍子。盡管看上去臉色很差，但仍不掩眉目俊朗。因為在笑個不停，所以眼角微微挑起，蒼白的臉上泛起些許輕薄的桃花之色。
“你啊，不過三年，翻墻技術就變差了呀。”那人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調侃著。
陶問雨慢慢從愣神中恢復過來，一抹臉上的污泥，幾個大步走到那人面前，神情復雜地看著那人。那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看著陶問雨，笑意更濃。
“笑，笑個屁??！”
陶問雨罵了一句，聲音卻竟然是哽咽的。那人的笑停住了，薄唇一抿，伸手搭在了陶問雨的肩上。
啪！陶問雨一巴掌拍掉了那人手?！吧俳o我套近乎！”他低喝著，臉上的肌肉跟著抖個不停，看不出他到底是要擠出個發(fā)怒的表情，還是快要抽筋了。那人嘆了口氣，手里茶杯一轉遞了過來：“喝口茶，喘喘氣，看你急的?！?br/>
“你給我滾蛋！喝個屁茶！你還回來做什么？怎么不死外面啊？”
“唉，沒有你埋我，我哪里舍得死啊?！?br/>
“好，老子我現在就活埋了你！”陶問雨說著，大手一揮去抓那人肩膀。那人笑著錯開腳下步子，接著將茶杯朝陶問雨揮來的手里一送。
“你個……”陶問雨氣結地握著手里的杯子。想砸，又擔心這臭小子用的杯子萬一又是個價值不菲，他可又得被坑死了。
“問雨，沒事，那個杯子不貴，砸了也不過是百兩而已?！笨闯隽颂諉栍甑男乃迹侨思氶L的桃花眼此刻瞇得更狠了。
陶問雨攥了幾把那個杯子，終于還是將杯子放下了，那股怒發(fā)沖冠的勁也跟著削了大半。
“算了，算了，你個老狐貍，斗不過你！”說著，陶問雨往另一張石凳上一座，黑亮的眼睛仍有些不服地斜了眼那人。那人擠出個異常乖巧的笑，在陶問雨對面坐下了。
陶問雨惡狠狠地又瞪了一眼，才覺得過癮了些。然后，他拿起剛才那只差點犧牲的杯子，就著殘茶一飲而盡，接著道：“你個混蛋這三年究竟上哪里去了？我真以為你就死外面了?！?br/>
那人單手撐著下巴，眼睛亮得愈發(fā)精明：“怎么，那么盼著我死，你想續(xù)弦?。俊?br/>
“續(xù)弦你個頭！”陶問雨一巴掌呼過來，這次正中那人腦門子，啪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里那叫個脆生。
“唉，真是粗魯啊，”那人捂著額頭，搞出副嬌弱不勝的樣子：“幸好當年沒答應嫁你，不然那就真的紅顏薄命了?！?br/>
看著對面那張裝出女兒家嬌羞摸樣的臉，陶問雨覺得腦子一陣翁鳴。雖然這小子的臉有時候是好看得不行，可是畢竟架在個七尺大老爺們骨架上，這么嗲聲嗲氣的，真是叫人從腳趾頭往上生雞皮疙瘩。
唉，誰讓自己當初年幼無知呢？這個小辮子看來得被抓一輩子了。
“你少給我偏題！”陶問雨咳嗽兩聲，努力把話題拉回來：“你究竟去哪里了?怎么又突然回來了？”
那人把茶壺拎起來，為陶問雨把茶添滿，接著淡淡道：
“我跟男人私奔去了?！?br/>
陶問雨大張著嘴巴，半晌，連口氣都換不上來了。
“后來，我被拋棄了，就回來了?！?br/>
那人吊著眼角瞧著陶問雨狼狽的樣子，好半天，突然撲哧一聲笑了：“你真信??？”
“??？”陶問雨愣愣地答音，接著瞧著那熟悉的奸猾笑容，方醒過神來。
“柳隨風！”
“在，我耳朵好著呢，不用這么大聲?！?br/>
“你這樣有意思嗎！”
“有意思。而且是，特別有意思?！闭f著柳隨風湊上去幫陶問雨把茶杯填滿，接著很是親昵地捏了捏陶問雨的臉頰：“尤其是欺負小問雨你?！?br/>
陶問雨感覺身上的血都全沖上了腦門子，額頭的筋脈崩崩地直跳。他深吸了口氣，拼命說服自己，殺人是要償命的，掐死這只老狐貍賠上自己，不值得。
好半天，他總算平了氣息，重新坐好，瞧了瞧柳隨風那張仍舊有些欠打的臉，盤算著要怎么整治這只人間蒸發(fā)了三年的老狐貍。
“想什么呢啊？臉上還一會一個表情的？”柳隨風用手里的書卷抵住陶問雨的下巴，向上一抬，兩人正好四目相對。
柳隨風本就生的一雙桃花眼，這么一笑，雙眸擒住了融融春光，映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陶問雨覺得心口一緊，身子緊接著就僵住了。
“呵呵，真好?！绷S風忽然輕聲道。
陶問雨勉強從喉嚨擠出回應：“好？好什么？”
“似乎什么都沒有變，這院落，這城鎮(zhèn)，還有你?！闭f著，柳隨風將書卷收起，輕放在臺案上，沖陶問雨從容一笑：“似乎這三年就不曾到來過?！?br/>
陶問雨看著柳隨風，忽然覺得柳隨風說得并不對，至少自己眼前的這個人似乎已經變了。他想了很久，清了清嗓子，將話題轉開：“那你這次回來，還走么？”
“不走了，為了夫君您，我也再不走了。”
瞧著對方微笑的眉眼，陶問雨慢慢低著頭，感到柳隨風有些輕慢的回答仿佛雷點般向心頭砸去，砸得那砰砰跳動的心就要從胸口沖出來。
他用顫抖的手指去翻桌上的書卷，想要掩飾自己不適當的慌亂。那是部手抄的詩集，上面清俊的字體明顯是隨風的風格，可是又跟他所熟悉的有所不同。在那些橫折撇捺中，多了幾分陰郁之氣。他翻了幾頁，一張書箋從書里掉出來。陶問雨連忙將書箋拾起，只見上書幾行小字：
曾笑古人賦斷腸，風月閑愁何堪書。
如今歷盡情劫苦，方解斷腸言已微。
陶問雨的手抖了抖，接著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般，將書箋重新放回了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