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山不知道從哪里知道李雪梅的媽媽在街上賣烤紅薯，連忙把這件事情告訴我。
我內(nèi)心里也有些失望，搖著頭說：“不可能?！?br/>
木山看著賭咒發(fā)誓的說了一通，又強調(diào)說：“我親自看見的，還會有假?！?br/>
我不以為然，說：“我們都是種地的人，現(xiàn)在只是在這里當個臨時工。有什么資格看不起別人呢？”
木山生氣地說：“我是希望你找個家庭環(huán)境好點的，在沙市好好生活。”
“家庭環(huán)境不是我首要考慮的問題，”我先是對自己的內(nèi)心說，“我考慮的兩個人之間能否合得來，是否真愛。還有一點極為重要，人家要不要我？”
“哪有美好的愛情，即使有美好的愛情也都是建立在物質(zhì)基礎(chǔ)上的，這就是現(xiàn)實?！蹦旧叫挠胁桓实卣f，“你自己要看得起自己，你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誰還看得起你呢？”
我很想笑，忽然之間感覺木山說的別人說過的話。
“其實，我和李雪梅之間，現(xiàn)在什么都不是，非要說是什么，只是兩個熟人，兩個認識的人?！蔽艺f，“我和李雪梅也是不可能的，有可能也只是暫時性的朋友的關(guān)系，等李雪梅考試釋放的時候，就是我們分開的時候?！?br/>
木山忍不住笑著說：“你們都擁抱，接吻了，還說沒有什么？”
我一驚，閉住眼睛，小聲說：“這都是太孤單，太空虛了?！?br/>
“我理解，”木山直率地說，“但，你也要對自己負責。”
我點點頭，關(guān)切地問：“你和劉大嬌怎么樣？”
“很好啊，”木山笑著說，“就是沒有錢結(jié)婚?！?br/>
“我真的和李雪梅沒有什么，”我說，“再說，李雪梅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讀書，考師范。”
“等她考上師范后，”木山說，“她還會來找你，我擔心你受不了?！?br/>
“那樣更好啊，”我說，“到時候，我就會離開李雪梅，我倒是希望是這樣的結(jié)果?！?br/>
“但是，”木山停頓了一下，說，“這樣，對你不公平啊。”
“沒有什么，”我大聲說，“成人之美?！?br/>
“我不是干涉你的生活，”木山大聲說，“我是覺得，你和一個賣烤紅薯的女兒交往，同事們都笑話你啊，也笑話我啊?！?br/>
我感覺到頭皮發(fā)麻，很想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于是說：“在哪里擺攤？”
“跟我來?！蹦旧秸f著，帶頭走了出去。
兩人賭氣似的走到大街上，木山帶著我很快就找到了路邊賣紅薯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站在一個鐵桶改造的烤爐旁邊，身上破舊的衣服布滿了灰塵，圓圓的臉常年被爐子烤黑了，倒和李雪梅有幾分相似。
我站著遠處，仍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一種現(xiàn)實。中年女人見我們站在不遠處向那邊張望，便熱情地叫賣：“烤紅薯，烤紅薯，又香又甜的烤紅薯。”
那說話聲都與李雪梅相似，頓時，我感覺自己內(nèi)心里面也不能接受不了這樣的一種現(xiàn)實，老家人怎么看我呢？去沙市，和一個烤紅薯的……
木山看到我的表情，他極為滿意，嘿嘿笑個不停。
我的臉通紅，再也無話可說。
“怎么樣？”木山問，“你自己也過不了這一關(guān)吧？”
“但，”我極力反駁，“你怎么就這樣肯定這是李雪梅的媽媽？”
“我親眼所見?！蹦旧秸f，“那天，我看見李雪梅和她在一起，李雪梅還幫她賣紅薯呢。”
“其實，”我控制自己的情緒說，“賣紅薯，和賣其他商品一樣，有什么不一樣？”
“不要強詞奪理了，”木山說，“老家人要是知道你在沙市找個賣紅薯的丈母娘，還不笑掉大牙？怎么說你好??？要是梅香也知道這件事，她怎么想?。磕銇砩呈辛?，丈母娘是烤紅薯的，說出去，好聽嗎？”
我無話可說，再次回頭看看那個賣紅薯的中年婦女，和李雪梅真的很像，感覺到某種后怕，好像有許多人在我的背后指指點點。
李雪梅偶爾來看望我，我只好帶著李雪梅去樓頂坐坐，就像是接待一個熟人。我很想直接問李雪梅，你媽是不是在賣紅薯？幾次話到嘴巴又咽下去了。
“最近，”我問，“成績怎么樣？”
“可以啊?！崩钛┟氛f，“我現(xiàn)在都在家里復(fù)習了?！?br/>
“為什么要在家里復(fù)習？”我問。
“馬上要考試了，一些人認為馬上就要離開學(xué)校，反而加快時間談戀愛了。”李雪梅說著就笑了。
“你不是也一樣嗎？”我故意說。
“你好討厭，”李雪梅害羞的樣子低下頭，說，“我還不是想你。”
“你現(xiàn)在，”我說，“學(xué)習最重要，明白嗎？”
李雪梅點點頭，過了一會，小聲問：“你想我嗎？”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現(xiàn)在不是說分手的時候，我不想自己的一言一行改變本來很自然的事情，或者說，我現(xiàn)在提出分手，一定會對李雪梅打擊很大，等李雪梅考試后再說吧。
李雪梅走的時候，送給我一本新書，小聲說：“我知道你喜歡看小說?！?br/>
我接過李雪梅手里的書，看到封面上寫著《我的大學(xué)》。
李雪梅趁機猛地抱住我。我的手拿著《我的大學(xué)》沒有動，感覺那個賣紅薯的中年婦女站在面前，我有點茫然而不知所措。
“你怎么啦？”李雪梅小聲問。
“沒什么。”我掩飾著說。
“那我走了?！崩钛┟费b著很高興地說，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閉緊雙眼，控住著眼淚，不讓眼淚流出來。我翻開書，發(fā)現(xiàn)書頁之中夾著二張十元的紙幣。李雪梅，我感覺到內(nèi)心里一個聲音在高喊，迅速跑到樓頂?shù)囊粋?cè)，這個位置能看見小院的鐵柵門，我想看看李雪梅的背影，我不知道應(yīng)該放棄，還是珍惜。
“李雪梅?！蔽医K于沖李雪梅的背影大叫一聲。
李雪梅回過頭，眨眨眼睛向我招手，然后，像一只小鳥那樣蹦蹦跳跳地走了。
斷斷續(xù)續(xù)上班，上一兩天，休息一周。本來不多的工資一拖再拖，已經(jīng)一個月沒有發(fā)工資了。
黃平和木山一大早就罵罵咧咧叫嚷起來。
黃平罵道：“這太不像話了，拖了二個月都不發(fā)工資?！?br/>
“走走，”木山叫喊道，“走，我們一起去找王主任要工資?！?br/>
“萬一，”黃平說，“萬一不發(fā)工資，借點生活費也行?！?br/>
“別說借錢，”木山瞪大眼睛說，“發(fā)工資?！?br/>
“對頭，”黃平說，“所以，今天無論如何，要搞點錢。”
“不用去，”魏華松默默地吐出一口煙，說，“會計都辭職了。”
“可是，”黃平憤怒地喊道，“我們要生活啊?！?br/>
“是啊，”木山攤開兩只手，吼道，“我好幾天都沒有錢了，都是跟劉大嬌去吃面，丟死人了?！?br/>
木山和黃平一起走出了寢室，一邊走著，一邊叫罵。
“我，”魏華松說，“我這里還有錢，你先拿點，暫時對付一下?！?br/>
“謝謝，”我很感激地說，“我還有錢，等哪天真的沒有辦法了，再說。”
魏華松再沒有說什么，他繼續(xù)抽煙。
寢室里的煙霧裊繞，我只好起床拿著書來到寢室外的走廊上，沒有心思看書，低頭看看小院的情況。
院子里非常安靜，以前慕再榮偶爾出現(xiàn)在小院里，想想，不知道慕再榮現(xiàn)在哪里上班，生活過得好不好？
漸漸地，我感覺到眼睛里噙滿了眼淚，遠去的景物漸漸地模糊了。我眨眨眼看著那院子里不知名的兩棵樹，樹葉寬大而茂盛，枝頭上結(jié)著綠色的果子越長越大了。
一陣風吹來，我感覺到臉上的什么東西飄落了下來。
木山和黃平兩個人空著手走進小院，慢慢吞吞地回到宿舍，坐在床上一言不發(fā)。
魏華松遞給他們煙，說：“早都說要你們別去?！?br/>
“這是十塊錢，”我翻開書看著夾雜書頁間的紙幣對木山說，“本來不打算用的。”
“你怎么還有錢？”木山驚喜地問。
“李雪梅的，我一直沒有用，”我如實說，“她在書里夾了兩張十元。”
木山聽說是李雪梅的，遲疑了一下，還是搖搖頭說：“我不用這個錢?！?br/>
“都是中國人民的錢，怎么就不能用?！秉S平開玩笑地說。
“你還說沒有什么，”木山非常難過地說，“人家能給你二十塊錢，這說明什么？”
“這都什么時候了，”我大聲喊道，“你還顧及這？”
“越是這樣的時刻，”木山說，“越是考驗一個人的時候?！?br/>
我愣住了，發(fā)現(xiàn)自己是不是錯了。
“先用吧，你們想啊，能在這個時候，肯借錢給我們的人，那一定是真心實意的對我們好?！秉S平說，“等發(fā)了工資，加倍還唄?！?br/>
“餓死我，都不用這個錢?！蹦旧秸f。
我只好從口袋里搜出那僅有的二塊錢，遞給木山，說：“這是我的兩塊錢，你去買饅頭吧。”
“你吃了嗎？”木山問。
“沒有吃。”我苦笑道。
“走，”木山說，“去我二叔家吃吧?！?br/>
“去沙棉？”我問。
“嗯嗯。”木山肯定地說，“好久都沒有吃過飽飯了，今天敞開肚皮吃，另外，找他借點生活費。”
“一來一去，”黃平笑著說，“快二十里喲。”
“等你們吃飽，”魏華松笑著說，“等你走回來，又餓了?！?br/>
“不管了，”木山說，“先吃飽肚子再說?！?br/>
魏華松和黃平怎么說都不愿意去。我只好跟著木山往“沙棉”騎行。兩個人一路騎行，一邊說笑，渴了就找自來水管喝水，累了就歇一歇，一直走到天黑，總算到“沙棉”廠。進了廠，大約又騎行了十幾分鐘，才來到一個小院里，里面住著幾戶。
木山走進去，直接喊了一聲：“二叔?！?br/>
木山二叔在吃飯，看到木山來了，驚喜不已，問：“吃飯了嗎？”
木山笑嘻嘻地說：“我們就是來吃飯的？”
“來來來，”木山二叔端了二把椅子，讓我們坐下來，又吩咐木山二媽，“趕緊煮飯?！?br/>
木山二媽問：“煮多少米？”
木山二叔笑著說：“煮一滿鍋?！?br/>
我和木山也不客氣，大口吃飯，大口吃菜。一會碗里的飯就吃完了，只得停下來，等電飯鍋里的飯熟。
木山二叔笑著說：“吃菜，吃菜?！?br/>
但菜也不多，我和木山只好等飯熟，自然說起了廠里的情況。
“現(xiàn)在怎么搞的？以前很好的廠啊，比我們的工資都高啊?！蹦旧蕉逭f。
木山只有更具體地說出廠里的情況。
“那個廠很好啊，”木山二叔依然十分惋惜地說，“之前很好啊，怎么一下子就這樣了?！?br/>
這時，米飯熟了，我和木山一連吃了幾碗飯，都沒有怎么吃菜，這是我們幾個月來吃的最香的晚飯。直到吃不下了，才直了直身體，站了起來。
“借給我二十塊錢吧?！蹦旧酱蛑栢谜f。
木山二叔拿出錢包，抽出四十元，說：“你們一人二十?！?br/>
木山和我拿著錢，高興地笑了。
“就在這里過一夜，明天再走?！蹦旧蕉逭f。
“我們走?！蹦旧秸f，“謝謝二叔?！?br/>
木山和我走出來，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了。
我想起什么來，問：“梅香也在這里上班？”
木山笑著說：“你現(xiàn)在還有心思想和梅香見面？”
我內(nèi)心里苦苦的，搖搖頭。兩個人挺著吃飽的肚子騎著車往廠里走，兩個人輪番換著騎自行車，騎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宿舍門口，這個時候又感覺到肚子餓了。
“真的喲，”木山笑著說，“剛走到，又餓了，魏華松是不是也經(jīng)歷過？”
“這說明，”我笑著說，“我們的新陳代謝好。”
“嘿嘿，”木山笑了兩聲，慢慢地翻過鐵柵欄；我也感覺沒有多少力氣了，使盡全力爬上鐵柵門，然后慢慢地翻了過去。
終于又上班了。
廠里沒有做手套了，重新安排了生產(chǎn)電爐子的電阻絲。大家聽到這樣的消息，高興得不得了。
裴春梅還是我的班長，我再次看見裴春梅，心里百感交集。
“你還好吧？”裴春梅見面就問。
我小聲說：“差點餓死了。”
裴春梅哈哈大笑，她首先教會我繞絲。
“就做這事？”我有點懷疑地問。
“是啊，以后改做電阻絲了?！迸岽好沸χf。
我在車間，面前只有一臺簡陋的機械，固定在三腳架上，這使我想起了老家放影人，固定在長凳上用于倒片的一臺簡單的加速機械。
一會，一個姑娘坐到他的面前。我吃了一驚，感覺似曾認識這個姑娘，但一下子又叫不出名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