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四下里已經(jīng)足夠明亮,但萊昂仍然需要維洛迪攙扶才能朝前邁步。因為自從發(fā)現(xiàn)頭頂是海水之后,他的視線就再沒看向腳下過。
越往前走,海面似乎離頭頂就越近,他能看到浪花和細(xì)碎的水沫,黑黝黝的魚群游動,海藻、貝殼和螃蟹像是休憩中的蝙蝠一樣倒掛在……總之是倒掛的就對了。(他實在不知道那該不該被稱為海底)
在某些地方,海面變得觸手可及。猶豫了幾次之后,這一回海面幾乎已經(jīng)要打濕他的頭發(fā)。萊昂將手舉過頭頂,毫無阻礙地探入水中,冰涼的感覺頓時讓他打了個哆嗦。
果然沒有玻璃擋著啊……他將手縮回,看著水珠順著手臂流淌。為什么海水能倒懸在頭頂,而不會落下?水是會自行往低處流的,這種常識就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也該明白,在精靈的國度里卻不是百分百成立的。
“怎么樣,萊昂先生,”維洛迪問,“你有沒有喜歡上這個地方?!?br/>
萊昂只有點頭的份。剛剛怎么會覺得不可能?“不過,”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難道你們陛下每次在這地方見客,也要走這么長一段路嗎?”
“其實有另外的道路通往海之殿,一條與您想象中一樣寬敞的大道,沿途有水晶吊燈、織錦掛毯、油畫雕塑和會隨著聲響起落的噴泉,平時大家都是走那邊的。但最少最少,每個人都會走一次這邊,我想您也不例外吧?!?br/>
“當(dāng)然不例外。要不是親眼所見,”萊昂說,“有誰跟我說起這兒的景象,我大概會把那個人當(dāng)成傻子。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唔,或許讓赫里斯塔西亞陛下親口告訴您更合適?請注意腳下,這次我們真的就快到了?!?br/>
萊昂這才略略低頭。穿過又一道石塊堆成的簡陋大門,他們來到身處一條筆直的通道,眼前景象頓時不同。腳下是光潔的大理石,墻壁上點著長明燈,一副副鎧甲像是衛(wèi)兵一樣陳列兩旁,唯有頭頂仍是幽藍的地下海。
通道的盡頭是道緊閉的黃銅大門,維洛迪將手放在了門上,咕噥了句什么。
“哦?”萊昂問,“那是開門的咒語嗎?”
“不,我是說,”精靈侍女縮著脖子,壓低聲音,“假如是奈瑟琳陛下親自引您前來,多半要經(jīng)歷很多磨難。我聽說了您在彩虹門前的經(jīng)歷?!?br/>
他頓時會意:“這兒也有為入侵者而設(shè)的節(jié)目?”
“當(dāng)然,我也可以為您表演,但收拾需要很久。所以……”
“我懂了,不能讓赫里斯塔西亞陛下等太久,對吧?”
一個聲音透過大門傳來,雖然甜美,卻毫無溫度可言:“但我已經(jīng)等了很久。快點帶他進來。”
維洛迪的身子一震,漂亮的臉上霎時毫無血色。她一言不發(fā)地推開門,示意萊昂進去,自己卻留在了門外。雖然沒有開口,但她的眼神里歉意和恐懼再明顯不過,一雙長耳也在不住地微微顫動,就好像人類凍得直哆嗦那種模樣。
萊昂也不禁有些寒顫。他給自己鼓勁,難道赫里斯塔西亞還能比斯坦利大人更叫人難以面對嗎?想到這一點,他挺起胸膛跨進門去。
門后是個圓形的大廳,典型的精靈風(fēng)格,沒有太多奢侈的裝飾,但是典雅、大氣、美觀,與來的路上樣,地下海的海水取代了天花板。大廳的光線柔和明亮,海水呈現(xiàn)出綺麗的湛藍,而且這里的魚群也比別處更大、種類更豐富。
赫里斯塔西亞慵懶地坐在地上,身下是厚厚的羽毛墊和幾張胡亂鋪陳的獸皮,身邊放著葡萄酒、幾支鵝毛筆和一本詩集。她的這副姿態(tài),再加與奈瑟琳毫無區(qū)別的容貌,本可令每一個見到的畫師為之瘋狂,此刻在萊昂心里卻只有忐忑。
“陛下?!彼?jǐn)慎地喊道。真奇怪,大廳的規(guī)模足以與龍堡的王座廳相比,守衛(wèi)和侍從卻一個都沒見到,偌大的空間只有赫里斯塔西亞一個精靈,顯得寂寞而空曠。
還有,他在心里偷偷嘀咕,就算精靈和人類的禮儀有差別,您這一身打扮……也未免太隨意了吧?一頭惹人羨慕的長發(fā)別說梳理,恐怕連洗都沒洗過,發(fā)梢還站著藍色與黑色的顏料。昨天她穿的是身臟兮兮的粗布長袍,今天總算換上了絲綢質(zhì)地的裙子,然而渾身上下到處留著墨水的痕跡,有些還十分新鮮,恐怕就是剛剛造成的。
這樣一身別說是作為女王接見異族客人,就是穿著去見男友都不合適。和她單獨待在大廳里,氣氛著實詭異,萊昂腦中只剩一個想法——何時能離開?
“你回去收拾行李吧。”沒有招呼,沒有客套,赫里斯塔西亞直接說道。她沒有起身的意思,就那么斜斜地、半坐半躺地倚在軟墊上。
“什么?”萊昂勉強忍住掏耳朵的沖動。
“收拾行李,這句通用語你不懂嗎?”
是要趕我走的意思嗎?萊昂只感到熱血上涌,止不住怒氣。一路上陪伴奈瑟琳與安薇娜兩位陛下,他自問盡到了星辰衛(wèi)士的職責(zé),就算沒有這層身份在,哪怕僅僅作為客人,也不該受到如此對待?!拔叶?,”他挺了挺腰,“但是為什么?”
他的憤怒不加掩飾,赫里斯塔西亞則毫無察覺似的繼續(xù)說道:“去裘里的寂靜港。我明天早上就會出發(fā),在那之前你必須準(zhǔn)備好一切?!?br/>
“寂靜港?您也去?”萊昂詫異地問,他發(fā)現(xiàn)可能誤會了她。不,不該說是誤會,是這位精靈女王的表達省略的信息太多,誰要是能弄明白她在說什么,那自己也是個和她不相上下的怪人了。
“是的。裘里的總督……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他派他的孩子送來了一封信,向德拉帕斯請求援助,”赫里斯塔西亞從詩集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信,“寂靜港遭到海盜的襲擊,裘里的警備隊對此無能為力?!?br/>
“海盜?”萊昂越聽越是疑惑,“幾個海盜就需要您御駕親征?”順便,總督的名字在信封上就有,她甚至都懶得看一眼,這種大大咧咧目中無人的作風(fēng)倒與他的脾氣頗為契合,對此他欽佩得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