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館子里清靜,廚房里擺著個收音機,咿咿呀呀地放著秦師傅喜歡的蘇州評彈,蒙著飯食升起來的霧氣,恍如隔世。
岑森林吃飯吃得非常認真,到了后面幾乎不怎么說話,有種一絲不茍地對待美食的態(tài)度。
孫子期也不是喜歡吃飯時說話的人,安靜了下來反倒自然。
于是他們兩個人在這邊安靜地吃,岑森林的小助理跟跑堂的小姑娘在另一邊壓低聲音熱火朝天地侃八卦。
這種年紀的小姑娘大多對娛樂圈的明星生活有些向往和好奇,像姚瑤也是這樣。跑堂小姑娘喜歡的偶像挺多,小助理見她可愛,看看岑森林的眼色,都挑了些無傷大雅的回答了。
跑堂小姑娘一臉入迷地站在旁邊聽,擦桌子的動作都不利索了。
秦師傅過來敲了敲她的腦袋,訓責道:“宵夜不想吃了?”
小姑娘扁著嘴,委屈地瞪他一眼,越發(fā)用力地擦那張?zhí)茨咀雷印?br/>
“秦叔,”孫子期看著他們,“這小姑娘以前沒見過,這么多年,你終于舍得招個幫手了?”
“前陣子在江邊撿的?!鼻貛煾蛋舌舌爻闊?。
孫子期微微挑起眉,看見他無意挽起的袖口下的的舊刀疤,沒繼續(xù)往下問。
恰在這時,小助理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把沾著油光的爪子往濕巾上抹了抹,站起身來往角落去接。
沒一會兒就“哼哼哼”地回來了,把手機往桌上一擱,撇著嘴跟岑森林匯報:“哥,明天的劇本討論取消,改后天了,你后天回老家的時間大概得往后推。”
“這么突然?”岑森林放下筷子問了一句。
“還不是那個溫大小姐?!毙≈砻黠@的忿忿不平,“三天兩頭地說身體不舒服,誰不知道她呀,這會兒說不定又是嗑藥磕上頭……”
“行了,推遲就推遲吧?!贬执驍嗨?,“先吃飯?!?br/>
小助理一臉不滿,眼睛瞟了一眼在場的幾位圈外人,最后還是聽話地低頭扒飯,不再多說。
孫子期將這句無心話聽了進耳,心下一動,面上卻沒表現(xiàn)出來,默默地喝完了竹筒里的湯。
岑森林像是吃完了一輪主菜,也從蒸籠里拿了一個竹筒湯出來,掀開保溫的錫紙,溫聲問了孫子期一聲:“下個星期就要開拍了,孫小姐也要到現(xiàn)場跟組么?”
“應該不跟?!睂O子期搖頭,“我沒什么經(jīng)驗,當初鄭平洲找我的時候就說了,只畫圖出樣衣,別的不用我。”
“那開機儀式,孫小姐過去么?”
“不了,”孫子期還是搖頭,“我不方便出遠門太久?!?br/>
“是么?!贬中α诵Γ瑳]再看她,開始品那道竹筒湯,“余少居然舍得。”
孫子期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怎么了?”岑森林溫和地看她一眼。
孫子期很直接:“岑先生這話怎么講?”
“什么話?”岑森林像是想了想,“余少?”
孫子期頷首。
“孫小姐跟余少不是……”岑森林豎起兩根手指,接下來的話,止在孫子期越皺越緊的眉頭中。
孫子期垂著眼睛,道:“岑先生多想了?!?br/>
“這個,平洲跟我提過一些,我還以為……”岑森林用紙巾印了印嘴角,有些意外似的,“而且孫小姐還記得上次因為我疏忽而鬧出的緋聞么?”
“事情之所以能那么快平息下來,都是多得余少幫忙?!彼Z氣平和,聽不出額外的情緒,“此前,我跟他并沒有太多交情?!?br/>
孫子期語調生硬:“我跟余先生也并無交情?!?br/>
“那可能真是我多想了?!贬謴纳迫缌鳎瑴芈暤狼?,“抱歉,我無意冒犯。”
對方這樣溫和知進退,自己的僵硬反倒顯得失禮。
孫子期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不再說話。
***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孫子期迅速將茶泡飯吃完便要告辭。
“秦叔,”她回頭喊了一聲正在廚房里訓小姑娘的秦師傅,“今晚這頓,算在我賬上?!?br/>
秦師傅彈了彈煙灰,“嗯”了一聲,權當應答。
岑森林微微皺著眉,想拒絕。
“岑先生不用客氣,”孫子期也不在意店主人就在旁邊聽著,“這里是相熟的店,我來結賬還能打個七八折,能省一點總是好的。”
“孫小姐好意?!贬诌€是沒同意,“但我們兩個大男人,怎么能讓女士來結賬?”
“不是什么大事,岑先生就當是我這個C城人盡盡地主之誼?!睂O子期無所謂地收拾包包,禮貌地笑笑之后就站起身來,“我們不方便一起走,我就先行告辭了?!?br/>
“孫小姐!”
沒想到岑森林居然起身追出屏風,攔了她一下,真心實意道:“抱歉,我剛才無意惹孫小姐不快?!?br/>
“誤會而已,岑先生言重了。”
“是么?”
岑森林意味不明地低頭看她,半晌,才稍稍側身讓開了道路。
“這里道路偏僻,孫小姐開車要小心?!彼崧曁嵝岩宦?,替她拉開了拉門。
拉門老舊,滑動時發(fā)出微弱的“吱呀”響動,兩人鼻尖像是沾了一些無形的灰。
孫子期抿著鬢邊的發(fā),微微頷首,與他道別。
岑森林偏著頭,微微地笑。
出了門口,就是一個石砌的斜坡道。頭頂是皎潔的月華,她一路拾級而下,并未發(fā)覺背后的那道目光一直遠遠送著自己。
***
下了石坡,孫子期就摸出手機,關閉飛行模式,打了一個電話給霍一鳴。
霍一鳴正好吃完了飯,而且飯店位置也在橋這邊,離得很近,孫子期干脆發(fā)了個定位過去,讓他過來接自己。
結果剛一掛斷電話,一個陌生的C城號碼又打了進來。她耐心地等鈴聲響完,動動手指將它拉進黑名單。沒幾秒,又一個陌生的C城號碼打了進來。她依舊等鈴聲響完,才按著屏幕將它拉黑。
這一回,鈴聲沒有再響起。
她站在公園的西門口路邊一邊數(shù)樹上的葉子一邊等霍一鳴,這邊離主街道比較遠,人少,清靜,景色也比較好。
沒一會兒,霍一鳴就一手抱著孫樂童,一手牽著蔣容過來了。公園路窄,停車麻煩,路又不遠,他懶得開車擠來擠去,于是便直接走路過來。
三個人按著地圖走到了GPS發(fā)送定位的西門口,卻發(fā)現(xiàn)本該獨自站著的孫子期,面前突兀地停著一輛車子。
霍一鳴站定,面無表情地觀察了一下。
那是一輛帕拉梅拉。
黑色的車身低調地隱在陰暗的樹蔭下,引擎沒有熄火,駕駛座的車門大敞著。
一身黑衣的車主人下了地,一只手扶門,一只手搭在車頂上,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孫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