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媽的心口猛地一縮,臉色也在瞬間變得刷白一片,干笑道,“大小姐真會開玩笑,這么不吉利的話可莫要再說了,若是傳到老夫人的耳朵里,該是要見怪的了?!?br/>
“張媽媽覺得晦氣嗎?”展歡顏莞爾,只是不動聲色的垂眸摩挲著手中的杯子。
張媽媽不答,她也不以為意,只就繼續(xù)問道,“你知道我但是為什么要把巧玉在我茶水里面投毒的消息壓下來嗎?”
這件事,張媽媽起初是有著懷疑的,只是后來信了展歡顏給的解釋便也就放下了,這會兒展歡顏舊事重提,她不覺的就是心頭一緊,脫口道,“大小姐不是說無憑無據(jù)……”
“是啊,無憑無據(jù)!”展歡顏不等她說完已經(jīng)出口打斷,“巧玉那里是死無對證了,就算我把事情鬧開了,江氏也不會承認,反而她還會借機加一個栽贓繼母的罪名給我。雖然這件事被我壓了,可是這兩天張媽媽你難道沒有聽到外頭的傳聞嗎?下頭的人可都在議論著,說是我容不得母親賞下的丫頭才下了毒手處置的。所謂無風(fēng)不起浪,這些話,張媽媽你覺得這樣的傳言會是從哪里出去的?”
張媽媽的心里打了個突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道,“府里人多眼雜,當(dāng)時巧玉被拖出去的時候又沒忌諱人,會有人嚼舌頭也不為過吧?”
“下頭的人愛嚼舌頭,我還當(dāng)是你不知道呢!”展歡顏的神色突然收冷,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巧玉的尸首我當(dāng)時是交給你去處理的,張媽媽你在侯府當(dāng)差可不是一兩天了,你會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我問你,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妥善處理此事,反而要叫外頭的人拿到把柄去揣摩,來壞我的名聲?”
張媽媽被她一通呵斥,腿一軟,倉皇跪下,辯解道:“大小姐息怒,奴婢……奴婢當(dāng)時也是被巧心的死狀嚇著了,一時考慮不周,并不是刻意損毀大小姐的名聲的?!?br/>
“考慮不周?好一個考慮不周!”展歡顏冷笑,半點也不為所動,只就冷冷說道,“那今天晚上的事情,你當(dāng)是考慮周全了才下的決心了?”
張媽媽一愣,腦子一時間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脫口道:“奴婢不懂大小姐在說什么……”
“你不懂?那我就說的再清楚明白一點好了?!闭箽g顏扯了下嘴角,拿眼角的余光斜睨著她,語氣緩慢而清晰:“自然是你張媽媽已經(jīng)思慮周全要孤注一擲的去替你的舊主盡忠了?!?br/>
“大小姐這是什么意思?”張媽媽的聲音脫線,幾乎是失聲叫嚷了起來。
“什么意思?”展歡顏由鼻息間哼出一聲冷笑,“怎么著?事到如今你還要硬扛著,不承認你是在替那個女人做事嗎?”
“大小姐,您對奴婢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張媽媽道,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奴婢對大小姐您的衷心天地可鑒,若是奴婢真對您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當(dāng)時也就不會把巧心下毒的事情告訴大小姐您知道了?!?br/>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這樣也好,索性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一次把前因后果都搬出來數(shù)落清楚了。江氏對我起了殺心不假,可是她卻絕對不會公然動用了巧玉來對我投毒?!闭箽g顏道,字字沉穩(wěn)有力,聽的張媽媽頭皮發(fā)麻,“經(jīng)過這段時間接二連三的事情一鬧,誰都知道江氏和我之間不對付,巧玉又是江氏安排在我身邊的人,江氏是瘋了還是傻了,會讓她公然對我下毒?我若是被毒死了,那不就等于明擺著告訴祖母和父親他們,是她下的手嗎?祖母和父親現(xiàn)在可還指望著我去和梁王府攀親呢,要是知道江氏攪局壞了他們的打算,江氏哪怕是除了我這個眼中釘,后頭也得緊跟著去給我陪葬。你是江氏身邊的老人了,你倒是說說看,依著你對她的了解,她可會做出這樣不計后果的事情來?”
江氏是恨不能將她除之而后快,可卻萬也不會使出同歸于盡的招數(shù),這也是展歡顏為什么一眼就看穿巧玉事件本質(zhì)的原因所在。
張媽媽被她問的啞口無言,膽戰(zhàn)心驚。
展歡顏也不管她,只就看著她繼續(xù)說道,“嚴(yán)格說起來,巧心不過就是她用來投石問路的一枚棋子,唯一的作用就是替你鋪路,讓你拿了那個消息到我的面前來賣乖討好。你既然揭發(fā)了巧心,于我而言就是救命之恩,這樣大的一筆功德壓下來,我就再沒有懷疑你的道理,日后也就會對你放松警惕,全心全意的信任。說起來江氏這一步棋走的可也真算是煞費苦心了,為了能夠不動聲色的除掉我,當(dāng)真是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她要我死,卻又不想這把火燒到她自己的身上去,這樣一來最為穩(wěn)妥的法子就是制造機會讓我死于意外,到時候哪怕是祖母和父親懷疑,拿不住把柄也沒人敢把這么一頂大帽子往她的頭上去扣。如果我猜錯的話,張媽媽你今兒個會突發(fā)奇想鼓動我去花園里看睡蓮,就是得了那女人的最后通牒,要給我來一場失足落水的重磅戲了吧?到時候解釋起來,所有人的下人都可以作證,是我主動帶了你出去的,哪怕死于非命也是巧合了,而不會想到是有人刻意為之?!?br/>
展歡顏的語速不快不慢,恰到好處,讓張媽媽來得及把每一個字都仔細的消化咀嚼。
張媽媽聽了這番話,則當(dāng)真是見鬼一般,怎么想都覺得難以置信……
展歡顏竟然把江氏的套路摸的一清二楚。
當(dāng)時江氏也只是覺得展歡顏的警覺性高,所以才刻意安排了巧玉的事來讓她賣人情,本以為有了那一次的事展歡顏就不會再對她設(shè)防了,卻不曾想最終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還是一下子就被抓住了重點。
“大小姐說笑了,奴婢對您那絕對是忠心耿耿的,絕對不會動旁的心思。”張媽媽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可哪怕是展歡顏的猜測句句都正中點子上,她也是絕對不能認的,說著就是心一橫,豎起兩指,“大小姐若是一定要懷疑,那我敢詛咒發(fā)誓……”
“詛咒發(fā)誓就算了,我從來就沒信過你,現(xiàn)在又何來懷疑一說?”展歡顏打斷她的話,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張媽媽滿臉防備的看著她,咬牙道:“大小姐……”
“張媽媽你跟在江氏身邊的時日不短,耳濡目染,演戲的功夫更是爐火純青。是啊,若是換做別人,一定會對你深信不疑的,畢竟早在那一次香餌的事件之后江氏很明顯的已經(jīng)不會再信你了。她讓李媽媽殺了巧心泄憤,更沒有理由放過你,可是卻容你到了現(xiàn)在,你說這是為了什么?當(dāng)時你來求我,做出投誠的誠意來,也是選了最好的時機,可惜啊……”展歡顏慢慢道來,語氣平和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然后她的唇角牽起一個笑容,惋惜的搖了搖頭,道:“你去找我的時候,所有的表情和措辭都用的敲到好處,錯就錯在你選錯了地點?!?br/>
“什么?”張媽媽的眼神迷茫,腦中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
展歡顏摩挲著手里瓷杯的外壁,卻沒有喝那水,只就繼續(xù)說道:“你明知道我勢單力薄,你明知道江氏的手段,如果你真是怕了她,并且一心想要背叛她,你去找我難道就不該知道避諱?最不濟也等我進了房間再說不遲,可是你呢?就算你是病急亂投醫(yī),那至少等我進了院子不是?你卻偏偏直接就將我堵在了墨玉齋的門口。張媽媽,你不知道巧玉是跟著我一起出去的嗎?你不知道巧玉也是江氏的人,一定會在后面監(jiān)視我嗎?你要向我投誠,卻唯恐別人不知道一樣非要做到光天化日之下,你說你到底是何居心?”
展歡顏說到最后,語氣突然一沉,抬手一張拍在半舊的方桌上。
張媽媽哆嗦了一下,臉色刷白,卻還是死咬著牙關(guān)強辯:“奴婢當(dāng)時沒有想那么多,只是聽聞巧心死了,所以心里害怕……”
她是做夢也不敢想,自己陪了幾個月的小心,展歡顏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信過她一分一毫。
“張媽媽你是什么人難道我不知道?”展歡顏搖頭,神色溫柔的看著她,眼睛里卻是冰涼一片,“你跟著江氏一起來的侯府,在她身邊,你手上沾血的時候怎會少了?你跟她,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這種關(guān)系,除非是你死,否則你是一輩子也別想脫了她的陣營去。當(dāng)時巧心不過是個不中用的丫頭罷了,如果只是因為死了一個丫頭就能叫你方寸大亂,你就未免太沒用了。你說是害怕,其實你的心里卻是把一切都計較的比誰都清楚。你特意到大門口攔我,為的也不過是做一場戲,讓巧玉從暗處看到你的舉動。因為那個時候江氏已經(jīng)不信任你了,你要貿(mào)然跑去她那里求情,怕是就要有去無回了,于是你利用了我,利用了巧玉給你傳信。那天上午你才求了我,晚上巧玉就傳信過去,半夜把你帶到了江氏那里,你當(dāng)我不知道嗎?”
張媽媽瞠目結(jié)舌,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燈光下,少女的臉龐明艷,眉目卻是十分凌厲。
張媽媽抖了一抖,下意識的脫口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展歡顏一笑,張媽媽的眼睛不由瞪的更大,于是展歡顏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些道,“不過看張媽媽的這個反應(yīng),就證明了我猜的沒錯。當(dāng)夜你去了江氏那里,并且憑借你早就準(zhǔn)備好的一套說辭穩(wěn)住了江氏,再次得到了她的信任。而這段時間之內(nèi),你說是替我辦事,規(guī)規(guī)矩矩,實則卻是為了幫著江氏從我這里網(wǎng)羅信息,好把我的一舉一動都告訴給她知道,相較于之前的那些年,最近這段時間才是你真正為你主子盡忠的時候吧!”
張媽媽聽著她越發(fā)犀利的言辭,心里卻是一陣一陣的發(fā)涼。
她一直以為自己掩藏的很好,卻是萬也不曾想到原來從一開始一切都已經(jīng)落入展歡顏的眼中,并且明知道她沒安好心還在她面前談笑風(fēng)生的演了這么久的戲,一點跡象也不露?
這個大小姐的心機,實在是深沉的太可怕了。
“你明知道……可是……可是為什么?”張媽媽滿眼恐懼,突然就語無倫次了起來。
“因為我也需要張媽媽你的虛與委蛇啊。”展歡顏道,她的目光平靜四下打量了一遍這間屋子,看的張媽媽一陣的莫名其妙。
最后展歡顏才道:“在這個院子里,乃至于整個忠勇侯府,所有人的人,不是江氏的心腹,就是拿捏在老夫人手里的,哪怕是崔姨娘和三小姐身邊都有一兩個的心腹供其差遣,可是卻沒有一個人是我能信的過的。崔姨娘要對江氏做什么我沒興趣管,可是她要一箭雙雕連帶著也把我拖下水……張媽媽你應(yīng)該知道,大小姐我……其實也不是天生好脾氣的主兒!”
“你忍了這么久,是要借夫人的手對付崔姨娘?”張媽媽尖聲道,已然有些失控。
“也不能這么說,畢竟江氏想要除掉崔姨娘的心比我更甚?!闭箽g顏莞爾,“而且崔姨娘既然有膽子設(shè)計害人,難道就不該做好被人尋仇報復(fù)的打算?在這世上可沒有白吃的飯,一報還一報,做了惡的人總是需要付出等同的或者更為慘烈的代價才算公平的不是嗎?”
“你……你……”張媽媽的臉色慘白,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看著眼前笑意綿綿的少女,明明是和往常一樣的一張漂亮臉孔,可是這一刻,她綻放在燭火下的笑容卻像是一朵即將開放到荼蘼的罌粟花,美麗之余讓人深深的心悸。
原來這些天里發(fā)生的所有事都在大小姐的掌握控制之下,她不過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小姑娘而已,這太可怕了。
“大小姐,大小姐奴婢知錯了!”張媽媽突然就后怕起來,爬過去拽住展歡顏的裙角哀求道,“是奴婢有眼無珠被豬油蒙了心,奴婢不該起歪念,不該替夫人做事,大小姐,奴婢知道錯了,您就饒過奴婢這一次吧,以后奴婢一定盡心盡力為小姐當(dāng)牛做馬,再不敢兩面三刀的玩手段了?!?br/>
展歡顏垂眸看她,諷刺的笑了:“好像當(dāng)初你在墨玉齋門口想我表忠心的時候用的也是一番雷同的說辭,張媽媽覺得我還應(yīng)該相信你嗎?”
“奴婢保證!奴婢發(fā)誓!再不敢欺瞞小姐了!”張媽媽立刻對天詛咒,聲淚俱下道:“如果我再對大小姐不忠……”
“張媽媽,口說無憑!”展歡顏卻是微笑著打斷她的話。
她的眸子清澈善良,在燭火下閃爍著瀲滟一般的光彩深深的看著張媽媽恐慌的臉。
“大……大小姐……”張媽媽被她看的頭皮發(fā)麻舌頭打結(jié)。
“張媽媽應(yīng)該知道我想知道什么?!闭箽g顏道,“畢竟……你跟在江氏身邊這么多年了,有許多事都是避無可避要入你的眼的,她是怎么坐上展家大夫人的位子的,這一點,想必張媽媽心里會是十分清楚的吧?”
“我……”張媽媽的嘴唇顫抖,渾身是汗,卻是什么也不敢說。
前幾天李媽媽才刻意的給了她警告,要她對當(dāng)年那事守口如瓶,不曾想展歡顏這就找上門來逼問。
展歡顏等了片刻,見她面色遲疑,突然就耐性耗盡了一般抖了抖裙擺,“罷了,既然你不想說我也不為難你了,還是回你的主子身邊去吧,再留在我這里,省的我一個不小心也要學(xué)著江氏的手段來鏟除異己。不過既然你們動了歪念想要對我不利,我也沒有理由再提你們遮掩著,回頭我就會把這事兒稟了祖母知道,一切都交給祖母定奪吧,到時候就看看你們主仆之間到底是有多大的情分,你這么守口如瓶,卻不知道江氏肯不肯出面保全你了?!?br/>
她說著就佯裝起身要走。
張媽媽一下子就慌了,連忙爬過去抱住展歡顏的小腿,聲淚俱下的哭訴道,“大小姐饒命,不要,你千萬不要把這事兒告訴老夫人知道,老夫人一定會要了奴婢的命的。大小姐,奴婢也沒有法子,從始至終可都不是奴婢想要害您,奴婢只是被逼無奈,奴婢也只是不想死。大小姐,奴婢知錯了,您開恩,就給奴婢一條活路吧!”
“路已經(jīng)給你指出來了,是你自己不肯走,我也沒有辦法?!闭箽g顏冷冷說道,半點也不肯妥協(xié)。
張媽媽心里糾結(jié)的厲害,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還想要再耗下去拖到展歡顏肯于松口,可是目光一轉(zhuǎn)碰到展歡顏眼底幽冷的神色一顆心就瞬間沉到了低谷,什么心思也歇了。
她知道,展歡顏這一次是動了真格的,她嘴里若是不能吐點有分量的內(nèi)幕出來,絕對是在劫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