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殿內(nèi)漫著淡淡花香,將平日濃重的藥味稍稍蓋住了些,但終究在熬著日子,時時刻刻用藥物吊著。
顧慧思撐著身子賞著窗外嬌艷欲滴的花朵,看著心腹送達(dá)上來的信箋之后,溫和的笑了笑,那笑容宛若枝頭上剛綻放的桃花,明媚動人。只是眼睛里閃過一絲的惡毒,不由讓人想起了蛇蝎,令人心悸。
“既然吳仁死了,那么—”顧慧思漫不經(jīng)心的玩著修長的假指甲套,淡淡道,“那個賤婢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去處理了吧!”
當(dāng)初她設(shè)計陰吳仁,為了看起來像是天衣無縫的巧合,并且把自己給摘出去,也為了收拾宮內(nèi)一個野心大了的宮女,自然巧妙的來了一場“爭寵下藥”正常的宮斗技巧。
計策不在有多新穎,只要能成功便可。
眼眸中閃過一絲的得意,顧慧思隨后又哀嘆一口氣,她想了萬千,卻還是失去了控制。
“你們下去吧,本宮想一個人靜靜!”靜靜的想一想日后該何去何從。顧慧思揮退宮侍之后,便靠著軟榻,靜默著,一臉的愁容。
直面而來的蒼白無色,剛踏進(jìn)來的傅宣楷只一眼就這么硬生生的剎住了腳步,當(dāng)初閨中人比桃花嬌的少女轉(zhuǎn)眼間面色灰白如薄紙,默然垂眼,唇邊勾過一絲自嘲,他沒有任何的立場來斥責(zé)對方,斥責(zé)顧家,對吳家落井下石,窮追猛打。
因為這是自己默許的。
吳氏一族自從太祖開國以來便手握軍權(quán),世襲元帥之位,甚至太祖遺贈三寶:玄晶,玄鐵,打龍鞭,其可上打皇帝,下斥群臣,甚至說動皇室宗親長老之一便可廢帝。
即使歷代皇室子孫知曉吳家一脈受血咒影響,斷不會背叛皇室,吳氏嫡脈對皇帝忠心耿耿,死而后已,唯有耽國利益處之,否則萬箭穿心,死無葬身之地。
但是,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
為帝者,不得不防?。?br/>
也罷……不過將死之人,就算對她的補充,讓顧家多份尊榮,也方便日后—來時怒氣沖沖的傅宣楷眼眸微闔,沉默許久,才陡然睜開眼,露出一絲的精光,吐出口濁氣,心內(nèi)默默念道:收拾外戚專權(quán),集權(quán)回帝!
而且也可有借口,給吳仁報仇??!
吳仁!
腦海瞬間浮現(xiàn)出那人一襲白衣卻是滿身烏黑,對著他拼命克制著特疼,一字一頓,“陛下永遠(yuǎn)是個好皇帝,臣不悔,但是吳仁悔了,悔不當(dāng)初!”
悔了,悔不當(dāng)初!!
他記得上輩子自己就是被這句話給傷了神,死不瞑目。
而后再一次睜眼,便是那一夜。
上輩子他們喝了酒全了魚水之歡。
這輩子他小心翼翼的,沒有了粗魯與莽撞,卻換來了逃離。
胸間頓時氣血難平,傅宣楷手狠狠一握,指甲陷入掌心,為什么?他對人也是癡心一片,全力的想要與他并肩而行,努力的做著他眼中的好皇帝愛民如子,關(guān)心疾苦。
他可是被人稱為一代明君的傅明帝??!
陡然睜大了眼睛,傅宣楷眼中閃過一絲的狠戾,皇位他要,吳仁他也要。
現(xiàn)在的他有著大機緣,定會達(dá)成所愿。
深深的舒了一口氣,傅宣楷轉(zhuǎn)身,大踏步回乾清宮。
承定二年三月一日,傅宣楷下令太子攝政,四大臣輔政,自言入廟養(yǎng)身,為顧后禱告,為吳仁祈福,天下皆驚。
消息傳到吳仁耳邊,吳仁正嫌棄的推開第九次拐彎抹角說自己當(dāng)初很好養(yǎng)的魔尊,對此只是嗤笑一聲,淡笑,“與他何關(guān)?!”
此后日子繼續(xù)悠閑的過著。
承定二年四月二十三日,皇二子傅銘天生辰抓周,廟宇中皇帝下令修筑的吳仁金身毀壞,玄鐵中兵符現(xiàn),天下矚目,謠言四起,危機重重。但皇帝依舊不出廟門。
顧家借此決絕反擊,把握朝政,并得隱士獻(xiàn)仙藥,顧后痊愈。
吳仁依舊淡笑不語,只不過吳家眾人再一次一把大火散盡忠魂之軍的旗幟,吳家軍自此改旗換幟,京城風(fēng)云動蕩,軍權(quán)幾經(jīng)交迭,大批老兵被逼返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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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一切對于吳仁來說,恍若隔世,聞之不理,權(quán)當(dāng)個笑話聽聽便過。
日子悠閑的翻過一頁頁。
“大哥!”吳敵瞪著眼,看著不知從何躥出來的龍公子一臉自在的,一雙爪子在他嫡仙一般的大哥身上摸來摸去,摸來摸去!!
“小敵,你這病來的蹊蹺,雖痊愈,但……”一想到從京里接過來一臉灰白之色的吳敵,吳仁怒不可遏,丑奴之毒乃是皇室秘藥。被克制著分量,便如一般的傷寒,但是藥越喝便越持久,最后日日揪心直到撒手人寰。他看到吳敵之時,早已藥石無效,若不是……
吳仁垂眼,看著正一臉得瑟在自己凸起的肚皮上附耳傾聽的龍臨,面色迥異。
這些日子過去,吳敵身子慢慢好了起來,臉色漸潤,精神飽滿,功力也比之前精進(jìn)一層。
望向他,嘴一彎,吳仁維持著淡定的表情道,“我之前給你的……”咬了咬牙,“白露水停了吧,之后好好練武健身便可!”
“大哥!”吳敵一揮手,“那個味道還不錯,不像藥苦巴巴的,我是說這位……”吳敵使勁的斜眼示意,這礙眼的人哪來的?
吳仁身子一僵,愕然一瞬,嘴角呵呵一笑,硬扯出一絲的笑意,“還未介紹,這位是魔尊龍臨,你喚他龍公子便可,他……他可以說是你的……救命恩人!”
吳敵聞言,詫異的挑眉看了一眼龍臨,彎腰拱手,“謝龍公子救命之恩,若以后有用的上我吳敵,但請吩咐,我定義不容辭!”
龍臨最近喜歡上探視吳仁肚腹中弱小的生命,在心里默默的鄙視一番,然后回憶一下,拐彎抹角的開始給自家小弟宣傳他當(dāng)年的英姿不羈,最重要的是吳仁吃的各種藥膳,食膳,補品,樣樣美味。
他可以蹭一份!
這個世間沒有靈氣,雖然他身邊天才地寶無數(shù),但是也許小時候餓過頭了,他對吃得特別在意,覺得吳仁吃在嘴里就特別香,可又拉不下臉給小弟說他肚子餓了。
所以他經(jīng)常在吳仁用膳之前恰巧過來探望一番。
在聽到吳敵的話后,他很大方的起身,笑了笑,“本……我也沒怎么樣,就是吐……”
“咳咳……咳咳……”吳仁臉一黑,輕咳幾聲,忙拉回注意力,“魔尊,今日卿兒如何了?”
“好著呢!”一說起來,龍臨又是一臉的羨慕加鄙夷,“你怎么能這么嬌養(yǎng)呢!我當(dāng)年……啊,我是說我有一個朋友,他當(dāng)年可厲害了,一個蛋就面對著心懷否側(cè)的敵人追殺,看著手下一個個……”
吳仁示意吳敵淡定的聽著對方的侃侃而談,在人眉飛色舞之際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無形的張口,“妄想癥!”
“……”吳敵目含憐憫的望了一眼精神奕奕的龍臨,暗暗嘆口氣,他還以為又是一個慕艾他大哥的人,而且這人膽子還大的很,敢輕薄他哥,剛想私下里贊一句精神可嘉呢,沒想到……哎!
但是吳敵默默的望了一眼含笑遞茶的吳仁,還一臉自然的喝下去,繼續(xù)滔滔不絕的龍臨,越看越不是滋味。這個笑開了花,一臉慈祥的是他大哥?那個不僅爪子貼上去了,連臉蛋都靠過去了的人只是一般的朋友?
吳仁自是不知道吳敵心中所想,他此刻之所以這么“寵”著龍臨,一方面自然是有所疑惑,一口……金津玉液包治百病,雖修真世間有所可能,但是我的朋友是一個萬年蛋∕我的朋友是龍君∕本座的龍涎等等不要欺負(fù)他的智商下降;二來送上門的“大禮”,他豈有不收之禮?三來,就當(dāng)提前養(yǎng)兒子,順順手。
待聽了第一百遍的流浪龍蛋的艱難奮斗生長史,吳仁默默的給對方遞上了茶,才有空對著吳敵囑咐著,“京中詭譎,你們出來也好,但是皇帝在暗不知為何,你們還是需多加注意,血咒已解萬不可告訴任何人,其二,吳家軍老兵大多一生為國,能幫則幫!”
吳敵眼簾垂了垂,才抬眼去看他,“大哥,他們欺人太甚,我們何必”
“小敵!”吳仁眉間一蹙,打斷了話語,歷聲道,“對他們來說乃是禍從天降,一生便毀!我吳仁不屑爭權(quán)奪利引起民憂,士族的圈子更迭不該拿百姓當(dāng)實驗品,尤其是拿吳家軍開刀!”
“大哥,難道你要反?”吳敵聳肩,滿目的質(zhì)疑,“現(xiàn)在這局面,除非你反了,否則你救得回數(shù)十萬的大軍?!戶部可是天天喊窮,那傅宣楷登基四年,吳家軍的軍餉可就是一直拿吳家的公中私產(chǎn)還有你賺下的家私置辦,難道你現(xiàn)在還要替他支付?!大哥,你看上誰不行,憑什么那個虛偽的偽君子啊!”
“我沒看上他!”吳仁無奈的嘆口氣,哭笑不得的解釋著,“只不過他能裝能忍能絕情,比昊王更適合那個位置,而且……”像是陷入回憶,許久,吳仁才道,“小時候大約還是好的!”
“哼!”
“哼!”龍臨邊聽也跟著不滿起來,他家小弟居然被人這么欺負(fù)著。
“你—”吳仁斜睨了一眼在一旁搗亂的龍臨,剛說出一字,便忽地身子一僵,頓時絞痛起來,在軟榻之上一斜。
“吳仁!”
“大哥!”
“快,快叫大夫!”
就這么一瞬,吳仁只覺肚腹一陣陣的絞痛,面色一瞬間蒼白無力,此刻也顧不得所謂的禮節(jié),靠著扶持著的龍臨,瞬間想起了什么似的,虛弱的問道,“今天幾號?”
“五月十七!”慈和出聲道,邊遞過手巾擦拭額上的汗珠,相比兩個慌亂的大男人,身為女子,貼身的婢女,還有稍微有點見識,“主子,您……小主子日子不是這個時候!”
吳仁面色一僵,眼眸閃過一絲的狠戾。
他這輩子如此的小心翼翼,為何會在此刻動了胎氣?
他兩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份最特殊的疼痛。
誰跟對卿兒下手,他定毀他全族!斷他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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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施主為何要執(zhí)著于此?”
千里之外,木錘輕敲,發(fā)出陣陣清脆的聲音,宛轉(zhuǎn)悠揚,哀怨綿長,像是古墓邊清明祭祀的招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