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爭取
蘇小諾就這樣懵懵懂懂地走，迷迷瞪瞪地從殿門走到拐角時，冷不丁地撞見了陳婉兒。
陳婉兒自從晉國回來后，便一直住回陳國公府，極少入宮。蘇小諾也鮮少碰見過她。
只是一次宴會上，她站角落里，遠遠地瞧了她一眼。
覺得……怎么說呢，陳婉兒變了很多。
從前只是一個沒什么心眼，任性沖動，也談不上多善良的小女孩，如今已經(jīng)沉靜了很多，好像話做事也緩慢沉穩(wěn)了。
愛情，果然是又傷人，又讓人成長的。
說起來，蘇小諾對陳婉兒倒沒什么敵意，反正，她們誰都沒能終得到那個男人。
相反，還有一種異地遇到故人的感覺。
“好巧?！碧K小諾友好地打了聲招呼，然后，左右看看，打算一邊打醬油一邊閃人。
“你聽說過那件事了嗎？”陳婉兒卻沒有等蘇小諾溜走，直言問她。
蘇小諾當(dāng)然明白她說的是什么事。
她們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唯有的交集，唯慕容恪而已。
“聽說了?！彼p聲道。
“是不是因為你？”陳婉兒看著她，忽而問。
“??？”
“因為你的詐死，才讓他因憂生疾，才讓他生無可戀，這才會導(dǎo)致病情越來越嚴(yán)重，是不是？”陳婉兒打炮一樣追問著她。
蘇小諾卻很鎮(zhèn)定，她扭開頭，望著不遠處蒼廖的黃昏，笑了笑，而后，輕聲道，“你以為，他不知道我是詐死么？”
“他知道？”陳婉兒愕然。
“他當(dāng)然知道，也許開始是不知道的，但后來卻現(xiàn)了，可現(xiàn)了后，他仍然放我走了。只因為……他知道自己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碧K小諾安靜地，將真相一點點地說出來，心里，應(yīng)該是平靜的，可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被景致所染，也未免，有那么一點點蒼涼之意，“放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選擇。”
這也是慕容恪的選擇啊。
他們都有不能放棄的東西，所以，唯有放棄彼此。
這個結(jié)論，卻是陳婉兒始料未及的。
她怔了很久，突然轉(zhuǎn)過頭，有點激動地握著蘇小諾的胳膊，看著她道，“既然你不肯為他犧牲什么，我肯！你把他讓給我，好不好？”
蘇小諾有點好笑地回望著她，“我有什么資格將他讓給你？這個世上，沒有誰是有資格為另一個人做主的。你若是喜歡他，便去爭取，我不會阻止，但也決計不會幫忙，不會做出什么愚蠢的相讓之事?！?br/>
何況，她與慕容恪，業(yè)已相隔天涯，再無相干了。
“那你至少幫我一次！”陳婉兒鄭重地請求道，“看他以前對你的種種情分上，無論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會答應(yīng)你，只要你，幫我這一次！”
“你想讓我?guī)湍阕鍪裁矗俊碧K小諾詫然。
“幫我偷出蕭逸的通關(guān)官函，我要回晉國！”陳婉兒一字一句道，“我要回到他身邊去！”
即便，明知他心，根本沒有自己。
何必？
蘇小諾心喟嘆一聲，終究沒說什么。
猶豫了一下，她低低地應(yīng)了，“好。”
她給不了慕容恪的全心全意，倘若有其他女人能給予，那就……成全。
蘇小諾當(dāng)然不會去偷。
她左思右想，右思左想，都覺得陳婉兒這個要求并不算太過分，她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找蕭逸去借那個官函，陳婉兒并不是什么機密相關(guān)之人，放她走，應(yīng)該不為過。
回到房內(nèi)，她略微收拾了一些去北疆的東西，便又去找蕭逸了。
不過，這一次，蕭逸卻并不房內(nèi)。
蘇小諾門口站了一會，正擔(dān)心不能幫上陳婉兒，離若冷不丁地從長廊拐角處走了出來，還是一副怏怏的、很沮喪的樣子。
見到蘇小諾，他哂然道，“你找蕭逸？”
“恩?！碧K小諾點頭，然后想，既然巧遇了離若，那就安慰一下他好了。
離若也不容易啊。
本應(yīng)該屬于他的皇威，硬是被加強勢的蕭逸奪走了。
“離……陛下，其實，同齡的人里，你已經(jīng)很杰出了。也不要喪氣，焉知以后沒有轉(zhuǎn)圜的機會，是不是？”她如此寬慰道。
“難道你擔(dān)心朕會因此想不開？”離若哂然，“朕看上去像需要被人安慰的樣子嗎？”
“像，很像！”蘇小諾篤定地點點頭，然后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老氣橫秋道，“你還年輕，以后的成就還大著呢，而且……蕭逸也并不像久戀權(quán)勢之人。”
這句話說出來，蘇小諾心里很沒底。
但蕭逸確實與那些霸著權(quán)力不放的權(quán)臣不一樣，他的霸，有種帝王之威，與貪婪，與執(zhí)念，都沒有多大關(guān)系。
“蕭逸是陳國的股肱之臣。”離若不置可否，卻還是淡淡地肯定了他一句，“他的驚世之才，朕確實拍馬難及?！?br/>
“都說了，你還年輕嘛?！碧K小諾笑瞇瞇道，“我還是看好你的。”
畢竟，對于一個生長深宮，而且，從小生活蕭逸陰影下的人來說，離若既沒有長殘，也沒有變態(tài)，那已經(jīng)是個奇跡了。
何況，他也有自己的謀略和心機。
離若聞言，微微一笑，繞開話題道，“朕剛才看見蕭逸后花園了，你去找他。”
“多謝多謝，我正找他有急事呢?！碧K小諾趕緊拱拱手，走了幾步，又折回來，非常鄭重地看著離若道，“你也別氣餒，我總覺得，你們之間會有和平的轉(zhuǎn)機的?！?br/>
如果蕭逸想除掉離若，一定一早就除掉他了，又何必姑息他的成長和小小的伎倆？
她總覺得，蕭逸是想培養(yǎng)離若……蕭逸心，好像根本沒有為子孫后代留下千秋萬代江山的想法。
“嗯?！彪x若沒有多大反應(yīng)，只是蘇小諾再次轉(zhuǎn)身之際，他冷不丁地問道，“你和蕭逸，是不是……”
“現(xiàn)今為止，只是朋友?！碧K小諾明白他想問什么，趕緊回答。
“哦?！彪x若輕聲道，“只是朋友，就肯再那個時期陪他一同經(jīng)受生死不知的牢獄之災(zāi)，你還算義氣?！?br/>
蘇小諾笑瞇瞇，并不解釋……
其實，哪里是她太義氣，而是自個兒太了解蕭逸了。
如果蕭逸這么簡單被擒獲，他又怎么能從一個無名小卒，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這個地步？
當(dāng)然，也還有其他因素。
總之，理由太復(fù)雜，蘇小諾懶得向離若一一說明了。她敷衍了一下，便邁開步子，去后花園找蕭逸了。
時間已經(jīng)很晚很晚了，換算成現(xiàn)代社會的時辰，大概是晚上十點鐘的樣子。
因為明天蕭逸要親征，宮里正忙忙碌碌地準(zhǔn)備隨行的事物，不同于往日，人們都匆匆忙忙，這花園也比往日清凈了許多。
蘇小諾遠遠地看到了蕭逸的身影，影影綽綽地假山后，他的面前，似乎還跪著幾個人。
知道他正辦正事，蘇小諾便沒有靠近，很知趣地旁邊轉(zhuǎn)悠，等著他辦完事，再去找他要那個通關(guān)官函。
今天傍晚的時候，起了一點風(fēng)。
而風(fēng)向，堪堪，是從假山后的蕭逸，吹向她，也凌亂地，帶來了他們破碎的語句。
“暗樁已經(jīng)確定……慕容恪……死……落毒……御醫(yī)……”
風(fēng)聲時大時小，他們之間的距離也離得太遠，蘇小諾不能將蕭逸的話聽全，卻已經(jīng)通過這只言片語，猜到了全部的大概。
原來，蕭逸剛才說，“反正慕容恪活不長了”并不是嚇?biāo)脑挕?br/>
他是真的沒打算讓慕容恪活下去。
暗樁是誰？如何落毒？哪個御醫(yī)？
慕容恪，真的已經(jīng)嚴(yán)重到臥床不起的地步嗎？
她心跳加快，假意散步，朝蕭逸的方向又走了幾步。
透過扶疏的草木，越過嶙峋的假山山石，她終于看清了蕭逸的臉。
依舊英俊如神祗，但此刻，如此冰寒冷酷，恍若不識。
蘇小諾又往那邊走了一步，她的腳步聲終于驚動了他們，那邊的人立刻收聲，蕭逸也扭頭朝這邊看來。
見到是他，蕭逸舉了舉手，屏退左右的人，然后微微一笑，迎了上去，“你怎么來了？”
昏黃的夜色里，宮里每隔幾步，便點上了燦燦的燈籠，而花園的燈籠則是掛樹上，紅色的火光從上而下，打蕭逸的臉上，備覺柔和。
蘇小諾卻覺得心底寒意陣陣，油然而深。
然后寒意越濃，她臉上的笑容反而越深了，“找你有點事?！?br/>
“哦，什么？是不是改變主意，不想去北疆了？”蕭逸問。
“不是，是陳婉兒想回晉國，她想讓你放行?！碧K小諾還記得此行的目的，輕描淡寫道，“她怕你不同意，所以，想讓我來說說?！?br/>
“并不是不可以，不過，你真的愿意她回到慕容恪身邊去？”蕭逸緊追著問。
“有什么不好的？”蘇小諾聳肩道，“慕容恪身邊總是需要人照顧，再說，這也是陳婉兒自己的選擇?！?br/>
她既然這樣說了，蕭逸也不至于會為難她。他向其他人簡單地交代來了幾句，然后，領(lǐng)著蘇小諾，一路回房，去取那張通關(guān)官函。
蘇小諾一直很沉默，低著頭，跟后面，自個兒想著心思。
等拿到了那張官函，蘇小諾放眼前仔細(xì)地研究了一下：原也只是一張普通的獻罷了，只是件下角印著一個紅色的官印，上面寫著：‘?dāng)z政王蕭’四個篆體字。
“這個印好玩，能不能讓我看一下？”蘇小諾饒有興致地指著上面的戳印道。
蕭逸笑笑，信手將放桌角的大印遞給了她。
蘇小諾接了過來，翻來覆去，好好地研究了一下，然后，趁著蕭逸低頭整理其他資料的時候，一張空白的宣紙上，悄悄地按了一個印。
“好了，已經(jīng)很晚了，我先回去了?！彼茈S意地將兩張紙一并拿起來，塞進衣襟領(lǐng)口里，正要出去。卻聽到蕭逸身后沉聲道，“今晚留下來?！?br/>
“??？”蘇小諾以為自己沒聽清楚，轉(zhuǎn)身瞧她。
“如你所說，已經(jīng)很晚了，回去太遠，你今晚就這里歇下。”蕭逸很自然地解釋道。
蘇小諾立刻惴惴。
蕭逸雖然一再對她示好，卻一直沒有做出什么太過出軌的行為來，這一次，難道是暗示？
想一想，蕭逸沒有正妻，這些日子以來，也沒見到其他姬妾進宮，一個正常的男人，如他，只怕比正常還要正常，確實會……那什么……
蘇小諾越是想，越覺得情況可疑，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可是耳朵卻紅了起來。
不是害羞，這是純粹的自然反應(yīng)啊。
蕭逸見蘇小諾呆呆地站那里，臉上的笑有點為難而僵硬，耳垂透出粉紅來。他立刻醒悟，卻不想撇清，反而，有點惡劣地繞到蘇小諾的背后，離得很近很近，吐出來的氣息，幾乎吹到了她的耳根處。
“馬上就要奔赴北疆，舟車勞頓，可能，再也沒有這樣好的機會，與小諾你共處一室，共剪西窗燭了?！彼穆曇舻统流葐。屘K小諾無端端地想到一個詞組：惡魔的召喚……
怎么辦？
義正言辭的拒絕？
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從了他算了？
正躊躇著，拿不定主意呢，蕭逸忽而笑了起來，語氣也為之一變，“我晚上還有事，可能不回房睡覺了，你就這里歇息。有什么事情，就叫外面的奴才?！?br/>
說完，他拿起剛才收拾的資料和印章，出了房門。
臨出去前，還為她輕輕地掩好門。
蘇小諾再次怔住。
看著那扇剛剛合上，還有點顫動的門，以及門后掛著的耀眼珠簾。她越覺得，自己搞不懂蕭逸了。
真真假假，深深淺淺，好好壞壞。
她看不透。
那一夜，蕭逸果然沒有回來。
蘇小諾直挺挺地躺屬于他的床榻上，聞著被子上陌生但充滿陽剛味的熏香，心七上八下，幾番躊躇，幾番思量，但總是沒有一個結(jié)論。
該不該信他？
即便，蕭逸會對慕容恪不利，自己也要聽之任之嗎？
明明說好了不去管慕容恪，明明知道，現(xiàn)兩國為敵，戰(zhàn)場上兵不厭詐，即便蕭逸對慕容恪真的采用了什么陰險的謀略，那也只是因為戰(zhàn)爭，因為他們彼此敵對。
她不該這么上心，并且將其變成懷疑蕭逸的理由。
可潛意識里，又一個勁兒地維護慕容恪，不想他受傷，不想他……不想他死。
該怎么辦才好？
身后的人固然擔(dān)憂，此刻正馬背上的蘇小諾是嚇得夠嗆，馬速極快，她抱著馬脖子，顛上顛下，眨眼已經(jīng)將眾人甩了腦后。
北疆本是一片極荒蕪之地，再加上經(jīng)常性的戰(zhàn)亂，并無人煙，蘇小諾就這樣被馬帶老遠，途的時候，她終于被馬兒甩了下來，四仰八叉地跌倒了地上，啃了一口的灰。
不過，她的運氣還算不錯，竟然沒有受傷。
等蘇小諾弱弱地抬起頭，看著那匹嘶鳴著跑向遠方的馬，眨眨眼，又擦擦汗。
現(xiàn)，她是徹底的孤獨無依了。
環(huán)顧四周：空蕩蕩的、一望無際的田野，風(fēng)嘩啦啦地吹，前不挨村，后不挨店，難道，要靠雙腿從這里走出去嗎？
想想就后怕。
不過，似乎也沒有第二個辦法了，只能走了。
蘇小諾嘆了口氣，邁開剛才被摔得老痛的腿，甩甩手，便要開始自己長途跋涉的篇章。
時間尚早，午時分，希望能天黑前找到一個可以棲身的地方。
哎，杯具。
過不多久，蘇小諾便現(xiàn)，杯具的事情，原來還后面。
別說棲身之所了，她根本就是迷路了，剛剛還看見有這么一塊石頭突兀地放這里，轉(zhuǎn)了一圈，到了下午的時候，怎么又看到了那塊石頭！
也就是說，她走得死去活來，走得氣喘吁吁，走了將近四五個小時，原來，只是轉(zhuǎn)了一個大圈！
而夕陽的余暉，已經(jīng)輕輕地灑了下來。
天，就要暗了。
蘇小諾很囧很囧，她聽說過很多對北疆的傳言，且不說這里橫行的盜匪，且不說日夜超大的溫差，只是這遠遠的，隱約可聞的狼嚎聲，便能將她嚇得夠嗆。
不是，辛辛苦苦了那么久，還沒來得及享受安樂平靜的生活，就要葬身狼腹了？
如果真是這樣，還不如剛才就被一箭射死了好。
蘇小諾欲哭無淚，卻也只能認(rèn)命。
她附近找到一個干枯的樹枝，然后，倚著巖石，掏出當(dāng)初準(zhǔn)備行李時靈機一動塞進衣襟里的火折子，小心地點燃了一團篝火，然后，倚著巖石，默默地祈禱。
基督也好，伊斯蘭啊，玉皇大帝啊，誰誰現(xiàn)能保護她，她就信誰。
不過，現(xiàn)滿天神佛都沒有了用處，野狼的聲音，漸漸近了。
還好有一團篝火。
她隱隱約約看見許多綠瑩瑩的眼睛不遠處閃爍，只是礙于火光，所以不敢靠近罷了。
她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狼，反正一眼望過去，只覺得滿眼的綠光，就想一群餓死鬼看著一只烤熟的肥雞一樣，虎視眈眈，甚至還留著口水……當(dāng)然，后一幕是蘇小諾自個兒想象出來的。
而火光，已經(jīng)慢慢地式微下去。
她撿的樹枝不多，大概只能維持小半夜，等柴火燒完，自己就是這堆野狼的宵夜了。
蘇小諾心拔涼拔涼，想留一封遺書，可惜手沒有筆紙。
腦后的念頭是……
不知道慕容鈺和平安正干什么。
很奇怪的感覺，慕容鈺和平安，一向沒讓她操過心，或者費什么腦子?？蛇@樣的生死關(guān)頭，心念著，卻是與他們一起平淡無爭的日子。
他們的影像，便如面前這團越來越微弱的火光一樣，讓她心底暖。
然后，便是慕容恪了……怎么說呢，還是希望他能長命歲，后，成為一代帝王。
至于蕭逸，他和離若之間越來越尖銳的矛盾，該如何是好呢？
還有……
上官無痕？劉玉？
好，男人如浮云，這些，她已經(jīng)記不太清楚了。
還有什么……
她慢慢地胡思亂想著，而剛才還蓬勃的火光，也一點一點，矮了，熄了，終于，成為了一團紅彤彤的火星。
那綠瑩瑩，如鬼火一樣的野狼，則慢慢地逼近。
蘇小諾嚇得趕緊閉上眼，口無力地喊道，“其實我一點都不好吃，又不鍛煉，脂肪多，肉又松，骨頭還硬，身上臭得很，狼老兄，狼老弟，姐姐妹妹叔叔伯伯，還是別吃我……”
口絮絮叨叨，身子則如秋風(fēng)的落葉一樣，抖啊抖啊，抖得厲害。
心卻很清楚：這些荒野的野狼，肯定不是她這樣三言兩語就能打得了。
她這次死定了，而且，是真正的死無葬身之地！
一想到這里，她將眼睛閉得緊了，可是等啊等啊，等到身心俱裂，膽子都要嚇破，預(yù)料的撕咬，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
四周……靜悄悄的。
蘇小諾愣了愣，然后遲疑地睜開眼，小心地看著對面。
不知道什么時候，那群野狼已經(jīng)走得沒了蹤影，星光下，一個帶著黃金面具的男子，靜靜地站她的身前。
星光，永遠是迷離的。
星光下的男子，也被這層星光籠罩，清淡而迷離。
蘇小諾突然覺得自己是認(rèn)識他的，正想詢問，又想起：剛才從晉**隊排眾而出的男子，不正是他么？
他就是晉國的神秘將領(lǐng)。
卻不知是怎么來這里的？
是敵，還是友？
算了，先不想了，無論如何，落這個人手里，總比葬身狼腹好太多。
不過，他又是如何驅(qū)散狼群的？
蘇小諾心疑惑，目光不由得他身上逡巡了幾次：一身精神的白鐵鎧甲，身量修長挺拔，除了那個黃金面具實太過猙獰外，這名男子，應(yīng)該是個少有的帥哥。
長劍尚掛他的腰間，也可推知，他現(xiàn)并無傷她之心。
他的右手拿著一根涂著粘稠物的棍子，上面火光剛熄，散著一種極其刺激的味道。
驅(qū)逐狼群的，應(yīng)該就是這種氣味。
蘇小諾從巖石邊站起來，拍拍屁股，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有點諂媚道，“將軍，多謝你搭救之恩，大恩不言謝，你有什么要求，就量吩咐。我呢，美色就沒有，但還是有點錢的……”
哎，好歹也是救命之恩，她此時不能太小氣了。
當(dāng)然，重要的，是要他將她帶離這個鬼地方。
面具將軍沒有理她，只是瞟了她一眼，然后自顧自地轉(zhuǎn)身，款步朝回路走去。
蘇小諾愣了愣，然后邁開步子，屁顛屁顛地跟了過去。
跟過去不說，嘴巴還閑不住，一個勁兒地問，“這位將軍怎么稱呼？”
“我叫蘇小諾，所謂相見不如偶遇，留個稱呼？”
“我知道你是晉國人，我也是晉國人，我的爺爺是晉國的……舊官，說不定你還見過他呢。”
“厄，你既然不說話，我就叫你面具先生好了?！?br/>
“面具先生”始終沒有開口，一路上，只有蘇小諾的喋喋不休。她也覺得沒趣，性閉了嘴，低下頭，疾步跟他旁邊。
“面具先生”走得極快，并沒有刻意等候她的意思，但一旦察覺到她落后了，也會下意識地緩一緩步伐，直到蘇小諾趕了上來，他才再次加快步伐。
蘇小諾也現(xiàn)了這個細(xì)微的小動作，越覺得此人沒有敵意，不禁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道，“哎，我問你一件事，你千萬別以為我是斥候啊，不過呢，還是希望你能真實地告訴我……就是，就是，你們的皇帝，慕容恪，他現(xiàn)怎樣了？聽說他病了，是不是真的？”
“面具先生”倏地停住了腳步，扭頭，筆直地看向她。
蘇小諾本來是一面小跑著著跟著他，一面氣喘吁吁地問，。
冷不丁見他停了下來，她也趕緊收住步伐，眨眨眼，驚疑地看著他。
這曠野無人，黑夜寂寂的，他難道起了什么想法？
好，她不該問這么敏感的問題，這不是平白無故惹人懷疑么？
不過，‘面具先生’似乎并沒有殺她滅口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終于第一次出聲，“你為什么要問關(guān)于他的事情？”
他的嗓音粗噶低啞，乍一聽，便如鴨公嗓子一樣。
蘇小諾本覺得他有那么點熟悉，可聽到這個聲音后，立刻認(rèn)定自己以前不認(rèn)得他。
如果是舊識，她應(yīng)該能記得這么特殊的音色。
不過，他的問題也忒古怪了一些。
“我……我既然問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你能不能偷偷地告訴我，我不會到處亂說的，如果我外面多舌，就腸穿肚亂而死，好不好？”蘇小諾又巴巴地湊過去求道。
“陛下確實病了?！逼鋵?，蘇小諾問這個問題時，對他的回答沒存多大的希望，卻不料，‘面具先生’猶豫了一下，竟然非常清晰地給了一個答案，“而且是不治之癥。”
蘇小諾呆住。
她不懷疑此人的話，好歹，他也是晉國堂堂的將領(lǐng)，如果不是事實，哪個臣子會無緣無故地詛咒自己的君王？
慕容恪，真的病了嗎？
還是不治之癥？
一直以來，她心里還是有僥幸之心的，原以為不過是慕容恪的計策，是誤傳，卻一直拒絕相信它的真實性。
這樣突兀地被證實后，她腦子里如被炸開了一樣，轟然空白，短路得一塌糊涂，哪里還有其他的想法。
見她這個反應(yīng)，‘面具先生’眸色一動，也不催她，只是安靜地站旁邊，等著她回神。
好半天，蘇小諾才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緩緩地問，“什么不治之癥？到底是什么癥狀？”
不會，那個跳脫能干的慕容恪，那樣一個漂亮得人神共憤的男子，到頭來，竟是病死的？
太諷刺了，太滑稽了，她絕對絕對不允許。
“他有一個地方，死了?！泵鎸μK小諾連聲炮般的質(zhì)問，‘面具先生’只是一句話。
蘇小諾睜大眼睛，很自然地問，“腦細(xì)胞死亡？”
除了這個，身體上還有什么部位可以導(dǎo)致致命？
‘面具先生’似乎對她的奇詞匯毫不稀奇，淡淡地糾正道，“是心死？”
“心臟……”蘇小諾正想到‘心臟病’這個詞，才說了兩個字，忽而停住。
何為心死？
“什么意思？”蘇小諾低聲問。
“心死，對于任何事情都然無味，即便是稱王稱霸，也覺得無趣，一覺醒來，仰望蒼穹，不知人生還有何事可追求，還有何人可親愛，這樣的癥狀，算不算心死？”他的聲音陡然一變，不再嘶啞，不再粗噶，而是如潤石般流暢自然的感覺。
如此熟悉。
蘇小諾睜大眼睛，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他。
“你既已決定離開，何必還要管我的死活？”他輕聲問。
“你……”蘇小諾心驚濤駭浪，等初初的震驚過去后，她咬著下唇，恨恨道，“你既已經(jīng)有了選擇，又何必還要說心死這樣的話！”
慕容恪。
這個戴著黃金面具的男子，這個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出超凡才能的晉國神秘將領(lǐng)，竟然是慕容恪。
難怪，難怪她覺得如斯熟悉。
“我后悔了。”某人極淡極淡地，接過她的話。
說得那么自然，那么輕描淡寫，好像他們之間那么多撕心裂肺的權(quán)衡與錯過，只是一個‘后悔’，便能全部磨滅。
蘇小諾卻越恨得牙癢癢。
“你后悔，就散布出自己重病的消息來嚇我，你……你混蛋你。你簡直……”她真的是氣極，這樣乍喜乍悲地折騰，怎能不生氣，怎能不郁悶，手一抬，一把掀開他的面具。
依然是迷離的星光，如此廣袤的狂野里，夜風(fēng)獵獵，他額角的散忽而揚起，撩過臉頰。
慕容恪瘦了。
這是蘇小諾直觀的感覺。
那么瘦，那么蒼白，以至于，看清他的臉時，她滿腔的努力，忽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瘦，原本潤澤的臉頰略略陷了下去，五官加立體分明，眼睛明亮，便如此刻掛天邊的星辰，如此剔透地映射著她的倒影。
“我一直找你?！蹦饺葶〉吐曊f。
其他的話，都不需要多說。
蘇小諾突然低下頭微笑，漸漸，笑出了聲。
眼眶卻溫?zé)釤o比。
有淚珠滲出來。
這算什么鳥事！
難道兩個人，一定要這樣折騰來折騰去，折騰得生生死死，才能大徹大悟，才能珍惜眼前么？
“你后悔了？你后悔什么了？后悔放我出宮，還是后悔沒有拆穿我的假死？”蘇小諾抬起頭，有點戲謔地看著他，“一句后悔，一句找，能算什么？再輪回一次？再折騰一次？慕容恪，我這生怕的事情便是麻煩，我也不是真的豁達灑脫，我的心也會痛的！再經(jīng)歷一次，就再痛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再玩我??！”
他此時說這樣的話，能代表什么呢？
難道能丟下兩國越來越激烈的戰(zhàn)爭，難道能丟下晉國此時的千軍萬馬，與她遠走高飛？
他們之間，根本就是什么都不能改變！
既然不能改變，又何必再招惹她！
結(jié)了痂的傷疤，愈合一次，就再撕一次，這樣很好玩么？
他是成心想讓她愛無能！
慕容恪沒有應(yīng)聲，只是星光下輕輕地看著她，眸色深深，變化莫測。
這樣的沉默，讓蘇小諾方才微末的希望，又漸漸黯了下去，黯到塵埃里，再也不尋。
“不過，知道你好生生的，還戰(zhàn)場上大展雄風(fēng)，我也放心多了?！彼钗豢跉猓φ钩鲆惠啒O其無所謂的笑容，“祝你天天大捷……不過，如果萬一你和蕭逸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看我的面子上，你不要殺他?！?br/>
如果面對蕭逸，她也會向他提出同樣的要求。
兩個你同樣放心上的男子，如果戰(zhàn)場上爭鋒相對，那真的是一件相當(dāng)相當(dāng)磨心的事情。
對此，蘇小諾很無語。
聽她說起蕭逸，慕容恪的面色略微動了動，想說什么，可話到嘴邊，又欲言又止。
然后，他果斷地拉起蘇小諾的手，“我們走！”
“去哪里？”蘇小諾一怔，腳步卻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隨他而去。
“海角天涯?！蹦饺葶☆^也未回，悅耳疏淡的聲音，順著夜風(fēng)，傳到她的耳邊。
讓她心底澀，不爭氣的眼淚，又再次流了出來。
口，去仍然不服氣地哼道，“無端端去海南干嘛！”
天涯海角，自然，不是海南。
它只是一個概念，多少情侶心心念念的地方，既是天邊，也是眼前。
就像這樣，被慕容恪牽著，北疆的曠野上一直奔跑，感受著夜風(fēng)打臉上的清涼，長被風(fēng)揚起，飄腦后，星光如影隨形。
這邊，便是天涯，便是海角。
此時此刻，他們心都只有一個念頭：其實什么都不重要，權(quán)勢也罷，錢財也罷，事業(yè)也罷，甚至于，自己也是無足輕重的。
唯有彼此。
唯有此時牽手里的這個人，才是重要的人！
不管慕容恪之后，會做何選擇，就憑著他現(xiàn)說出的話，憑著這一晚的海角天涯。
蘇小諾仍然覺得，他和她之間，是完滿的。
他們終于跑累了，停了下來，去還是北疆的曠野上，還是如斯凄美的星光下。
蘇小諾隨著他緩下來的腳步，忽而一笑，猛地沖過去，抱住他的脖子，將全身掛上去。
慕容恪本來有點脫力，再加上，對蘇小諾完全沒有防備，這一下，立刻被蘇小諾壓倒地。
壓倒之，啃食之。
蘇小諾匍匐他身上，一面咯咯地笑，一面喘著氣道，“慕容恪，我們真的走。就當(dāng)剛才被野狼吃了，走得遠遠的，什么都不要想，好不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其實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
只要慕容恪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就放手。
這一次，心甘情愿地放手，毫不猶豫地放手，再無遺憾地放手。
他已經(jīng)成全了她的永憾，有了此一夜，從此，再無奢望！
“好?！?br/>
哪知，慕容恪沒有絲毫猶豫。
他淡淡地應(yīng)了一個字，然后，輕輕地抬起頭，吻住她微喘的唇。
剩下的語句，也從這個纏綿的吻，破碎得逸出。
“我們私奔，小諾?！?br/>
蘇小諾相信，其實，每個女孩心，都有一個關(guān)于私奔的夢。
古道西風(fēng)，浪跡天涯，與身邊的男子，相知相攜，一同踏上極未知的旅途。
背棄一切，只有彼此。
蘇小諾，也不過是個女孩罷了。
所以，她同樣也有一個私奔的夢，甚至，比別人加純粹。
當(dāng)慕容恪說出那四個字時，她聽到什么騰飛的聲音，如羽毛的翅膀。
以至于，接下來的一切，都恍若夢境。
似真似幻。
不知道何時醒來，不知道何時睡去。
他們真的私奔了。
那么不負(fù)責(zé)任地拋下如火如荼的戰(zhàn)局，拋下了一起。
不過，陳晉兩國都沒有輕舉妄動。
只因為，和慕容恪一起失蹤的，還有蕭逸。
那日留下來斷后，戰(zhàn)事完了后，蕭逸便失去了蹤影。
生死不知。
不過，這一切，蘇小諾都不知道。
這是他們私奔的第三天。
第一天，慕容恪嫻熟的指引下，他們終于走出了戈壁，來到這個小小的邊陲小鎮(zhèn)。
這個小鎮(zhèn)地勢偏遠，平日也只有商旅到達這里，所以，竟然躲過了戰(zhàn)爭的肆虐，照樣平靜而慵懶。
讓云出想起了前世的云南。
很古意的青石板，路上散漫悠閑的游人。
他們那里住了下來，找了一間不算太大，但很干凈的客棧，登記的時候，慕容恪很自然地說，“給我夫人準(zhǔn)備熱水?！?br/>
便像尋常的，出來假的夫妻一樣。
蘇小諾旁邊聽著，笑瞇瞇的，心是滿滿的幸福。
第二天，他們沒有下樓。
飯菜是店小二送進去的。
他們賴床上，四仰八叉，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一些可有可無的話。
譬如，慕容恪小時候的糗事。
譬如，這窗外飛過去的是什么鳥。
又譬如，世上什么東西好吃……
話題稀奇古怪，五花八門，毫無意義，可兩人卻說得興致盎然，樂此不彼。
而窗外，時光惦著腳步，走得飛快。
轉(zhuǎn)眼，又是昏昏沉沉的一天。
半夜的時候，蘇小諾醒過來，趴床上，借著外面隱約的燈籠光，細(xì)細(xì)地看著慕容恪的五官眉眼。
只覺得入目的影像，無一不美，無一不可愛，恨不得用手指細(xì)細(xì)地描畫一遍，才能確定他不是畫仙，花神。
那種暈眩的感覺，從那夜他吻她開始，就讓她無法正常思考，腳步虛軟，如夢。
終于有點明白，為什么那么多學(xué)作品，主人公會愿意死幸福的時刻。
當(dāng)你的幸福感已經(jīng)到達頂端，一旦想起未來，不是憧憬，反而擔(dān)憂得要命。
如果時間能停此刻，那該怎樣完美呢？
蘇小諾迷迷糊糊地想了一會，又迷迷糊糊地靠慕容恪懷里睡著了。
所以，她不知道，慕容恪同樣醒來了一次，也同樣半撐著身體，側(cè)躺旁邊，看著她。
這樣暈暈沉沉地到了第三天，蘇小諾他們終于有了一點回到人世的知覺，這日房內(nèi)用完早餐，蘇小諾無語地看著自己洗了好幾次還是這一套的衣服，提議說，“我要下去買衣服！”
哎哎，這么快就要回歸現(xiàn)實了，如果自己一直只穿一套衣服，且不說臭還是不臭，萬一慕容恪審美疲勞了，那可怎么辦？
對于這個提議，慕容恪也覺得再自然不過，他從懷里取出了一大疊銀票……絕對絕對的一大疊銀票啊，沒甚煙火氣地遞給蘇小諾道，“隨便買。”
蘇小諾愛死了這個動作。
雖然自個兒也并不缺錢，可女人花男人的錢，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恩，我也幫你買一件！看你的衣服，也臭烘烘了。”蘇小諾笑瞇瞇道。
慕容恪微笑。
漂亮的面容顯得寧和而安靜。
蘇小諾于是揣著巨款，屁顛屁顛地走下樓去，她經(jīng)過自個兒房間底下的時候，她忽而抬起頭，朝窗戶那邊望過去。
慕容恪正倚著窗戶，淡淡地看向遠方。
初升的陽光打他的臉上，一片潔白耀眼，像遺落記憶力的梔子花。
他的笑容已然斂起，正出神地看著蒼茫的遠方，若有所思。
不知為何，蘇小諾收回目光的時候，心口莫名地跳了一跳。
相比其他還籠罩戰(zhàn)火的城市，這個叫做平安的小鎮(zhèn)，還稱得上繁華了。
物質(zhì)匱乏是肯定的，不可能要求它像京城那樣，到處都是成衣店啊，或者綢緞店什么的，市場上充斥的，都是一些賣兵器與野味柔美的檔口。
蘇小諾這樣無所目的的游蕩了一會，不禁有點無聊了，也有點后悔沒有把慕容恪一道拉了出來……不過，女人買衣服時不要帶男人，卻一直是蘇小諾秉承的原則。
男人旁邊，太礙手礙腳了，不能興啊。
這樣找啊找啊，終于再角落了找到了一家還算挺不錯的店面，與方才那些破敗的房子相比，竟然收拾得敞亮自然，而且，遠看其模樣，似乎是買胭脂布料的。
不容易啊，能這個小鎮(zhèn)里找到如此規(guī)模的點子！
蘇小諾幾乎有點膜拜該店的店主了。
可是，等到她終于跑到那個店子前，抬頭一看，立馬傻眼，囧了。
朱氏小鋪。
四個華麗麗的鎏金大字。
大字方便，還兀自雕刻著她當(dāng)年親手畫下來的‘商標(biāo)’。
搞了半天，是自己的產(chǎn)業(yè)！
這些年的生意都交給小樹和小五他們弄，她主要是負(fù)責(zé)那些大店鋪，沒想到小樹將店鋪展得如此縱深，竟然連這么都鋪到了！
真讓她乍驚乍喜。
既然是自己的東西，那還等什么，趕緊進去掃貨！
蘇小諾又開始后悔沒帶慕容恪出來了，不然，倒是可以他面前得瑟一下。
正想著，她已經(jīng)一馬當(dāng)先，跨進店去。
目光從店里陳列的物品里逡巡了一番，正想找那個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小姑娘，把掛墻上的一件簡單的長裙拿下來，那小姑娘抬頭，一見到她，立刻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歡呼，“你是老板！”
蘇小諾眨眨眼。
印象，自己似乎沒給這個小員工面試過？她是怎么認(rèn)識自己的？
“你真是大老板！”小姑娘一面說著，一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來，先看看畫卷，再看看蘇小諾，兩者比照后，越確認(rèn)了，“老板，小五掌柜一直找您呢！”
蘇小諾有點摸清生了何時，她信手從小姑娘手將畫卷拿過來，對著日光仔細(xì)地端詳了：非常細(xì)膩嚴(yán)謹(jǐn)而且充滿神韻的圖畫，這等佳作，當(dāng)然不是出自小五或者小樹的手筆，便是尋常畫師，只怕也辦不到，而且，作畫之人明顯是熟悉她的，不然，怎能將她的笑容，也畫得如此惟妙惟肖，讓她自己都怔然。
想來，它應(yīng)該出自慕容鈺的手筆了。
難怪這個小姑娘可以單憑一張畫就認(rèn)出她來。
那一邊，小姑娘已經(jīng)興致沖沖地跑進內(nèi)堂，去找掌柜的了。
剩下蘇小諾一個人站外面，拿著那副用了許多心思的畫作，怔怔地呆。
慕容鈺他們找自己，她應(yīng)該是能猜到的。
這幾天，她明明已經(jīng)從陳國隊伍那邊脫身，本應(yīng)該去找他們才對。
可是……找到后呢？
蘇小諾抬起頭，遙望著客棧的方向，突然心生畏怯。
他們找到她后，也會找到慕容恪，他們的私奔，也就自此結(jié)束了。
然后，又必須去面對自己應(yīng)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
對了，還有平安。
她是時候讓慕容恪知道平安的存了……
不過，此之前，還是讓這段與世隔絕的私奔，再延續(xù)得久一點。
等店鋪掌柜跟著小姑娘從內(nèi)堂顛顛地跑出來時，廳內(nèi)已經(jīng)空無一人。
只是柜臺上少了兩件衣服，一套薄紗的女式長裙，一件白色蠶絲的男式長衫。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然后，掌柜地沉著臉吩咐道，“還不趕快飛鴿傳書去通知二當(dāng)家他們。他們現(xiàn)人就北疆?！?br/>
小姑娘趕緊得得地跑了出去，一面跑，心里還一面犯嘀咕：老板為什么要不告而別呢？
蘇小諾的不告而別，確實有點自私的因素。
她不是不知道慕容鈺他們正擔(dān)心自己的安危，可真的不想如此快地回到現(xiàn)實去。
而且，平安的事情，也要慢慢地告訴慕容恪才好。
不然，冷不丁地告訴他，“喂，慕容恪，其實我們有一個兒子誒！”
他豈不是要嚇得半死？
她還需要時間，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想到正客棧等著自己的慕容恪，蘇小諾頓時心花怒放，腳步也輕盈了許多。
可走到房間門口時，蘇小諾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恐懼……
如果慕容恪不房里呢？
如果，他已經(jīng)悄悄地走了呢？
這三天，不管白天黑夜都膩味一起，所以，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誰會離開的事情。
可現(xiàn)，面對著那扇緊閉的門，蘇小諾如一個普通的女人那樣，患得患失起來。
如果慕容恪已經(jīng)離開，他們再次各回各位，那他們之間，便是真的結(jié)束了，從此，也再無可能。
因為激情燃燒到后，若不能歸于平淡，便……只能成為亙古的灰燼！
她屏著息，踮著腳，輕輕地，輕輕地，推開房門。
心七上八下，如等待判刑的犯人。
然后……
“回來了嗎？”房內(nèi)傳來慕容恪含笑的聲音，“怎么買一件衣服要這么久的時間？”
蘇小諾怔了怔，那一瞬，幾乎有種淚流滿面的沖動。
心里一個勁兒地責(zé)備自己：丫太沒出息太沒出息了。虧你還是現(xiàn)代社會女性呢！
可淚水還是一個勁地流啊流，別提有多糗了。
慕容恪見蘇小諾一直站門口，傻子一樣，就是不肯進來。
他詫異地走過去，然后，便看到蘇小諾抽抽噎噎地站那里，一臉傷心，卻偏偏是微笑。
“你怎么了？難道出去被人欺負(fù)了？”慕容恪一面問，漂亮細(xì)長的眼睛立刻斂了起，透出極危險的光來，“是誰欺負(fù)你了？”
那聲音里的威嚴(yán)，足可將那個莫須有的‘施暴者’給震得粉碎，挫骨揚灰。
“沒有。”蘇小諾趕緊用手背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水，有點訕訕地回答道，“就是擔(dān)心你走了……”
慕容恪怔住，久久地看著她。
漂亮的雙眸了里波光涌動，華彩四溢。
他沒有笑她，只是心狠狠地疼了疼，然后，張開雙臂，將她摟進懷里。
“傻瓜?！彼f。
心還是很疼很疼，溫柔地痛，讓他不能呼吸。
面前的女子，原本是那么驕傲強硬的人，原本是那么自灑脫的人，卻也會因為一個簡單的擔(dān)憂，而站門外，哭得像個孩子。
無論多么睿智的人，男人，女人，無論你擁有多大的權(quán)勢，站多高的位置，無論你糊涂、理智還是自律、嚴(yán)謹(jǐn)或者輕狂、放浪。
沾上愛情，統(tǒng)統(tǒng)完蛋！
“我不走，就算要走，也會帶你一起走，不要哭了，恩？”等抱了她一會，慕容恪用手指抹去她眼角殘留的淚，輕聲哄道。
蘇小諾聽了，頓時赧顏，她大聲地抽了抽鼻子，然后，將慕容恪推開，努力打起精神，重找回形象地說，“誰哭了，沙子迷眼了而已。來，看看我給你買的衣服，好看不？”
說著，她獻寶一樣，將她從柜臺上拿著的兩件衣服翻了出來，慕容恪面前得瑟。
慕容恪見她歡欣起來，也略略放下心來，他有點心不焉地將衣服翻看了一下，想說什么，又幾番欲言又止。
那一邊，蘇小諾已經(jīng)鼓足勇氣，打算將平安的事情說出來了。
“慕容恪，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不過呢，你聽完后，千萬不要吃驚哦，也不要跟我秋后算賬，其實，我們……”
“其實，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告訴你?！蹦饺葶〉椭^，似乎還專注地看著手的衣服，聲音卻低低沉沉，打斷了她。
蘇小諾眨眨眼。
算了，也不急著一時。
“喏，你先說?！彼芸犊刂t讓道。
“小諾，我還是必須回去一趟，你可不可以，再等我半年？”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她，問。
慕容恪說完后，蘇小諾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她沒有馬上回來，只是看著他。
慕容恪也看著她，本想再補充一些零零散散的理由，可話到了嘴邊，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不需要說。
蘇小諾會懂得。
半年時間，半年時間料理陳晉戰(zhàn)事，料理那些他可能會一直放心里的瑣碎事，去徹底為做一個了結(jié)，從此灑脫無依，隨她浪跡天涯。
這才是真正成熟的做法。
蘇小諾會明白的。
慕容恪想。
是，她明白，就好像剛才聽到慕容鈺的消息時，蘇小諾也知道，自己同樣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她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可是，半年的變遷，物是人非，半年后，誰又能說得準(zhǔn)到底會怎樣呢？
興許，連滄海都變成桑田了。
“好。”兩人對望著，沉默了許久許久，蘇小諾忽而咧嘴一笑，點頭道?！拔医o你半年的時間，半年后，也是這一天，我們這里見面，好不好？到時候，我還要介紹你一個人認(rèn)識，你一定會很愿意見到他?！?br/>
“好，半年后，我們這里見面。不要失約?！蹦饺葶↑c頭，也微微一笑，“這半年不會太太平，我也不愿意你隨我東奔西走，先一個地方好好地呆著，好么？”
“放心，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碧K小諾很豪氣地笑笑，頭卻早早地扭過去，不愿再看他。
也好，也好，至少慕容恪沒有讓他失望。
至少，他力了，也許諾了。
她應(yīng)該開心才對。
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那么那么難過。
“蕭逸現(xiàn)身了，我馬上就要走?！蹦饺葶≥p聲道，“這里還是陳國的屬地，等會過關(guān)時可能會有麻煩，所以，我不能帶你一起走?！?br/>
“我有官函?！碧K小諾聞言一怔，從懷掏出她從蕭逸那里偷得的通關(guān)官函，遞給慕容恪，道，“你拿去用?！?br/>
“你怎么有……”
慕容恪本想多問一句，想了想，還是將話忍了下去。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接了過來，站起來，看著仍然低著頭的蘇小諾，又重傾過身，將她抱懷里，下巴輕輕地摩挲著她的頭。
“傻瓜，什么都別想，再等等就好，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失望。”
“嗯。”蘇小諾難得乖巧，輕輕地應(yīng)了，不置一詞。
“照顧好自己，等我半年。半年后的今天，無論你哪里，都要飛到這里來?！蹦饺葶≌f完，嘴唇著她的唇，輕輕地吻了一下。
蘇小諾還是不置一詞。
慕容恪走的時候，門關(guān)得很響。
哐當(dāng)一聲，仿佛從心底震出來，讓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等她沖到窗口時，已經(jīng)再也看不到慕容恪的身影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會去做什么。
不過，她已經(jīng)決定不去管他了。
半年，且恣意半年，半年后的今日，再來此地，此時，看看你，是不是仍然還是今日的模樣。
慕容恪走后，蘇小諾并沒有急著離開平安鎮(zhèn)。
她客棧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直到很晚很晚，才從床上磨磨蹭蹭地爬起來，爬起來后，蘇小諾迷迷糊糊地揉揉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怎么天還是亮的？
不是應(yīng)該天黑了嗎？
她墨跡到窗邊，朝外面看了看：媽呀，這大街上，何時出現(xiàn)了那么多官兵，個個舉著火把，正挨家挨戶地著什么。
難道，他們現(xiàn)了慕容恪的蹤跡，正尋慕容恪？
蘇小諾眼皮一跳，不禁為慕容恪擔(dān)憂起來。
不過，剛好有一個士兵站客棧的樓下，此時舉著火把，正映著面前的畫卷。
上面分明是個女子的圖像。
蘇小諾愣了愣，再一細(xì)看，這張圖的畫風(fēng)揮毫大氣，并不細(xì)膩，但也有神韻，根本，畫的就是自己嘛。
陳**隊，干嘛找自己？
難道，是蕭逸？
正吃驚呢，那士兵突然抬起頭，一眼便瞧見了正探出窗外，專心看著自己手畫卷的女子。
他立刻驚呼一聲，招呼眾人道，“找到蘇姑娘了，快派人稟報王爺！”
蘇小諾聞言，也不急著躲了。
心頓時釋然，隨即，又再次揪緊……果然是蕭逸。
他剛剛脫險，便來找她了。
關(guān)于找到她的消息，立刻被舉著火把的士兵們傳出很遠，不一會，一個身姿英挺的男子，便騎著駿馬，風(fēng)馳電速地趕到大街上，仰頭見到她，本憂心忡忡的臉上頓時展出一輪舒心的笑容。
蕭逸張開雙臂，站漫天火光，沖著她篤定地一笑，“小諾，跳到我這里來?！?br/>
他甚至等不及她從樓梯上下來了。
蕭逸張開雙臂，站漫天火光，沖著她篤定地一笑，“小諾，跳到我這里來。”
蘇小諾低下頭，看著樓下那個英俊安全的男子，她的手指扣著窗欞，猶豫了片刻，然后，綻出一輪絕對調(diào)皮的笑容出來。
“喂，你還記得上海嗎？”
她沖著他喊道。
蕭逸一愣，疑惑地看著她。
“我決定回上海再也不回來了，所以，蕭逸，認(rèn)識你很高興，然后，再見?！彼χ鴮λf，眉眼飛揚，無比灑脫。
獵獵的火光，明艷不可方物。
如果注定給不了分，那就不要去貪戀旁人給你的溫暖。
那種縱容，是自私，亦是傷他。
蕭逸的手臂仍然張開，笑容，卻一點一點地斂起。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蕭逸，王圖霸業(yè)，江山美人，你都可以得到?！彼σ饕鞯貨_著他說道，“我看好你。”
他的手終于垂了下去。
“你真的要回上海了？”
“真的?！碧K小諾篤定地點頭。
“不回來了嗎？”蕭逸盯著她的眼睛問。
蘇小諾點頭，“是，不回來了?！?br/>
“好?！笔捯莩聊嗽S久，突然重重地丟下一個字，然后說，“我尊重你的決定?！?br/>
說完，他揚起手，身后的士兵如流水一樣站成兩排。
然后，蕭逸猛地扭轉(zhuǎn)馬頭，流水般往后撤去。
火把漸遠，聲音漸熄。
連蘇小諾也沒想到，蕭逸會走得那么果斷，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他如此的態(tài)，反而讓蘇小諾心有戚戚，鼻子酸酸的。
如果沒有先遇到慕容恪……
那這個人，確實是符合她心目所有條件的良人。
原來現(xiàn)實讓你動心的人，未必是你夢的白馬王子。
愛情有時候，也講一個先來后到。
算了算了，不想了，人是不能太貪心滴。
太貪心就什么都得不到。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合上窗戶，背靠著墻壁，勉力地想了一會，然后，靜靜地笑了笑。
不就是半年時間嗎？
她等著就是。
反正，一輩子的時間還有那么長那么長，半年，無非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
她重回到那個檔口時，慕容鈺已經(jīng)那里等著她了。
見到她，慕容鈺立刻站了起來，面色還是俊秀沉靜的，可眼底，分明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那種空氣般的關(guān)切與意，蘇小諾當(dāng)然懂得。
因為懂得，所以溫暖。
“慕容鈺?！彼⑿χc他打招呼。
慕容鈺也微微一笑。
他什么都沒問。
“回來了就好?！?br/>
一句話說完，蘇小諾的淚就流了下來。
她越來越覺得，她真tnn太幸運了，遇到的男人，都那么好那么好。
也tnnd太倒霉了，為什么不能有三生三世，還各自一生一世才好。
“怎么哭了？”慕容鈺見她的眼淚嘩啦啦地下來，心揪緊，低聲問。
“沒有啊，見到你太開心了。平安呢？平安哪里，讓我來親親?！碧K小諾走過去，將慕容鈺熊抱了一下，然后，左顧右盼地找小平安的蹤影。
“我沒帶他出來，小五正照顧他呢?！蹦饺葩曇琅f溫和，笑若春風(fēng)，似能掃走所有的煩憂和陰霾。
“那還等什么，趕緊回去啊?！碧K小諾又松開慕容鈺，轉(zhuǎn)過頭，依舊是飛揚跋扈的眉眼。
這幾天，所有的傷心糾結(jié)深情與惘然，仿佛，都能融化慕容鈺的那翩然一笑了。
其實，世事哪里那么麻煩呢？
無非是，珍惜眼前，永遠去聆聽自己心所想罷了。
慕容鈺見她又歡喜起來，也不禁開心，他微笑著跟了過去，并不靠得太近，然而目光，卻一直隨著蘇小諾的身影，如此祥和安穩(wěn)。
等他們走了后，留下來的店鋪老板和小姑娘對望了幾眼，然后，小姑娘問，“掌柜的，那位公子是不是老板的夫君?。俊?br/>
掌柜的摩挲著自己肥肥的下巴，沉吟道，“或許……”
“老板的夫君真好看，他們真般配呢?！毙」媚镆荒樒G羨。
掌柜的卻不置可否。
哎，小姑娘不通人事，所以看不出來。
這樣克制而內(nèi)斂的相見，似乎，不像尋常夫妻呢……
而道路頭，他們已經(jīng)走得很遠，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