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連城和脫脫他們已有五度月圓，而來到這個世界已過半年了。此時已近初冬，寒意鋪天蓋地襲來。
那時我一路南下，路上時不時聽到京城中關(guān)于朝廷和西廠的事。
京城不愧為國都，我在那里逗留了十多天。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正是因為那里是天下權(quán)利的中心，才會令眾人忘返。只是，那里的勢力太過復(fù)雜，雖然我只逗留了十幾日，卻也是“意外”不斷。也不知是否與連城等人有關(guān)，抑或是自己不清不楚地被卷入了另一件事，故而不得不離開了。
京城里，我不清楚那場權(quán)利的交鋒究竟是如何開幕，又是如何結(jié)束，但似乎還是督主贏了。
一切事因，得由那個小皇帝的寵妃——洛家兄弟的妹子水妃娘娘說起，似乎是她宣稱抓住了督主什么把柄，卻被督主反咬一口。但最終，洛水還是巧妙地躲開了懲治。
至于我為什么會知道呢？因為酒肆茶館中有些江湖人士還是一副要將督主生吞活剝的樣子，我看著、聽著，想著他們憎惡的督主總是“禍害遺千年”，都不覺要笑出來。每回，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我才硬生生憋住。
剛到京城的時候，我便按照地圖的指示，去了傳說中的玨氏陵墓，也就是寶藏的所在地。經(jīng)過確認，在這近百年中，的確有人找到過那個地方。但是要想得到寶藏，他們似乎都沒辦到。
因為，寶藏在陡峭的懸崖之下，即便是曾經(jīng)號稱輕功蓋世的凌霄劍客，也只有望而卻步的份。而那些在寶藏面前貪欲熏心、不計代價的人，估摸著是還沒觸到寶藏，就已經(jīng)成為了一堆白骨。
所以至少現(xiàn)在，我不必擔(dān)心玨的陵墓會被別人打擾，我也可以在江南計劃如何調(diào)養(yǎng)好身體，安然地度過這個冬天。
湖州，曾經(jīng)故鄉(xiāng)的名字，但眼前這座城，同樣富饒美麗，人們的生活依舊恬靜安逸。我來此地已經(jīng)有近三個月了，為了踐行往昔所學(xué)之事，也為了身上的頑疾，自兩個月前開始，我就在一處醫(yī)館里當(dāng)起了學(xué)徒。無論是師傅，醫(yī)館里的人，還是周圍的人們，都是誠心待我，很久沒有享受這么充實而輕松的生活了。
來往的病人都對師傅尊敬有加，不像從前那個世界，醫(yī)患關(guān)系緊張到時時斥諸法律。在這里，病人充滿感恩之心，大夫也是秉持醫(yī)德，以醫(yī)道救人為上。
我的師傅姚杏林之所以得眾人的尊敬，不僅因為他是此處最年邁的大夫，也因為他時常為家境貧寒的病人義診施藥。他行醫(yī)有四十多年，此時的他已經(jīng)有六十七歲了，十七歲他便已開始當(dāng)學(xué)徒。剛與他相處時，交流有些困難，但漸漸地克服了。師傅的身體硬朗得很，總是想著帶我和師兄們上山采藥，我只得感嘆無可奈何。但是也多虧了師傅，我的心境從沒有這么開朗、這么寧靜過。
師娘天生體弱，為師傅誕下一名男孩便離開了人世。師傅一脈單傳，僅有一個兒子姚東林，亦是一名大夫，也置辦著藥鋪里的瑣事，他的妻子劉氏賢良淑德，是主內(nèi)的好幫手。東林師傅還有兩年就半百了，只可惜，至今膝下無子。
醫(yī)館里另有兩個學(xué)徒，小景和小虎。小景其實不小，都十九歲了，喜歡上賣布店里的小蓮，說是弱冠之后就去提親，但是布料鋪的陳大娘和陳老板看不起小景，唉，又是這么出門戶之見的戲。
小虎，只有十五歲，他來尋我時我都故作不理他，心中想整人，實施詭計的時候卻總是找他來欺負，只可憐他還常被小景訓(xùn)，說是連個十二歲的都斗不過。我只躲在一邊偷笑，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孩子。
這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我就和劉氏出門來買燒餅、油條和豆腐花，為醫(yī)館中的大伙準(zhǔn)備下粥的吃食。
“小夜，自己想吃什么，盡管和我開口?！眲⑹象w貼地說道。
不錯，我又改了名，現(xiàn)名卓夜。誰讓我那小蕓、小月的，都讓那些了不得的人給記住了呢，隱姓埋名，也只有如此。
賣燒餅的王大娘叫道：“小夜，這里呆慣了吧，以后就別走了，我家那丫頭可喜歡你了，以后當(dāng)我家女婿咋樣？”
你沒聽錯，王大娘是希望我當(dāng)她家的女婿。因為我是真正的“隱性埋名”，在此處，我是小學(xué)童，小夜。我不僅換了名字，連性別也換了過來，好在大伙都沒懷疑。只有一直為我治病的師傅知道我是女兒身，他諒解我隱姓埋名必有因由，故而一直替我瞞著，讓我自己選擇什么時候道明緣由。
我自己也時時多留個心眼，這不，我一身鄉(xiāng)下小子的裝扮。
我干笑了笑：“小魚是我的好妹子，娘子什么的，我一野小子配不上啊?！?br/>
哪知劉氏在我頭上拍了一記：“說什么胡話呢，公公還說你聰明，什么難得一遇有悟性的后生！王大娘家那丫頭多乖，長大后一定出落得水靈，那時你想要還要不到呢?！?br/>
此時我只能對著劉氏干笑了，小魚出落得再水靈，也賴不到我頭上，我又不是百合！若被師傅聽了去，指不定又會偷偷笑話我了。還有，京城或者說北方好歹也都是男十八或二十、女十六再論及婚嫁的。但你若是在此處隨意問上一人，男子均是在十六七歲便成家了，天哪！
話說回來，羅成不是一直心急著讓督主與雪兒姐姐完婚么，為什么至今還沒有西廠督主成親的消息？
但說實話，若是傳來那些消息，我許是會有好些日子茶飯不思。雖然離開的時候還祝福他們來著，但剛到京城的時候就懷疑，自己當(dāng)初寫信的時候，腦子是不是被雷劈了？
為了不再出丑，我趕緊拎了燒餅和油條溜了。只有劉氏還在嚷著：“這孩子，這么不禁逗哪?！?br/>
唉，原來是逗我呢，害我這百米速跑。
到了豆腐攤，賣豆花的年大嬸也是一臉的和善：“小夜跟著姚大夫，將來一定有出息。這方圓百里，誰不是有些疑難雜癥就找姚大夫的呢?！?br/>
我只有靦腆地笑了笑，但是身側(cè)茶寮里有幾個江湖人的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
“真可惜，這次竟讓玉連城那狗賊逃脫了！”
連城？難道又出了什么事？
這座城是我特意找來隱居的，雖說繁華，卻離京城較為偏遠。連城出事只怕也是有些時日了，但是羅成總不會袖手旁觀吧？畢竟連城即將成為他的妹婿，羅雪也一定不會讓連城涉險的。
我佯裝一副興致很濃的樣子，卻是為了探聽到更多的消息。趁劉氏還沒找到我，我與那幫江湖散人套起近乎：“各位一定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俠吧?！?br/>
誰人不愛稱贊，誰人不愛馬屁，那幾個人立就得意起來，正了正嗓子：“咳咳，正是?！?br/>
“我雖是鄉(xiāng)野一小子，平素最敬重的就是江湖上的大俠們。今日得以見到真正的大俠，真是三生有幸。對了，幾位大俠剛剛在講什么狗賊？”我很狗腿地湊了上去。
那些人對于我的尊稱很是受用，于是慷慨地對我講了他們所知道的事。
原來連城和羅雪的婚事一直因為朝中瑣事而拖著，原本連城打算此次完成朝廷下派的任務(wù)，就與羅雪完婚。實際上，除了朝廷的事，連城也是為了一直久滯的藏寶地圖事件而下江南。
誰知，朝廷方面又是水妃在作祟，而西廠所收到的江南的消息，其實是嚴(yán)木喬的反潛計，其實他暗中早已違背了與連城的交易，只是那些人顧及王嫣霞的安危，讓嚴(yán)木喬忍辱負重，然后在江南計劃了這次里應(yīng)外合的突襲。就連王嫣霞也被那些人趁機救出。
坐鎮(zhèn)西廠的脫脫派了人手也還沒有與連城聯(lián)系上，羅成曾派了心腹也沒有找到，嚴(yán)木喬等自稱江湖俠士之人卻是一路追蹤，對連城緊逼不舍。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快十天了，也不知道情況如何。連城，每次你用你掌中的棋子來謀劃江湖，可曾料到會有這般的劫數(shù)？
“小夜！”聽到劉氏的呼喚，我急忙告辭。
“各位英雄，后會有期?！比缓筇仵克椎刈隽藗€揖。若不是為了情報，我也不會演這出。若是你們有能耐，便找連城單打獨斗。趁人之危，算什么正派，也無非是一群“小人”，用的還不都是些旁門左道。
只是，我現(xiàn)今藏身在此處，有許多牽絆不方便自己去涉足那些紛爭。
而那些所謂的江湖正派又不會放過連城受傷的時機，就似彼時連城落崖一樣。這也是洛蛟等人為什么會在連城受傷后放出消息的原因，卑鄙！
一大早，師傅依舊讓我和小虎兩人去采一些鮮草藥回來。我背的是小竹簍，小虎卻已經(jīng)背上小景平常背的那個大竹簍。
“小夜，你真好，師傅一直都那么照顧你。只要你一不舒服，就能休息。還總是去山里悄悄養(yǎng)病。話說，在山上那些天你都做些什么？都玩些什么？”雖然小虎已經(jīng)有十五歲，但依舊像個孩子似地抱怨，或許因為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師弟吧。
“我，在山上養(yǎng)病啊，有空就翻書認認藥，或者出去找些藥草。”
當(dāng)然，我不會將期間總是下山，以另一種身份去見另一些人的事告訴他。在醫(yī)館里，我僅僅只是大家眼中單純的小夜。
“難怪師傅總是夸你聰明。不過，也真是，你身體怎么就那么差？比那些在閨房里的小姐們還嬌貴，幸虧有師傅的藥把你養(yǎng)著?！毙』ぶ生Q草與何首烏，我卻是發(fā)現(xiàn)了一株草烏。
師傅的藥固然有效，但我也沒有讓自己閑著。京城那段時日，我想通了很多事，原來我從未想過放棄自己。于是，我便將制藥的方法教給了另一個人，自己不得空閑的時候，就讓她替我做丸散。哪怕之前有位庸醫(yī)說我只能再活三年，我偏不信這邪！
“小夜，你唱那首歌吧，就是你常唱的那首，你唱的歌都比那些姑娘們好聽多了?！蔽抑浪f的姑娘是我們回醫(yī)館時經(jīng)過的那座勾欄里的人。
“什么那些姑娘！我可是跟著師傅學(xué)醫(yī)的堂堂男子漢！不過，我唱的話，你得給我獎勵。”我沒給湖州城中任何人把過脈，除了師父。而且我堪堪十二歲，只稍注意些，他們尚分不出我是雌是雄。
“什么獎勵？”小虎神色有些為難，怕這小師弟又給他出難題。
“我要吃糖炒栗子！”
咦？小虎一臉怪異，今天這小夜怎么這般好說話？
“怎么今天只要糖炒栗子？”
我扁著嘴：“我的肚子很懷念它了，已經(jīng)饞了很久了……”我竟向小虎撒起嬌來，險些沒把小虎嚇跑。
看著小虎那防范的表情，我不禁汗顏~是平時對他太“嚴(yán)厲”了？
“好，回去就給你買?！毙』⒒剡^神，應(yīng)了我的要求。
春來早，清夢擾，樓臺小聚誦今朝，又何妨布衣青山坳。
月如腰，琴指蹈，醉時狂歌醒時笑，莫辜負青春正年少。
千金不換伊人回眸金步搖，眉間朱砂點絳秋水蒿。
槳聲燈影留連處，青杏尚小，羞聞夜深海棠花嬌。
空自惱，夕陽好，前塵往事隨風(fēng)飄，恬淡知幸福的味道。
霜鬢角，難預(yù)料，尤記昨日憶今宵，卻不知歲月催人老。
拄杖南山為把柴扉輕輕敲，白發(fā)新見黃口舊知交。
…………
對飲東籬三兩盞，何妨輕佻，把酒問月姮娥可好。金縷一曲羨煞塵囂。
北風(fēng)沒有因為歌聲變得柔和些，還是干澀的，吹痛了我的眼睛，眼淚不自覺地又流了出來?？粗犹吝叺陌捉q被風(fēng)吹起，就像匆匆流過的光陰，不自覺又想起了茫茫黃沙和點點銀光下的身影。
我偷偷抹了抹眼淚?！靶』⒏?，你為什么想學(xué)醫(yī)？”
“以前只是想跟著師傅學(xué)醫(yī)，報答師傅的養(yǎng)育之恩，不過現(xiàn)在如果能像師傅一樣把你的病治好，也不錯?！闭f完他撫了撫我的頭。
“什么啊，明明只比我大三歲，裝什么大人。笨小虎！”我表面上笑他，心中卻十分滿足，有你們真好。
但，僅僅躲在你們的庇護之下，我誰也保護不了，甚至自己。就像師傅從未告知小虎小景各自不忍回首的身世，這世界依舊弱肉強食，沒有一處凈土，我所遇見的每一個人的過去，都警示著我：只有讓自己不斷強大，才能保護身邊的人。但是即便日漸強大，能守護的又有多少？
為了我所渴望的平靜，我卻無法得到寧靜，所以才會有我如今這兩重身份吧。
但我卻不知道，離我不遠處，我的煞星們已經(jīng)來了。
兩位男子輪流在外駕馬車，一位男子儀容端正，懷中揣著自己的佩劍，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另一位男子剽悍異常，正拉著長繩控制馬匹。馬車內(nèi)一名面容嬌好、性情爽朗的女子卻是細心地照料著車內(nèi)受傷的男子。
“峰哥，怎么了？在想什么？”女子問道。
“沒什么。你…有沒有聽到，歌聲？”男子試問。
女子側(cè)耳，回道：“聽到了，隱隱約約的，好像是個女孩。應(yīng)該只是隨口哼哼?！彼龔膩聿粫^夸贊別的女子。
“很好奇，她為何會唱出那樣的歌?！埠?，醉也好，大夢一場全忘掉。白也好，黑也好，都是有緣聚春宵。……對飲東籬三兩盞，何妨輕佻，把酒問月姮娥可好。金縷一曲羨煞塵囂?！嘈由行∶?？”男子將目光再度移向窗外，真想見一見，那個唱歌的孩子。
直到第二天，我依舊終日心事重重，只因腦海中時不時出現(xiàn)那個人的身影?；蛟S只是因為分別的時日尚短，又或許……我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眼前遍地霜華，似乎可以想見一旦到了飄雪時節(jié)，此處會是怎般的模樣。
我的雙眼放空，腦袋中像是裝滿了稻草，一片混沌。
師傅看出我有心事，問道：“小夜子，出了什么事。”
“沒…沒什么，只是擔(dān)心親人是否還安好。”我一如既往用這個借口來搪塞。
“原來是想親人了。既然親人放心讓你在江南學(xué)醫(yī)，你就好好學(xué)醫(yī)，學(xué)成之后就有臉面回去見父老了。屆時，你的身子也能好上大半，我便也能全然放心了?！?br/>
暖暖的霧氣從師父口中呼出，眼前即將邁入古稀的老者依舊如此健碩。是啊，他可是想活到百歲，享受四世同堂的天倫之樂。
而我，他所說的最后一位弟子，還能夠陪伴他多久？
不！我怎能如此消極。只消我身體恢復(fù)，或許能陪他很久很久……對我來說，他不僅是恩人，也是親人。
“嗯?！蔽业偷偷貞?yīng)著，暗暗嘲弄著自己：口是心非啊，即便是有親人，今生今世也不知是否還能見上一面，嘴上應(yīng)的和心中所想完全不是一回事。
“對了，等一下，你和小景跟我一起去出診?！睅煾狄幻婧臀覈Z嗑，一面熟練地往出診箱中擺著瓶瓶罐罐。
“哦？是哪戶人家？”我習(xí)慣性地問道。
“是這湖州城城官秦大人府上?！?br/>
秦大人？沒聽說秦府有人生病??？
“秦大人生病了？”
“不是，是一些暫居秦大人府邸的江湖人士。唉，希望沒什么事端，看完傷病就好?！?br/>
如果是連城在那里養(yǎng)傷的話就好了，可是都說是江湖人，怎么可能是連城呢。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看傷的雖不是連城，卻是嚴(yán)木喬等人！而受傷最重的人是嚴(yán)木峰。
當(dāng)?shù)弥馗锝杷薜氖菄?yán)木喬等人時，我借口鬧肚子回避，沒有見到嚴(yán)木喬。憑著往日來秦府的記憶，我只想速速離開，免得被嚴(yán)木喬撞上，惹禍上身。卻僅僅只是一絲猶豫，便在路過廂房的時候被人叫住了。
“誰！”房中的人警惕地問道。
我一個激靈，聽聲音，幸好不是嚴(yán)木喬，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我是姚大夫的徒弟，今天擅自試吃了一種藥，沒想到鬧了肚子，便被那‘茅房’給糾纏住了。嘿。”我一邊做戲，一邊打趣著自己，其實我也是很好奇這個嚴(yán)木峰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在江湖上，他可是傳聞要比嚴(yán)木喬還要心思縝密，也更受江湖女子們的愛慕。知道師傅和嚴(yán)木喬等人在前廳，我抖了抖膽子，緩緩走進了廂房。
映入眼簾的是何等的一幕??！
嚴(yán)木峰吃力的臉上是一陣陣的潮紅，及腰的烏絲順滑地披著，天……比我從前見的洛蛟要陽光些，又感覺比羅成要單純些，雖然仍舊不及我心中的連城，但確實是精致的帥哥一枚。
雖說跟著師傅出診，也見過不少男子袒胸露背，但我此刻竟慌得立馬將眼神挪開，提示性地咳了咳。嚴(yán)木峰驚訝了幾秒，終于注意到自己方才一心防范，未顧及到衣衫，遂是整了整。
我撫了撫心口，不行不行！雖說方才那一幕確實足夠香艷，若換成其他女子指不定已經(jīng)昏過去了。我揉了揉鼻子，可別失態(tài)??！我現(xiàn)在可是個男孩！
莫說小蕓眼里只有連城，況且現(xiàn)在也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連城至今還下落不明呢！
于是我深吸口氣，定了定心，恰好嚴(yán)木峰說道：“抱歉，方才……”
我干笑：“沒什么，沒什么，嚴(yán)大俠是江湖兒女嘛，不拘小節(jié)。再說我將來也是個大丈夫，有什么好避諱的?！蔽铱鋸埖嘏呐男馗?，差點又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隨意稱呼我便是，無所謂什么‘大俠’的?！?br/>
“哦，那我叫你‘峰大哥’可好？”
畢竟“嚴(yán)大哥”這一稱呼我已經(jīng)先為嚴(yán)木喬冠上了，若是對嚴(yán)木峰也這么稱呼，會感覺很怪異。
“好。”嚴(yán)木峰毫無矯飾的，寵溺一笑，見是一個相貌精致的粉嫩小子，也沒有懷疑什么。
前廳的人在談?wù)搰?yán)木峰的傷勢，以及對付玉連城的方法。廂房里，我卻是在和嚴(yán)木峰談天說地。
“峰大哥是江湖人，可知道江湖中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惡嗎？”
嚴(yán)木峰看著我，轉(zhuǎn)念一想給我打了個比方?！熬秃帽任鲝S督主是邪魔外道，洛家堡是武林正派。西廠無惡不作，為得寶藏地圖不擇手段。而洛家堡聯(lián)絡(luò)武林正派人士，對抗西廠。”
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是嗎？那如果所謂的正派人士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殺人或是不分老弱婦孺都加以利用，不顧其生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那還是正派人士嗎？反之，眾人口中的邪魔外道，卻是三番兩次救人，那這又算什么？人人都有善惡兩面，孰善孰惡，真是峰大哥的比方那么簡單，那么絕對嗎？”
嚴(yán)木峰被我問倒了，他沉默了許久。
眼看著一分一秒過去，我始終擔(dān)心會被嚴(yán)木喬撞上。此刻好奇心也已經(jīng)滿足，我便走出廂房：“峰大哥，好好養(yǎng)傷，莫要浪費了我?guī)煾傅乃幒托难?。?br/>
我沉沉地嘆了口氣，果然，選錯了問的人，畢竟是連城滅了嚴(yán)家莊的。而我，是受過連城和脫脫她們恩惠的，原本立場就不同，能強求什么。
一出秦府，我就后悔了，我不是一心想隱藏身份么，為什么還惹那幫江湖人？而且剛才的那番話不是讓人起疑么？只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懊惱也沒用。
嚴(yán)木峰放好劍，思前想后，認為那個小子的話雖然出人意料，卻也合情合理。這世上是不乏為善的惡人和為惡的善人，善與惡，無法一概而論。但是他知道，玉連城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只是他想不通，這么個小子，竟會將問題想到那個層面上，那個十多歲的小子……
回醫(yī)館的路上，我一直在“神游”。
既然嚴(yán)木喬等人到了這里，或者……我的心里升起一絲希望?；蛟S，連城也正藏身在這城中的某一處！
但是，那時，我不是已經(jīng)打算在病未痊愈之前不再卷入這些事情，才會躲在這么個安逸的地方。曾經(jīng)有怨怪也好，是無奈也好，現(xiàn)在我只想先在此處避避，經(jīng)營好自己的計劃。
嚴(yán)木喬回到房中，嚴(yán)木峰還是無法放下心中的疑惑。但在他心中，一個事實是無法爭辯的，西廠不僅是江湖敗類、天下的禍害，更是自己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