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人買果大多問果子甜不甜,頂多也就問酸不酸,這一上來先問是否是酸的,倒還真少見,言外之意是要買酸果?
夏豆偏頭打量了那婦人一番,只見她身著淺褐袒領半臂襦衫,頭上用根素銀簪子綰著齊整的髻,手邊還提著著個小竹籃,里頭裝著些食蔬肉菜,不像是無故尋事的嘴碎人。
她順勢遞了個果過去,才笑語解釋道:“嬸兒,這味道百種,各人各愛也說不準,酸不酸的,您得嘗嘗才知道,方才那位大哥說酸,可我倒覺著甜酸正好,再者這果子吃了消食化積,開胃消渴,好處多多呢?!?br/>
那婦人將信將疑的聽了,接過果子便咬了一口,卻立馬擰了眉頭皺了臉,手里拿著余下的半個也沒再吃,只接口問了句:“當真能開胃化食?”
一聽這話夏豆便懂了,酸果子就小孩小姑娘愛吃,男子與這等年紀的婦人卻是受不得的,婦人想買酸的開胃的果子,多半是買給家里有身子的媳婦或是女兒吃。
“當真哩,我家懷了身子的嫂嫂吃了這果子,都能多吃一整碗干飯,嬸兒莫不也是買給家里媳婦子吃的?”
“呵,你這姐兒倒是聰敏的緊,還真給你說中了,我家媳婦這幾日身子重了些,正鬧著要吃酸的,你這果子倒也入口,多少錢一包?”那婦人臉上這才露了幾分笑。
這買賣是要講成了啊,夏豆按捺下雀躍的心也笑著回:“三文錢一包,五文錢兩包,我給您挑頂大個的裝。”
那婦人倒是爽利人,當下點點頭干脆地道:“那就來兩包吧。”
夏豆喜顛顛地應了聲就往簍里抓果子,第一單生意竟然就這么輕輕松松的說成了,這感覺就像天上突然掉了個肉餡兒大包,還堪堪落在了她嘴邊。
那婦人見她拿闊葉子裝包,又用草繩栓穩(wěn),看著也算精巧,不由又夸了句:“你這俏姐兒嘴甜手巧,是塊做買賣的料。”
夏豆把兩包果子遞了過去,笑得眉眼彎彎:“承蒙您夸,今兒還真是頭遭進城做買賣,也就自家山里的果子,賣了貼補兩個家用,也多謝您給開了個好張”。
又接著說幾句便宜好話:“嬸兒像您這般疼自家媳婦的,還真是太稀罕見,您媳婦兒必定也是個好的,都說酸兒辣女,看來有大胖孫子抱了您呢”。
說到抱孫子正中婦人下懷,那婦人把錢遞過來,越發(fā)樂呵呵的笑:“行,瞧你這姐兒嘴甜的,婆子我真要抱上了孫子,也記你這果子一份好。”
夏豆笑得跟朵綻開的喇叭花似的:“嬸兒好走,吃了滿意下次還來,我給您就留最新鮮最大個兒的。”
那婦人滿臉笑的應下走了,看熱鬧的人群也稀稀拉拉的散了去,倒是之前說果子酸的入不得口的男子還在,竟也猶猶豫豫道:“小姑娘,也賣與我一包吧”。
夏豆略有疑惑地偏頭看他,那男子又難為情地解釋道:“家內婦人一貫愛吃這酸甜的,想必也愛吃你家果子。”
夏豆一聽便樂了,把之前的好話換湯不換藥又說了一遍:“像您這樣時常惦記著家里的夫君,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了,這果子一包要三文,兩包只要五文,買回家去一時半會壞不了,要不您買兩包?家里弟弟妹妹保管都愛吃?!?br/>
那男子聽這么一說也動搖了,便應下了:“也行,兩包就兩包?!?br/>
夏豆脆生生的應:“好嘞,”又抓了兩包滿果子給他系好帶走。
躲在里頭的夏樹見自家姐姐游刃有余地和城里人談笑,又輕輕易易的就賣得了錢,早驚得目瞪口呆。等夏豆歡喜地拿出銅板子給他看,姐弟倆才相顧捂著嘴巴喜得笑出聲。
“姐兒開張大吉啊,你這果子又紅又翠的喜人,定賣的好”,買肉的大叔見姐弟倆樂呵呵的樣兒,也笑著扯了句閑。
夏豆不好意思地掩嘴:“承大叔吉言,也多謝您剛才..”,說著就抓了一包果子遞給他,“大叔您也嘗嘗這果子,雖有點酸,倒也生津止渴。家里女眷應當愛吃?!?br/>
“這怎么好意思,你今天這生意還剛開張呢”,那大叔連連推辭。
“您就收下吧,今日若無大叔,我們姐弟倆還不知去哪里賣這果子,大叔熱心腸,我這賣的又不是什么好東西,就當個謝意,”萍水相逢能碰著個好心人挺難得的,禮尚往來送兩個果子圖個交好。
那大叔聽她說得懇切,也就收下了,家里幾個孩子愛吃零嘴,果子看著倒真不錯。
旁邊賣菜的婦人偏看不得夏豆那樣子,這一會子功夫,酸言酸語的刺了好幾句了,夏豆全當沒聽見。
一開張就賣出去了四包果子,還是自個兒實打實掙的銀錢,倆姐弟別提多高興,拿著那十個銅錢看了又看,數(shù)了又數(shù),才謹慎仔細的貼身收好。
銅板兒完全治愈了夏樹,小家伙將之前的慌張拋之腦后,卯足勁兒跟著夏豆喊客。
“賣果子,又紅又大個的果子,酸酸甜甜的果子呢”。
“先嘗后買,嘗味不用給錢,不中意也可不買?!?br/>
姐弟倆的吆喝雖招來不少客人,但運氣可沒之前那般好,多數(shù)是嘗了嫌太酸的,還有聽了嘗不用錢的口號,來圖個熱鬧摸幾個吃的。
買的人當然也有,有人見果子顏色好看便買包試試味,也有原本不想買的,被夏豆一陣游說,把某保健品那套廣告詞喊了一邊,送妻子送妹妹送弟弟送朋友,總之今天趕集不送禮,要送就送紅果子,好話不用錢的各種奉承,一陣胡天海地的忽悠,總能說得有幾個心一動就買了。
夏豆手動為自己推銷天賦點贊,以前在大學里雖也做過商場飲品促銷之類,但總覺得這般吆喝抹不開臉面,都是站著不動等人來詢問。
誰知時局造就人才,肚餓憋出推銷英才,現(xiàn)在她嘴皮子溜得都跟不是她自個兒似的,馬尾巴草都能讓她夸出個花兒來。
一邊賣蔬菜的婦人見那她愈發(fā)張狂的樣兒,心里不知罵了多少句小浪蹄子,于是夏豆一有客上前來看問,她便在一旁不陰不陽的說上幾句,擾了夏豆好幾回買賣。
夏豆全記在肚子里,心道你為老不尊便怪不得我,兇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
等有客來買那婦人的菜蔬了,夏豆和弟弟就扯著聲音使勁兒亂吼,烏拉烏拉賣果子啊,啊啊啊超級大的果子,快來快來吐血大甩賣啊。
山里的娃兒隔了山都能對話,夏樹身板小小聲音可洪亮著,吆喝聲吼得整條胡同都能聽見,生生把那婦人家客人嚇跑了去。等她攤位前沒人了,夏豆立馬做一個合唱指揮員收聲手勢,收!
如此來回好幾個回合,那婦人全方位落敗,除了惡狠狠的瞪倆姐弟也沒他法,街坊都看著,總不至于真打人,再說真要打兩個牛犢子似的娃,誰吃虧還說不準。
眼光又殺不死人,瞪隨你瞪,夏豆裝作看不見那邊的樣子,婦人眼睛都瞪痛了都沒人搭理,自討沒趣干脆嘴一撇再沒往這邊瞧。
轉眼就到了傍午,眼見著別家都吃過自家?guī)淼娘埵沉?,自家肚皮可還只吃得幾個果,再說姐姐不是說了么,酸果子是開胃的,這不更餓了么。
夏樹看著姐姐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看他姐不為所動的樣子,又可憐巴巴地低頭玩手指。
等夏豆終于賣滿了五十個銅板,簍子里的果子也只剩了個底,她長出一口氣手一揮:“小弟,你知道剛才賣包子的路怎么走不?”
“誒?”
“買包子的重任交給你,能完成任務不,認路不?”
“???買肉包吃嗎?認路認路,都我記著呢!”夏樹驚喜地差點跳起來。
夏豆得意地摸六個銅板,放出豪言:“今兒個姐賺了錢,包子管夠,你只管去買買買”。
夏樹喜得一蹦一跳,接過了銅板拔腿就跑,見他猴急莽撞的小樣兒,夏豆忍不住翹了嘴角,又連喊了幾句慢點走,看著點兒路,這話還沒落音,夏樹頭一懵就撞到人身上去了,撞的還是個姑娘。
這邊夏豆眼看著心便一跳,被撞者反手一把將夏樹推到在地。
那姑娘看著似個富人家的小丫鬟,身著件彩面桃紅夾白襖裙,梳著個垂螺雙丫髻,面容粉嬌長的倒人模人樣,就是那獰面尖嘴的樣子太難看了些,被個小孩撞了狠推了人還不解氣,又接著惡聲惡氣的斥罵:“哪里來的野孩子!沒張眼睛嗎,瞎了嗎!”
盡管自家人有錯在先,但對方這刁蠻的樣子也是讓夏豆心塞,她疾步走上前扶起夏樹,拍拍他背后的塵灰,又拉著弟弟來勉強道歉:“姑娘,家弟年幼不懂事,莽撞撞到了你,我替他給你賠禮了。”
那女子原本眉皺嘴歪地掏出帕子拍掃衣襟,像是粘了什么臟的不得了的東西似的,聽到夏豆聲音才抬起頭看她,當即便愣了一愣,片刻后臉色忽變,聲音有些顫抖地試探著喊:“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