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浩聲一家就開車走了。
一路上，一車人都沉默著。
雪，已經(jīng)完全停了。
太陽發(fā)出冷冷的光，道路上結(jié)了厚厚的冰凌。
車走得很慢，路上行人很少。
偶爾有老農(nóng)挑著擔(dān)子一步一挪，艱難地走過。
三十多里的路程走了快兩個小時。
快進(jìn)城了，車行到胡家沖水庫。
二叔詹湘西說了聲：“胡家沖水庫！”
本來一直沒有睜眼的幾個人竟然同時睜開了眼睛。
大家注意到，道路穿過胡家沖水庫的那路邊圍了很多人，還有穿著公安制服的人在維持秩序。
詹湘西把車停在了路邊，大家下去探問。
原來，一輛拉煤的貨車和一輛轎車相撞，小轎車，車毀人亡。
貨車司機(jī)是疲勞駕駛。
天寒地凍，小轎車躲閃不及，沖進(jìn)了大車?yán)?，兩車相撞在了一起，小轎車半個頭已經(jīng)擠進(jìn)了大車的下面。
小轎車被鋸開了，人已經(jīng)被抬走了。
現(xiàn)場，慘不忍睹！
詹浩聲忙問：“車?yán)镉袔讉€人？”
有人回答：“五個人，死了四個大人。車后半頭沒有進(jìn)去，后座有一個小男孩父母親壓著護(hù)著，受了點輕傷。”
詹湘東夫婦、詹湘西夫婦全都面面相覷。
那個女孩子的話，他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胡家沖水庫，四條人命！”
“是大叔告訴我的！”
四人捂著心口，冷靜了半天。
然后不約而同地雙手合十，轉(zhuǎn)過身，對著妹夫家的方向，拜了拜。
“妹夫，你死了還在保佑我們！我們知道你是個好人！只是好人也會犯錯誤！你安息吧！”
詹浩聲一下子渾身冷汗涔涔。
真的出事了！真的是四個人呢！還真的是在胡家沖水庫！
我們躲過了，有人代替我們?nèi)チ耍?br/>
這個該怎么樣解釋。她只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為什么會這樣？
如果說，她只是籠統(tǒng)地說，會出事，這是極有可能的！
再如果，他說有五條人命，他也是相信的。
畢竟一車是五個人?？墒撬f四個。
還有，她到底來沒來過縣城，怎么還知道胡家沖水庫？
詹浩聲心里是翻江倒海。
一時間，夏靈鳳做的一些事，說的一些話，自己沒有多想的一些問題反而在腦海里清晰了：
“不能走！這個車燈不行！會出車禍的！”
―――她怎么知道車燈有問題？一個農(nóng)村小女孩懂得夜間行駛車燈的重要性？
“胡家沖水庫，四條人命！”“是大叔告訴我的！”
―――地點都清楚，數(shù)目也清楚。
夏靈鳳扯了扯母親的胳膊。
―――是她央求母親留下他們住下。
“唉！”她眼睛閉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哪像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的神情，那長長的嘆氣，仿佛是一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人發(fā)出的悲天憫人的深重的憂戚聲。
她忽而神情萌萌地說“真的嗎？、、、、、我真的是猜想的！”
―――怎么有那么大的變化。剛才還在深重的嘆息，一會兒卻又像個無知的孩子！這個年齡正常的孩子，懵懂無知的少女！一會兒，又用那深邃的亮晶晶的眼睛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媽經(jīng)常告訴我，人命關(guān)天！”
―――這樣又覺得她靈氣逼人、、、、、狡黠！對，狡黠！
我們中國人是很厚道的，信奉“尊重逝者，死者為大”，所以，中國人講究的就是不和死人計較。
――她竟然還知道“尊重逝者，死者為大”？
“一個人一生中付出的代價，什么最大？就是生命的代價。不管他犯過什么錯誤，只要人死了，人們立刻就會原諒他！”
―――她竟然說出“一個人一生中付出的代價，什么最大？就是生命的代價?！?br/>
一個小孩子知道多少生命的事。
“反而是活人，還要承受很多！你也多安慰安慰我大嬸吧！這以后的一切都是她獨自承受了！”
――――“反而是活人，還要承受很多！”這就又是對活著的人深切的關(guān)懷和同情了！她還只是個孩子，怎么會有這么深重的憂慮，這么多對人生的感慨？
從這一刻起，這個女孩子就成了詹浩聲心中的一個謎。
詹浩聲可不相信什么“大叔告訴我的”話的。
他總想搞清楚她究竟是怎么樣的一個人。
這用去了他一生的精力！
胡家沖水庫的車禍夏靈鳳并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由于她的一插手，另外四人成了替死鬼了。
如果知道，她心里定要默哀良久的。
至于詹浩聲的心里的想法夏靈鳳就更加無從知曉了。
夏靈鳳心里只把他當(dāng)成個單純的少年來看。她覺得他們之間是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前世，他比自己高三屆的，夏靈鳳到學(xué)校的時候，他已經(jīng)畢業(yè)走了！
這是后來他出名了，夏靈鳳才知道他是大堂嬸詹湘南的侄子。
這些天夏家營的人們就只談?wù)撨@件事，就是夏金社的死因。
“唉！這幺爺幺奶奶太可憐了。幺爺都快七十歲的人了??！好不容易把兒子培養(yǎng)了，眼看就要混出來個名堂來了，這時卻丟下老爹老娘，蹬腿走了！”
“這夏金社也太狠心了！這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實指望你混出個名堂來，光宗耀祖，卻為了一個女人殉情了??！值得嗎？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棵廊缣煜蓡?？”
“我看啊！不是天仙，是狐貍精??！”
“依我說?。∵@詹什么的女人也太心眼毒辣了！你說，你丈夫喜歡上了別人，人家是黃花大閨女，肯定會選別人，不會選你?。÷犝f那女子的父親還是個官呢！你孩子爹就算和你離了婚，將來當(dāng)了官，也會照顧他自己的孩子啊。你不也可以沾沾光嗎？”
“是??！就算離了婚！他還是孩子他爹！能不管孩子嗎？你看！這回搞得好！雞飛蛋打了！”
夏靈鳳不想聽這些議論。
局外人說的，永遠(yuǎn)是用權(quán)勢、名利這些俗世流行的標(biāo)準(zhǔn)來權(quán)衡一切。
可是大堂嬸的心里，只怕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