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你的頭，勛爵。”

    杰羅沒想到自己會是在這種情況下與這位大人見面。

    照明魔法如儀仗隊般懸浮在房間兩旁，端坐正中的男子將頭靠在支撐的左手上。杰羅緩緩的將視線抬起，從男子的寬下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看不出表情的碧綠眼眸，杰羅停了下來。即便這一次男子濃密的金發(fā)上沒有王冠，仍舊不影響其他人對他身份的判斷。

    “陛下，對于現(xiàn)在的情況可以容我先問幾個問題嗎？”

    “注意你的禮節(jié)，杰羅爵士?！蓖査菇y(tǒng)領(lǐng)在一旁低著眼提醒，“希望你能清楚自己在這里的原因。”

    杰羅無言的撇了撇嘴。

    “就連這個，我都有些不清楚了。”

    他醒來的時候大圖書館內(nèi)的形勢呈現(xiàn)出另一種狀態(tài)，這個展開與之前的情況過于脫節(jié)以至于杰羅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世界。

    場館中央的火焰還在燃燒，杰羅的周圍則是如鬼魅般的黑色人影。他發(fā)現(xiàn)自己與卡羅爾、迪妮莎一同被圍在中間，火光映照在周圍人影臉上，黑色的空無一物的面罩在暗紅光線中陰晴不定。

    他們明顯不是為了善意而來，手中垂下的長劍與匕首表面能看到一層暗淡的光澤。其中一支正滴著血液的，才從他們腳邊的雙胞胎嬌小的軀體中拔出。

    失去意識的格林主祭被另外的黑衣人拖進陰影。杰羅偏過頭，一層的審判軍已被屠戮殆盡，渾身血跡的黑衣人將剩余的近衛(wèi)軍與魔法師們團團圍住。

    接著便聽到威爾斯統(tǒng)領(lǐng)的大聲呼喊。

    “都放下武器，這是國王陛下的部隊?！?br/>
    伴隨著火焰吞噬木料的聲響，一個不知所措的聲音微弱的響起。

    “......可是，統(tǒng)領(lǐng)大人，我們也是陛下的部隊啊。”

    同樣的困惑甚至蓋過了恐懼，更快的在場館傳播。大概是想起近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之前的宣言，猜忌逐漸演變成騷動。

    直到——

    “看住所有出口，殺死任何試圖逃脫的人。”

    “請陛下放心?！?br/>
    富有力道的腳步聲仿佛震散了地面的碎石，筆直且勢不可擋的走到了大廳正中。

    杰羅看到了首席大法師阿比爾斯大師，更看到了他身前如陰影中的猛獸般的高大身影。

    “所有人，跪下?！?br/>
    渾厚的聲音仿佛帶有令人臣服的魔力。

    高大身影背對著火焰，巨大的影子被投在殘破的墻壁上。

    “你們的生死現(xiàn)在由我決定?！?br/>
    就和現(xiàn)在一樣，這位體魄健碩、目光銳利的中年男子，始終沒有說過自己的身份。他大概覺得認(rèn)識自己是所有國民理所當(dāng)然的義務(wù)，但杰羅從自己的記憶中，實在找不到那個外表柔弱的羅里安國王與眼前這位氣勢逼人的男人有什么共通點。

    “難道陛下和金獅公爵一樣，都有兩副面孔？”

    杰羅的問話在這間尚還完整的房間中緩緩消散，沉默的壓力彌漫到空氣中。

    房間中只有三人，威爾斯這次沒再說話。只聽到一陣座椅發(fā)出的吱呀聲，羅里安之王阿拉斯泰爾坐直身體，將頭微微前傾。

    國王碧綠的眸子讓杰羅想起了緹亞拉女神，然而除了顏色以外，這雙如同利劍般的眼睛與女神再無任何相同。

    正確的做法，現(xiàn)在應(yīng)該將頭低下，然后在這雙眼睛的主人還未發(fā)怒前請求寬恕。但是杰羅不打算這樣做，他想要從這銳利的視線中找到更多東西。

    “如果烏魯塔尼亞有兩副面孔，我就要有四副。如果他有八副，我就要有十六副?！睖喓竦纳ひ羲坪趿罘忾]的空間隨之顫抖，國王翹起了腿，“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嗎？”

    杰羅沒有絲毫停留。

    “今晚的事情都是陛下的計劃？”

    “終于等到艾薩拉離開王都，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杰羅發(fā)現(xiàn)國王陛下的語氣藏著壓抑的興奮。

    “為什么拖到了現(xiàn)在，監(jiān)視者大人可是要回來了哦?！?br/>
    “能將教會拖下水的內(nèi)亂可不是一朝一夕造就的?！?br/>
    “我有點暈了陛下，”杰羅露出苦笑，“您的意思是，近衛(wèi)軍與魔法師的對立是您的計劃？為什么陛下這么確定教會會被牽扯進來？”

    “因為要接手烏魯塔尼亞流出的空位，王都的教會需要更大的影響力。就算你們不出現(xiàn)，他們也會忍不住誘惑。”說到這里，王國陛下嘴角被拉扯出弧度的笑了出來，“況且，他們的主教本就是我的人?！?br/>
    一旁的戰(zhàn)斗兵統(tǒng)領(lǐng)震驚的睜大了眼。

    “那么被軟禁的事情呢？”杰羅繼續(xù)問道。

    “我很欣賞威爾斯和阿比爾斯的做法，即便他們看到的也只是我的其中一副面孔，但這樣的舉動才真正讓我擺脫了束縛。這種感覺真是不錯，身處幕后不但能看清臣子的真面目，還能讓敵人的監(jiān)視變得薄弱，我真要好好感謝他們。”

    “陛下......”

    威爾斯面色復(fù)雜的低垂著頭。

    “也就是說，國王陛下一直都在偽裝嗎？”杰羅看著眼前的男子，總覺得對方的臉上仿佛畫著一張看不透的面具。

    “當(dāng)然不是，”阿拉斯泰爾低下視線，臉上的笑容罩進陰影之中，“當(dāng)你知道教會的真正實力后，你也會有那么一面的?！?br/>
    ——但是，那不是全部。

    杰羅知道了國王陛下的回答。

    那么......

    “為什么還會發(fā)生今晚的事情，這樣的意義是什么？”

    “很多原因，比如守護國家，清除身邊的威脅，為了今后徹夜安眠，還有一個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猜到了，”國王陛下將眼睛瞇了起來，“復(fù)仇?！?br/>
    杰羅忍著心臟的狂跳，嘴角微微上揚。

    “我想起我在這里的原因了?！?br/>
    *

    這之后的談話杰羅向國王陛下進行了申請，興許是陛下心情不錯，不顧威爾斯統(tǒng)領(lǐng)的勸解爽快的同意了。

    于是，被要求脫下戒指的迪妮莎小姐站到了杰羅身旁。

    沒有在意禮節(jié)，一場單調(diào)的問答在兩人之間開始了。

    隨著平鋪直敘的對話，連音調(diào)變化都沒有的聲音令杰羅的內(nèi)心一點一點的顫抖起來。

    自己追逐的果然是一片虛無，知道這點后，杰羅感覺到有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卡在咽喉。

    十年前的事情只是一場騙局，是羅里安國王阿拉斯泰爾的龐大騙局的開幕。

    作為生命女神“神性”的載體，羅里安王后在很早以前就被教會盯上。

    那個時候，教會圍繞“監(jiān)視者”建立的滲透體系就已經(jīng)成型。阿拉斯泰爾知道自己的妻子早晚會死于教會的暗殺，便借助女神的智慧制定了這樣的計劃。

    現(xiàn)任主教撒馬爾，當(dāng)時還是神殿主祭。他按照國王的指示向教會提交了一份詳盡的刺殺計劃。計劃很快得到了批準(zhǔn)，撒馬爾成為了計劃的主要執(zhí)行人。

    趁著國王與王后離開戒備森嚴(yán)的王宮，途徑南鎮(zhèn)時。撒馬爾使用教會的特殊方法召喚出了惡魔，按照計劃，這個不完全的惡魔會殺死王后，再被教會驅(qū)逐。

    無法進行完全降臨的惡魔只是附身在一具審判軍的尸體上，新鮮的尸體還殘存有被提高至“瘋狂”的信仰，這使得這具惡魔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接受撒馬爾的驅(qū)使。

    接著就是女神隕落、公主被驅(qū)逐的故事。然而實際上，在惡魔的襲擊中死去的只是王后的替身，真正的王后被藏在了另一個地方。

    教會擁有偵測“神性”的手段，王后在那一晚便將自己與“神性”的聯(lián)系隔斷，才為這出演劇劃上了休止的句號。

    “具體的方法就是封閉自己的思維。在這之前為了讓謊言更加真實，‘神性’中傳承的記憶也被更換。而這樣的‘神性’本身也并不完整，一小部分‘神性’用于維持史黛拉的生命活動，還有一部分為王國積蓄了反擊的力量?！?br/>
    ——所以給予自己神知的女神才會這么弱啊。

    不過杰羅又轉(zhuǎn)念一想，更主要的是那家伙腦袋不好使吧。

    “剛才那些影子一樣的戰(zhàn)士就是這樣來的嗎？”迪妮莎興趣欠佳的說道，“我的推斷沒錯的話，在王都就有著‘女神’的神殿什么的吧？王后殿下也就是藏在哪里？”

    “只要接下來的計劃能夠順利進行，就不會再是‘藏’在那里了?！?br/>
    迪妮莎撩開垂下的耳發(fā)。

    “陛下想要我們做什么？”

    漂浮的照明魔法安靜的為房間提供光線，羅里安國王碧綠的眼睛在光線中交織出異樣的色彩。

    杰羅再次肯定，這就是“興奮”。

    自稱有著復(fù)數(shù)面孔的國王，依舊難以掩蓋自己的“興奮”，這樣的心情大概是被壓抑太久，終于有機會鉆出每一個毛孔，暴露在皮膚表面——杰羅感受到了其中強大的能量。

    而且，這樣的能量已經(jīng)被點燃，它釋放的威力必將讓整個大陸震驚。

    “我需要有人承擔(dān)下今晚的罪行?！眹鯊淖徽玖⑵鹕?，視線壓在兩人身上，“這個人要足夠強大，強大到能震懾教會的監(jiān)視者；這個人還要足夠聰明，聰明到能讀懂我的任何行動；這個人還要有足夠大的魅力，能拉攏所有值得拉攏的人——這個人會代替我成為教會的敵人。”

    杰羅看向了迪妮莎，而對方也正看著他。

    “做這種事情的，不是最后都要被滅口嗎？”

    迪妮莎的話落在空氣中幾秒后，國王陛下由低轉(zhuǎn)高的笑了起來。

    這是從杰羅聽到的第一聲起，國王最爽朗，最直白的聲音。

    停下笑聲后，國王陛下豎起了三根指頭。

    “三種情況。一，我們輸了，你們就是祭品被滅口；二，你們不接受任務(wù)，被滅口；三，我們最終擊敗了教會，沒有人會被滅口，我還能實現(xiàn)你們的愿望。”

    迪妮莎似乎并不感興趣。

    “我們現(xiàn)在的實力沒有對抗教會的可能，會出現(xiàn)的只有一和二兩種可能。并且今晚的行動陛下完全是孤注一擲，就算陛下把在場的所有人都?xì)⒐?，監(jiān)視者依然會查出真相?！钡夏萆[著眼睛看了過去，“直接說吧，陛下做了什么樣的準(zhǔn)備，能提供給我們什么。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我還有半支舞沒跳完呢。”

    爽朗的笑聲再一次在浮動的光線中響起，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長，杰羅甚至懷疑國王陛下在迪妮莎面前換上了另一幅面孔。

    “把拜拉姆和阿比爾斯叫上，燒掉這里，我們回宮。”

    *

    那些全身藏在黑色斗篷下，戴著面具的士兵，被國王稱為“枯葉”。

    他們的具體能力國王并未詳說，但他們正在執(zhí)行的任務(wù)，卻讓杰羅不得不在意。

    為今晚的幸存者添加某種印記，能夠讓“枯葉”保持一段時間的監(jiān)視。

    為了降低風(fēng)險這是必要的，但杰羅總覺得內(nèi)心不怎么過意的去——尤其是他看到某位在阻止“枯葉”焚燒書籍的少女。

    “把剩余的書先清理出去怎么樣？這些都是羅里安的財產(chǎn)?！痹诙拥乃蜃呃葍?nèi)側(cè)的國王提議道。

    “羅里安有更重要的財產(chǎn)。”

    陛下的回答讓他無言可對。

    ——畢竟在有魔法師的情況下，搶救書籍的時間不會比撲滅火勢的時間短。

    杰羅將手放在胸前，感受著內(nèi)襯中筆記本的棱角。

    “我有更好的做法。”

    他翻身躍下大廳。

    魔力只恢復(fù)了丁點，完全不夠施放魔法。

    杰羅咬了咬牙，拿出攜帶的所有水晶。

    隨著水晶破裂的脆響，大地一點點的改變形狀，有的隆起、有的凹陷，那些還未被火焰侵蝕的書籍慢慢的被大地掩埋。

    魔法結(jié)束后，完全的脫力讓杰羅幾乎暈闕。感受到某個視線，他睜著疲憊的眼睛看了過去。

    “雖然麻煩了點，挖出來的時候應(yīng)該還是好的吧?！?br/>
    努力對少女做了個微笑，杰羅的身體無力的傾倒下去。

    看著那名被團長先生說成青梅竹馬的少女沖破阻攔，拼盡全力奔跑的模樣，在二層的迪妮莎微笑了起來。

    “強大、聰明、有魅力，陛下真是找了個合適的幫手?！?br/>
    阿拉斯泰爾沒有看向同樣的地方，而是盯著面帶微笑的少女。

    “但是他也不過是你手中的旗子，大概只有作為替罪羊的命運。能對抗神的只有惡魔，我需要的是你的幫助。”

    “那就告訴我吧，”迪妮莎收回視線，看向陰影中的國王，“我那個惡魔母親到底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