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它小時候這樣告訴它。
父親的主人是個普通的人類女性——或者不普通?它記不清了。那個女人嫁進了那戶姓塚田的人家, 生了個兒子,之后沒過幾年就死了——它對她的印象僅止于此。事實上, 它尚且仍記得這么個人, 也只是因為彼時曾親眼看著自己的父親餓死在她墳前而已。
它隱約記得,那個女人死的那天, 那家大戶遭了土匪, 她為了保護自己四歲的兒子, 最后被土匪亂刀砍死。父親當時已經老了, 沒有能夠救下她。
雖然那個女人至死都沒機會說上一句話, 但她拼死也想保護兒子的意志是顯而易見的。然而, 父親對那個孩子被抓走的情況卻無動于衷,只是一動不動地守在那具已經冰冷的尸體前。
沒能完成主人的命令可是最丟臉不過的事啊——
它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居然犯了如此低劣的錯誤,于是拼命上前從土匪手里把那個小孩奪了回來。它當時還慶幸自己反應夠快,不然日后父親回想起來,必定會感到羞愧萬分。
然而, 它沒能等到父親想起這些的時候, 因為沒過幾天, 父親就死在了那個女人的墳前。
——
塚田不是它的主人。
父親曾經說過的那些情況,它從沒有在塚田身上感受到過。
留在塚田身邊,只是作為父親曾經犯錯的彌補。它覺得自己有必要保護這個孩子到他有自保能力的時候,不然,父親到了冥界, 必定會沒臉去見那個女人。
它也本來以為, 一直到死, 都永遠不會有自己認定的主人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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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那道纖細稚嫩的聲音,在它頭頂上方怯怯地響起,輕悠悠地、飄進彼時它一片混沌的意識里。
“——你、你好......你到底......是不是妖怪犬神???”
很久以后,它回想起那一刻,仍然會覺得,那仿佛是一道溫暖明亮的天光,混雜著脆弱甜蜜的香味,緩緩地,灑落在昏沉與疼痛的混沌中。
——
每次聽她講話,它都會感到非常、非常的開心,以致于后來,它甚至開始覺得這份開心是超乎常理、不正常的,不然怎么一看到她,它好像連身上的傷口都不覺得很痛了?它知道她是妖怪——難道是妖怪特有的能力嗎?
她老是說一些很古怪的話,但它也老是忍不住每一句都認認真真聽下來。前面幾天里,她不停地給它講了很多它從沒聽說過的故事,什么孔融讓梨、孟姜女哭長城、司馬光砸缸、丑小鴨......它花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她似乎是想向它歌頌人間的真善美——可是她不是妖怪么,為什么要贊美人類?最后她握著小拳頭嚴肅地看著它:“世界多廣闊,生活多美好!你一定要抱有希望,不要墮妖!”
......無論她是為了什么,總之,它下意識地在心里默默記住——不可以墮妖。
然而這么沒過幾天,她突然又來把前面的那些故事從頭念叨了一遍,最后依然握著拳頭嚴肅地看著它:“世界多廣闊,生活多美好!你一定要忘記塚田,早日墮妖!”
——所以......她到底是要不要它墮妖呢?不得不說,它的確為這個問題迷茫了很久。
不過,它很快發(fā)現(xiàn),只要是她的意愿,前后矛盾也沒有關系,它好像全部都愿意去照做——她不想它墮妖,它就努力不墮妖;她想讓它墮妖,它就努力——
......話說,怎么才能墮妖來著?
——
“你,不會,真的覺得,這樣會有用,吧?!?br/>
“警告你不要再來打擊我了啊喂!不然呢,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那個背著藥箱的男人,好像總是一開口就讓她生氣。
“你,想要當,它的,主人,嗎?!?br/>
......什么?
不僅是她,連它都被那個人說的話徹底驚呆了。
——要當它的主人嗎?
——需要保護、很溫暖、只是看到就覺得開心、想要一直陪在身邊、不能傷害、很重要。
——要當它的主人嗎?
——主人?
幾乎是瞬間內,全身的血液都為著這個字眼,瘋狂地叫囂著鼓動起來。
主人......
主人!主人!
當我的主人吧!
“——呃?當然不啊,我怎么當?shù)昧怂闹魅四??!?br/>
下一秒鐘,它就聽見她這樣說。
柔和稚嫩的吐音,依然仿佛浸潤著溫暖的香氣,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它的耳中。
父親死前曾告訴它,如果有了認定的主人,一定要拼盡一切守護好對方。因為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失去。但是那一刻,它發(fā)現(xiàn)這是錯的,可怕的不是失去,而是被拋棄。
——
她走了。
房間里又恢復了陰冷的安靜。
不確定是不是它的錯覺,它好像聽到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又似乎不是骨頭,好像是冰冷的血液轟鳴著擊撞在耳朵里的聲音。
從她說出那句話開始,這具軀殼就開始慢慢地散架了,胸腔里鼓噪的心跳就要停止了,全身的毛發(fā)都要散落了,它要變成灰塵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它就要消失了。
——咔噠。
耷拉在背脊上的鐵鏈滑落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它低下頭,看見了一雙絕非犬類所有的手掌。
哦......原來它沒有消失。
它墮妖了。
——
“你到底是在鬧什么別扭啊?我哪里惹到你生氣了嗎?”
她這樣問它。
它沒有生她的氣。其實它想告訴她——我已經變成妖怪了。其實它想再問她一句——如你所愿,我已經墮妖了,你還是不想當我的主人嗎?
可是它不敢看她了。被所認定的主人拋棄的狗,完全沒有存在于世的意義,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厭惡與懷疑中,要是看她一眼,它絕對會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