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心呆愣住了，粘稠的鮮血在臉上好像火一樣灼燒，令她滿臉刺痛，魂不守舍?！靶〗悖?、李嬤嬤……”碧水睜大眼睛溢出了淚水，手忙腳亂地用雙手去堵住李嬤嬤的切口。但是鮮血從里面的傷口噴薄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碧水恐懼得渾身顫抖，不停地喊著岳靈心，“好多血，小姐

    救命啊！”

    岳靈心覺得腦子里好像有無數(shù)個聲音在重復(fù)這句話，“好多血……好多血……”她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已經(jīng)被鮮血浸濕——這都是李嬤嬤的血啊！“李嬤嬤！”岳靈心好似陡然回過神來，看著鮮血淋漓的手術(shù)臺，頓時慌了，轉(zhuǎn)身去翻找針線，可平時隨手就能拿到的東西，今天好像找遍了也不見蹤跡。越找不到，岳靈心就越慌，手一抖，整個盤子里的

    工具全都散落一地，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岳靈心連忙蹲下身去撿，眼前有無數(shù)的影子在晃動，連帶著整個世界，都是天旋地轉(zhuǎn)的……

    “小姐！”碧水繞過來扶岳靈心，卻突然發(fā)出驚呼，“你身上怎么這么燙？小姐，你得看大夫！”

    “救李嬤嬤要緊……”岳靈心把東西都放回盤子里，掙扎著站起來，神經(jīng)卻像是抽了一下似的，腦袋里掠過很尖銳的疼痛。她吃痛地低呼一聲，用手扶著額頭，另一只手撐在手術(shù)臺上。

    “小姐……”碧水急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看看岳靈心，又看看李嬤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李嬤嬤……”岳靈心抓住李嬤嬤的手，眼前突然變黑了，一頭栽倒在手術(shù)臺上。她最后看見的畫面，好像是黑暗之中，李嬤嬤站在她面前對她露出慈祥的微笑。

    ……

    平地而起的風(fēng)，好像穿透了整個荒原吹過來，呼呼的聲音響徹整個空曠的世界。

    天高云動，風(fēng)吹草低，茫茫原野上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圓頂石砌建筑。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在房間里面穿梭。一個高大的男人的背影從長廊這端往前走，路過的所有人都向他頷首致意。男人走到長廊盡頭，拐個彎，前面出現(xiàn)了一扇大門。門上有一扇小窗，男人站在小窗前往里看——房間里有滴滴答答的儀器，各

    種細(xì)細(xì)的軟管從儀器里延伸出來，插在病床上那個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的臉蒼白得像紙一樣。

    男人走過去，伸手拿起手術(shù)刀，沿著小女孩的胸口切開，鮮血頓時噴涌而出。男人戴著口罩，只一雙眼映得血紅……

    “??！”岳靈心驚叫一聲坐起來，渾身冷汗?jié)裢噶?。她睜大眼睛環(huán)顧左右，卻見是個安靜的屋子，四下無人，飄著裊裊熏香。

    不對！手術(shù)臺呢？李嬤嬤呢？碧水呢？

    岳靈心掀開被子，踉蹌地下床跑向門口，一邊跑一邊喊：“來人??！有沒有人呢？快來人呢！”

    很快門外就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兩三人推門而入，急忙跑到岳靈心面前。除了貼身丫鬟碧水以外，江玹逸走得比誰都快，可憐秦公公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攆不上。

    “靈心，你醒了？”江玹逸上前一把攙住岳靈心，上下打量，又伸手摸摸她的額頭，一疊聲問道，“怎么樣，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能站穩(wěn)嗎？頭還疼嗎？”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會……在宮里呢？”岳靈心用手撐著額頭，身子還有些困倦乏力，使不上勁兒?！澳氵€說！朕不是跟你說過了，不許到處亂跑，好好呆在御醫(yī)坊里等著養(yǎng)病，你倒好，背著朕還出了宮，真是不把自己的命當(dāng)命嗎？你知不知道，你的病情需要每隔一段時間就用藥控制，若不是碧水把你送

    回來得及時，你暈倒在別處，你這條小命就沒了！”江玹逸又氣又急地吼道。

    “暈倒？”岳靈心按著太陽穴，努力回憶著之前的事情。

    沒錯，她回了岳府，李嬤嬤的傷口撕裂了，自己正在替她做手術(shù)。

    手術(shù)？！

    “李嬤嬤、李嬤嬤呢？李嬤嬤！”岳靈心抓住江玹逸的胳膊驚叫起來，圓睜的雙眼酸痛不已，陡然涌出淚來。暈倒前的畫面迅速地劃過腦海，岳靈心只記得血，李嬤嬤身上全是鮮血，連自己臉上也都是炙熱的血水。她那一刀下去，動脈破裂，必定造成李嬤嬤失血過多，這個年代沒有輸血，沒有心跳起搏器，沒有

    氧氣機(jī)……岳靈心的心陡然一沉，那李嬤嬤該怎么活下去？

    “小姐，小姐你冷靜一點(diǎn)?！北趟畮е耷焕≡漓`心，明明是想要勸岳靈心，可是看到岳靈心一直嚷著要見李嬤嬤，碧水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涌了出來。“李嬤嬤到底怎么了？你告訴我，李嬤嬤到底怎么了！”岳靈心發(fā)狠地揪住碧水的衣襟，就連江玹逸上去拉她也被推開。岳靈心好像瘋了，紅著眼睛，不安的情緒在她心底蔓延，無限擴(kuò)大。她知道李嬤嬤出

    事了，肯定出事了！這個年代，除了她還有誰能治得了大動脈血管破裂？何況若非如此，碧水怎么半天都不敢說一句話？

    岳靈心一邊吼，一邊淚如雨下。

    “小姐……小姐……你別這樣……”碧水哭起來，緊緊地抱住岳靈心，“李嬤嬤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的?！?br/>
    “泉下……有知？”岳靈心一下子愣住了神，身子怎么也把持不住，沉重地亂晃起來，腳步混亂地往后退了兩步，險(xiǎn)些摔倒。

    “靈心！”江玹逸上來攙扶，卻被岳靈心推開。

    她好像一只倉皇逃生的小獸，在房間里跌跌撞撞，卻不知道自己該到哪里去。哪里是她的路？她要到哪里去找李嬤嬤？

    “李嬤嬤！李嬤嬤！”岳靈心混亂地走向門口，沖了出去。

    她這一跑，后面江玹逸等人就跟著追，也不知道她哪里來的這么大的精神頭，竟然能掙脫這么多人的阻攔，沖出了房門。

    “靈心！”

    “小姐！”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追著岳靈心跑出去。

    今日正是大雪天氣，岳靈心一出房門，北風(fēng)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院子里早已是厚厚一層積雪，岳靈心一腳陷進(jìn)積雪里，因?yàn)榕艿眉眮聿患笆眨麄€人都栽倒了，撲進(jìn)雪里。

    “靈心！”江玹逸連忙去扶岳靈心，可她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江玹逸竟一下子手腳發(fā)軟，覺得無法承受岳靈心身上的重量。

    她竟然……在哭啊。

    “李嬤嬤，我的李嬤嬤不會死的，她不會的！”岳靈心握起了拳頭，抓住滿手的積雪，凍入骨髓，剛剛流出的眼淚，也在一瞬間被北風(fēng)凍結(jié)成冰。

    江玹逸自認(rèn)多年心硬如鐵，但是真正看到岳靈心在他面前流淚的時候，卻感覺心下一痛，好像被人狠狠地用刀扎了下去。他眼圈一紅，伸手將岳靈心摟進(jìn)懷里。七年來的相處，不管江玹逸從前如何不在意岳靈心，卻也不難知道李嬤嬤對岳靈心來說有多重要，她曾為李嬤嬤低下她高傲的頭顱，向自己跪地求情，也曾寧愿為李嬤嬤卸下鳳冠，放棄后位，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體替李嬤嬤抵擋責(zé)罰。他還記得她的手，是因?yàn)槔顙邒呤軅粝铝伺紶枙l(fā)抖的毛病。這件事是方太醫(yī)偷偷診斷的，岳靈心沒讓方太醫(yī)告訴任何人，江玹逸也是無疑得知。對岳靈心來說，手對

    她有多重要，雖然傷在左手，但是卻足以擾亂她的心緒。

    李嬤嬤的死，對岳靈心的打擊有多大，不得而知?！斑@是在干什么呢？”耽棠得知消息，疾步走來，剛到安泰殿房門前就看見了趴在雪地里的岳靈心。耽棠皺起眉頭，厲聲說道：“我不是早就說過，需要靜養(yǎng)，否則她體內(nèi)毒氣上涌，難以清除，到時候別說是

    她的臉，就是這條性命也難以保全。難道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

    頓了頓，耽棠繼續(xù)說道：“還愣著干什么呢？還不快把她抬進(jìn)去，真不想要她活了嗎？”

    碧水和秦公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擦了擦眼淚，趕緊上去攙扶。

    江玹逸搖了搖頭，徑直把岳靈心抱了起來，轉(zhuǎn)身向里屋走去。

    “李嬤嬤……李嬤嬤不會死的，不會的……”岳靈心渾身無力地顫抖著，雙眼直直地盯著灰白色的天空，眼前似乎還有李嬤嬤的音容笑貌。七年多的日日夜夜，這個像母親一樣守護(hù)著自己的人，若不是她的庇佑，當(dāng)年寧晝的靈魂剛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時，還不知道該怎么熬過去。這些年來，李嬤嬤對自己悉心照料，同悲同樂，自父母逝

    去之后，岳靈心就把李嬤嬤當(dāng)成自己最親的長輩了，但是現(xiàn)在，她竟然連李嬤嬤都沒能保住。

    李嬤嬤是死在她的刀下！

    “??！”岳靈心躺在床上發(fā)出尖叫聲，痛徹心扉的感覺令她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她抬起雙手來，靜靜地看著這雙手，十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靈心，你冷靜一點(diǎn)?！苯t逸守在床邊半步也不敢離開，就岳靈心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稍有差池，可能就會像耽棠所說的，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幸好岳靈心沒有再像之前一樣企圖亂跑，卻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雙眼呆呆地盯著天花板，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這一躺，就是小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