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鹿湖，遠(yuǎn)離三清腹地五十余里，湖面遼闊無涯，碧波萬頃中獨(dú)樹一樓，正是三清弟子閉門思過的地方
在此已有八日的李慕然早早登上最高樓，飽覽了湖山風(fēng)光之后便盤坐調(diào)息，紋絲不動的入定修煉已有半個時辰，照著三清秘不外傳的聚靈清身之法吞吐一番后，周身有淡淡的青黑之氣透衣而散，此刻肉身如屋舍，血脈中濁氣隨著一窗緩緩而出，天地靈氣隨著另一窗悠悠而來。
如此滌除內(nèi)濁，萃取外靈是三清弟子每日不可斷絕的必修功課，除自身糟粕，吸天地精華，也是三清宮一切道修劍修與煉丹的根基法門
如在假死之中的李慕然體內(nèi)有如絲如縷的溫?zé)犰`氣煙飄霧流一般進(jìn)入丹田，少得可憐而卻彌足珍貴。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氣躁，缺乏日積月累的耐心。天地間至純至陽的靈氣本就稀薄如金，不是隨時隨地都能取用之物，講究日取一毫持之永恒的毅力與堅持。
幾日來僧非道不同以前，一反往日嬉鬧的頑童本色，只在底樓安安靜靜的自娛自樂，兩人一個在上一個在下，保持宛如夫妻吵架先冷戰(zhàn)的相處模式，每天說話不過十幾句，不見往日的斗嘴取樂。
天心樓內(nèi)別無雜物，只有空空蕩蕩十間房屋，五層樓宇中各有書桌一張，無不堆滿道家經(jīng)書典籍，內(nèi)容無關(guān)武學(xué)與道術(shù)，都是些洗滌心神，講天地間玄之又玄的規(guī)律法則與八卦天象等，晦澀而難懂，因為來此受罰的弟子少有翻動的興趣，蛛絲結(jié)網(wǎng)灰塵深厚便是自然的結(jié)果。
受罰弟子根據(jù)思過的時日長短自行備好衣食儲備，在此空幽曠蕩之地與世隔絕，最能洞見心中的諸般善惡，確是靜思己過，見心明性的好地方。
識海清明，早開神覺，便是三清修道練法中最為重要的桎梏關(guān)隘，終其一生而未能突破者哪有躋身天清境，擺脫玄清上清兩種中下階層而成一等一的道修高手。
每日臨湖看景，李慕然在空幽之下還真能見些真的自我，意識之中竟是些風(fēng)輕云淡的東西，心無掛礙，念無俗雜，宇宙之無窮，造化之神奇，山河之博大的覺識在識海中油然而出，繼而更有人生之渺小，天道之玄深的感悟，靜思過錯和神通天地倒也是兩不耽誤。
調(diào)息完畢后，李慕然憑樓遠(yuǎn)眺，眼前皆是水天一色的人間美景，白云遠(yuǎn)飛，浪花近涌，心中毫無半點(diǎn)清苦與孤獨(dú)的意味。
咚咚咚響起爬樓聲，幾日不見的老道探出腦袋，笑嘻嘻走了上來。
“別的門派都是修個小屋鑿個洞，犯錯的弟子日夜禁足其中，那才是閉門自省的好地方，我三清宮為何偏偏反著行事，沒有抄寫清規(guī)戒律無數(shù)遍，反倒是看不完的河山美金，咱三清祖宗都是都這么偏愛喜歡犯錯的弟子嗎”李慕然問道。
僧非道笑道：“只是思過有個屁用，還得知曉天地的奧秘，探究人與天地的關(guān)系，其它宗派都是些蠢豬腦子，將人關(guān)進(jìn)黑屋子，黑山洞，嘿嘿，愚不可及”
李慕然又望著身前一對字跡潦草的對聯(lián)閑時發(fā)呆，繼而傻笑，楹聯(lián)不知出自何人首筆，撇捺間只是出奇的難看與粗俗。
覺天地山川之無窮，知人生道法之有盡，橫批是天人合一。
李慕然望著對聯(lián)笑了許久，念道：“這歪歪斜斜的雞扒字，可是我三清某位大字不識幾個的先祖所寫啊，放在這外人見不著的地方也就對了，免得丟人現(xiàn)眼，唯獨(dú)這幅水平一般的對子，倒也有一些人生意味”
“臭老道，我有種感覺，該不會是你的手筆吧？跟你的老臉一樣，滄桑而難看，還有在此建樓，也該是你的注意，正常人哪有這注意？分明是再次享福，那是思過”望著一望無際的泛波水面，李慕然心態(tài)怡然。
“這地方思過如何？絕妙之地吧，”僧非道靠著欄桿，笑道：“十天的饅頭包子，飲水足了，好好感受啥叫天人合一，習(xí)武修道之人，肉體跟精神都得雙修啊”
“既能思過，還能看風(fēng)景，讓我想到了陸淵那小子的肆美樓，就是無酒無肉無美色，思過就難以徹底，是不是，臭老道？”李慕然忽然臉色一沉，說道：“前幾日你趁人之危，逼著我喊你爺爺，這個仇今天就得報，不然忘了便宜你”
“嘿嘿，那也是被你小子平時懟出內(nèi)傷，想稍微報個仇，你小子不介意吧，有仇不就得報嗎”僧非道不覺中退了幾步。
“冤冤相報何時了，你怎么就是一代高僧？道家宗師？你這身份可真是難定義??？佛不是佛，道也不是道？你自己覺得別扭嗎？”李慕然上前幾步。
僧非道后退幾步，笑道：“既然是冤冤相報何時了，那你也別報了，忘了多好，爺爺我是和尚道士，也不要拘泥了，一副皮囊兩種修煉，暢快就好”
李慕然揪著老道柳條一般長的眉毛，說道：“別人信奉冤冤相報何時了可以，我不行，你得找個法子彌補(bǔ)我，否則我丟你下去喂魚，老骨頭水泡爛了，魚吃起來不硌牙”
“嘿嘿，你小子刀子嘴豆腐心，我懂我懂”僧非道再退幾步，身子抵著欄桿。
李慕然手中加了力道，將眉毛撤下一根，說道：“這次就拔你一根眉毛，算是報仇了，下次再有趁人之危的無恥舉動，有你好受的”
“對了，你以前說過要收我為徒，可是當(dāng)真的？”李慕然問道。
僧非道笑道：“說笑說笑，你小子百年天才，多大的人物，爺爺沒那個好命做你的師父，我收不了，教不了”
“那我收你為師如何，你可是有資格的，我可以勉為其難讓你李若白的祖墳，也有冒青煙的壯舉啊，等我成了劍仙的境界，一定御劍遨游天下”
“嘿嘿，爺爺考慮一下，太榮幸的事情，我怕是夢”僧非道扭頭看著萬頃波光粼粼的波濤，問道：“說到劍仙，爺爺還真認(rèn)識一位，這湖底就有老劍仙，你信不信”
李慕然眉頭微皺，看著老道一臉嚴(yán)肅的樣子，問道：“陸探微的爺爺陸沖？”
“你小子怎么知道？”僧非道笑問。
“五年來你給我講了多少天下間的奇人怪事，妖魔鬼怪，你或許忘了，我可是過目不忘的天才，樁樁件件記得”李慕然見老道不似玩笑的樣子，又道：“帶我去看看那老家伙？”
“嘿嘿，幾十年不見了，是該去去看看了，你小子水性如何，要是旱鴨子那可看不了”僧非道問道。
“真要是淹死了，我的命閻王不敢收，別廢話，帶我去看看”李慕然急不可耐。
“這事情你得對天發(fā)誓，絕對保密，這可是我當(dāng)年和那陸老頭的私人約定”僧非道笑著說完，又道：“你與那老頭也是有緣人，帶你見見無妨”
李慕然一頭霧水，滿心好奇，立刻發(fā)了一個天下人通用版毒誓。
兩人不解衣帶躍下湖心，激起兩道浪花。
夏日的湖水清涼解暑，水性能和鴨子比肩的李慕然跟在老道身后，朝著湖邊一處陡峭的山崖破浪而去。
三個時辰后，湖面上兩道破碎的水痕歸于平靜，有些精疲力竭的李慕然趴在崖壁一塊凸起的巨石上氣喘如牛，問道：“臭老道，你要是騙人，我扒光你的眉毛”
“你是真蠢，踏浪飛行不會嗎？”僧非道面不改色，氣息如常。
李慕然恍然大悟，罵道：“那你為何游水？”
“爺爺鍛煉身體，活動筋骨，樂意游泳”老道一臉壞笑。
“就在腳下了，水底百米處，隨爺爺潛下去就好”僧非道一個猛子扎入水底。
清澈水底能見著無數(shù)魚蝦自由遨游，下潛足有百米之后，原本碧綠中帶著微藍(lán)的湖水透出刺眼的光芒，仿佛天上的太陽沉在了湖底，兩人身前的崖壁間露出一個足容兩人穿行的孔洞，刺眼的光芒正是洞口射出，不時便有密集的魚群成群結(jié)隊穿梭其中，似乎洞中藏著一個別樣世界。
“到了到了，入了洞口，不可胡言亂語，那家伙脾氣臭，性子古怪，癡迷劍道都快忘了自己是個人”僧非道閉口不言，用了秘術(shù)將心聲送入李慕然耳中。
不通此法的李慕然只得點(diǎn)頭示意。
兩人前后相隨穿過洞口，原本靜水深流的水底突然生出一股托升之力，老少頓時竟被巨大的流水浮力沖出水面，李慕然很快探出水面，只在水花蒙眼的模糊雙視野中見著一些朦朧光景，便是脫口嘆道：“真洞天福地”
李慕然抹去眼前不斷滴落的水珠，定睛看去就是渾身一震，面前不遠(yuǎn)處的山壁上，有位衣服殘破如碎片的白發(fā)老頭不知是死是活，一動不動望著自己，目光空洞如死而不爛的鮮活肉身，初看之下，和那臭老道的風(fēng)骨十分神似。
臭老道盤腿坐在那老頭面前，笑嘻嘻回過頭看著自己不說話。
“臭小子，還不快拜見劍仙爺爺！”僧非道笑道。
李慕然濕漉漉爬出水面，眼前竟是一片開闊的白沙灘，那劍仙爺爺依然是活死人一樣端坐于山壁中鑿空的石凳上，空空蕩蕩的目光像一道光。
幾番重復(fù)重復(fù)再重復(fù)的打量后，李慕然依然看不出死活，只得說道：“晚輩李慕然拜見劍仙爺爺”
那老者依然不語，李慕然這才發(fā)現(xiàn)他身后一柄青黑的長劍，竟然發(fā)出雪白的光芒，講洞中照的白晝一般，原來適才水底那洞口的白光，竟也是劍光透入水中所成。
“嘿嘿，別擔(dān)心，他沒死，大概是很久不說人話了，忘了如何開口，等我上去看看”僧非道剛要起身，那人便眨了眨眼。
“李若白，等你很久了，今日是你我約定的第三次比試，老夫的劍早就寂寞了”那人聲音清越，回聲久久不絕。
李慕然好奇問道：“前輩你真是陸沖陸劍仙？”
“怎么，不像？糟老頭子就不是劍仙該有的樣子嗎，在你心目中，劍仙該是何種模樣？”陸沖緩緩而言。
待說完他，原本昏暗的雙眸綻出一道精光，右手緩緩揚(yáng)起，停在半空五指聚攏，干癟而清癯的老臉望向洞頂一出破口處，正有一道天光如劍射來，落入水面的光影被波浪蕩漾，在洞內(nèi)照出無數(shù)個在石壁上搖搖晃晃的光圈。
陸沖袍袖輕抖，天光中飛出一道更加奪目的白芒，一閃而入，洞口周圍草木紛紛而下。
一道豢養(yǎng)在百里之內(nèi)，但從未脫離主人識海，全靠神覺牽引的劍氣如同惟命是從的乖巧家奴，感應(yīng)到小劍仙的神覺召喚后飛掠如電，千里萬里的距離也只是眨眼就到。
劍氣如浩然天風(fēng)，飛行之時，數(shù)里之內(nèi)樹葉皆被劍氣斬落，瀟瀟落下。
老劍仙如同把玩最為珍貴的心愛之物，望著掌心幾寸大小，透明如白色琉璃的的無形劍氣，一張滄桑老臉如逢春的枯木，有些神采，說道：“無雙戰(zhàn)菩提，李若白，湖心等你”
小劍仙飄然而出，氣勢詩意極了，就是白云出岫的風(fēng)采，只是戰(zhàn)意與劍氣早已彌漫開來。
老道哈哈一笑，說道：“臭小子，找個好地方別眨眼，神仙打架可不是年年都有的好戲”
李慕然選了一棵倒掛在崖壁的古松，視野開闊毫無遮擋，看神仙打架的不二之地。
當(dāng)今天下兩個劍道如仙似神的白發(fā)老頭懸停于湖水之上，白發(fā)對白發(fā)，高深對莫測。淵渟岳立中都不曾有率先動手的念頭。
湖水無風(fēng)掀起九尺大浪，劍氣鋪滿百里湖面，李慕然無心理會腳下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宏大場面，即便有浪花飛濺而上濕了屁股也無心過問。
陸淵抬手喚劍，五指如蓮花聚攏，李慕然身后響起龍吟天下之聲，抬頭望去不見任何蹤跡，一柄墨綠青鋒寂寞太久，在主人手中震顫有聲。
劍身跟隨小劍仙藏于山洞，劍氣周游于山水之間，劍靈豢養(yǎng)在識海神覺之中，三者無一不修，無一不神。
掌中等候已久的雪白劍氣化入劍身，陸淵說道：“養(yǎng)劍前日，正在此時，輸了兩次，這次我得贏”
僧非道總是一股子笑呵呵的模樣，說道：“你我之間并無輸贏，只有無窮的樂趣而已”
兩人言語淡然如老友東拉西扯，籠罩周身的劍意卻沛然如風(fēng)。
小劍仙爆退百丈，一袖劍氣破開湖面碧水，一條幾乎見底的裂痕在兩人之間橫陳而出，劍氣成龍，翻起兩道沖天而起的大浪，裂痕之中劍氣源源不絕，涌上半空而不能回落的湖水如噴泉一般。
第二袖再抖，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無形劍氣如蝗群過境，遮天蔽日撲向僧非道。
神色平和的陸淵站立于翻涌不落的潮頭，眉心前懸停第三柄青墨長劍，此刻沒有任何動作。兩袖之威大概足夠老道喝一壺了，兩人對壘，既是劍道與修為之戰(zhàn)，也是心戰(zhàn)與念戰(zhàn)。策略與機(jī)謀同樣至關(guān)重要，驚天地泣鬼神的殺招總得藏在深處，任何過早過晚的舉動都決定成敗的走向。
天下只有愚蠢的人要么偏信先下手為強(qiáng)，要么偏信以靜制動而后發(fā)制人，看似互相悖論，其實道理并無對錯，只是運(yùn)用之妙存乎一心，臨機(jī)處事，對敵應(yīng)戰(zhàn)，能活學(xué)活用，見招拆招便離著宗師大家的境界不遠(yuǎn)。
第一次挑戰(zhàn)僧非道，敗在出劍太早，劍氣早出了分毫，幾縷削掉的長發(fā)如今都揣在兜里，每日不敢忘懷。
第二次卻是過晚，劍氣落了下風(fēng)，劍道力道薄了三分，肩頭那塊破洞便是飲恨的見證。
如今這兩袖劍氣拿捏得精準(zhǔn)無誤，的確是兩杯有些不好下咽的烈酒，有些讓人喉頭火辣，微微上頭。
僧非道菩提劍由一化三，從三變六，三劍壓在腳下，耗費(fèi)老道六成劍氣，鎮(zhèn)住從湖水奔涌而出的不絕劍氣，稍有分毫的彈壓不住，都有被看不見摸不著而又無處不在的劍氣斷去某塊部位的可能。
三劍如折扇扇骨，撐起一道扇形屏障，擋住陸淵袖中不知何時才能斷絕的飛劍。
瞧了瞧身下方圓數(shù)里之內(nèi)的湖水盡數(shù)被劍氣拍壓而起，飛作滔天的巨浪，僧非道笑道：“陸老頭，十年前劍氣不過半湖，今日卻能滿湖蕩開，可喜可賀啊”
“一把年紀(jì)了，慢不得，贏不了你，死不瞑目啊”陸淵朗聲說道。
手腕急速抖動幾下，袖中劍光如銀河傾斜，僧非道身前拿到三劍屏障宛如千萬煙花同時盛開的夜空，兩人陰陽屬性不同的劍氣交碰爆炸，遠(yuǎn)勝千家萬戶鞭炮齊鳴于耳畔的轟隆聲響。
湖中那道裂痕越開越大，綿延已有數(shù)里之長，千畝仙鹿湖涌起的每一道浪，每一滴水珠，都帶著陸淵散出的無形劍氣。
劍氣之源，便是眉心那柄水墨神劍。
平平無奇的一劍懸浮不動，攪起滿湖風(fēng)浪，百里劍氣。
此劍水性，劍氣一入江河便如龍在淵，翻江倒海的威勢不過是小菜中最為平常的幾碟。
李慕然遠(yuǎn)遠(yuǎn)看著，湖心浪花接天，煙花蓋地，神仙打架熱鬧如過年。置身于劍氣成海的戰(zhàn)場周圍，一顆粗到幾人合抱的古松從未有過片刻的靜止，晃得這位三清的天才幾次都嘔吐不止。
神仙打架，死了都值。
一直在湖水中興風(fēng)作浪的潛龍劍氣不滅，腳下根基不得安穩(wěn)，僧非道腰間葫蘆跳動多時，察覺到異樣強(qiáng)大劍氣的兩柄本命劍只等主人神覺召喚。
老道和陸沖無不在等，都需要一個稍縱即逝又千載難逢的破綻，或許是對手百密之中疏忽留下，或許是自己心有靈犀覺察知曉。
兩人做足了七分人為，只等著三分天注定的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