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是誰？”葉翡輕聲問。

    路易斯·圖靈瑟縮了一下，嘴唇嚅囁，半響也沒有說話。

    “你為什么不敢說那個名字？”

    “我……”他張了張嘴，含混的道，“我不想說那個名字……”

    葉翡只好道：“好吧，那么我要開始問問題了，可以嗎？”

    路易斯·圖靈點(diǎn)了點(diǎn)頭，葉翡依舊可以看出他眼底深處的遲疑。

    “安飖，四年前因公殉職的聯(lián)邦探員，是不是‘勞爾·梅內(nèi)德斯案’的幸存者？”

    路易斯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是的……”

    “確定嗎？”

    “……確定。”

    葉翡點(diǎn)頭：“她脫難之后的生活狀況怎么樣？”

    “挺好的……”路易斯道，“不然也成不了特工?！?br/>
    葉翡想了想，問了一個和案情沒什么關(guān)系的問題：“你知道她為什么要當(dāng)特工嗎？”

    路易斯沉默少傾，忽然長長嘆了一聲，道：“為了戰(zhàn)勝恐懼?！?br/>
    這是個非常具有象征意義的答案。

    恐懼是什么……是內(nèi)心最深處的畏懼，每個人的恐懼都不相同，就像是柜子里的博格特看見不同的人會變成不同的形狀，那么安飖的恐懼是什么？

    “她也害怕那個人的回歸，但是她表達(dá)和排除的恐懼的方式不是畏縮和逃避，而是去驅(qū)逐，于是她做了特工探員，去鏟除那些犯罪，去懲罰那些罪惡的人……在這個職位山，一旦那個人真的回歸，她就可以第一個察覺到，然后要么殺了恐懼，要么被恐懼殺死?！?br/>
    路易斯·圖靈看任何的人和事物總是出奇的透徹，就像是他所理解的安飖的恐懼，是一種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心理狀態(tài)，但是他偏偏就理解了，卻正是因?yàn)檫@樣，才讓人覺得費(fèi)解。

    “你和她……是什么關(guān)系？”

    路易斯一直沉默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葉翡無奈道：“你要是不回答……如果我做出了一些你不愿意聽到的推理，這種場面估計會麻煩?！?br/>
    他卻道：“你說吧……”

    “好吧，”葉翡飄散的目光頓時在集中在他的身上，沉聲道，“不只是安飖對于勞爾·梅內(nèi)德斯這個名字會產(chǎn)生過恐懼，甚至是你，對這個名字都異?？謶?，那件案子已經(jīng)過去了十八年，如果僅憑聽說，你對他的抗拒程度肯定不會達(dá)到這種高度，你對安飖的恐懼有著如此深入的了解，是不是你的恐懼和她如出一轍？

    你剛才說，‘她也害怕那個人的回歸’，用了‘也’這個詞，那么除了她，你也害怕這個人的回歸？為什么……因?yàn)槟阋彩苓^他殘忍的迫害，你也是十八年前那件案子的受害者？”

    路易斯顫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又鎮(zhèn)定下來，他抓了抓蓋在腿上的毯子，非常艱難的承認(rèn)道：“是……”

    葉翡頓時皺眉：“幸存者只有六個，上面并沒有你的名字……你曾經(jīng)改過名字嗎？”

    “改過……”

    葉翡嘆了一聲：“原來如此……你和安飖是在十八年前認(rèn)識的嗎？”

    路易斯手背上的青筋條條暴起，他的力道大道幾乎要將毯子抓破，半響也沒有松開。

    “……我和她從小就認(rèn)識，我們……都是孤兒，是被父母從中國的孤兒院里領(lǐng)養(yǎng)，帶到美國來……我和她的家就在圣保羅，七歲那年，父母有一次帶我們出去郊游，就……就被那個人帶走了……后來一直在籠子里關(guān)了很長時間，似乎有好幾個月，才被救出去……”

    “你……”

    他繼續(xù)道：“我是安嵐……”

    葉翡瞬間驚訝，安嵐不是個女孩兒么？難道案卷記載有失實(shí)之處？

    旁邊聽著的白禮也驚異出聲：“安嵐不是個女的嗎？當(dāng)時官方登記錯了？”

    路易斯又沉默了半響，忽然艱澀的開口：“沒錯……我曾經(jīng)是女人?！?br/>
    葉翡倏然一愣。

    竟然……竟然是這樣。

    難怪安飖和他兩個明明看上去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人卻親密無間，原來他們根本就是一家人。

    “我和她的父母……養(yǎng)父母，都已經(jīng)去世了，本來那年出事之后媽媽就患了抑郁癥，精神就一直不是很好，安飖走了之后，媽媽傷心過度，不能承受這個事實(shí)，也自殺了……爸爸是前年患了肺癌去世的，家里就剩下我一個了……”

    他的情緒逐漸安靜了下來，手指卻依舊攥著毯子不放開，面上的神色逐漸變得哀戚沉痛，眼淚從他深沉的眼睛里溢出來，瞬間就已經(jīng)流了滿面：“本來我和我的家人那么幸?！际潜荒莻€人毀掉了的，就算是活了下來，但是媽媽的病也一直沒有好，安飖一直都很害怕……

    害怕到明明一點(diǎn)也不喜歡當(dāng)特工，卻偏要去，她覺得這樣就可以保護(hù)我和她自己……那么危險，誰要她保護(hù)啊……”

    他抽泣起來，抬起手掌掩住面孔，淚水仿佛控制不住般淅淅瀝瀝的流淌下來，順著指縫滲透出來，滴落在被他抓的皺巴巴的毯子上。

    寂靜的空氣里，塵埃仿佛也滯澀不動。

    冬日的陽光明明應(yīng)該是彌足珍貴，照射在白雪上反射出細(xì)碎鉆石一般的棱光，但是也冰冷非常，雪依舊是雪，不知道什么時候可以融化，就像是留在心扉上的烙印和疤痕，一輩子也不能消逝，只能小心翼翼的藏著掖著，午夜夢回驚醒的時候摸一摸怦然跳動的心臟……

    還好，活著。

    可是為什么要活著？

    活著像是走在一片恐懼的冰原上，永遠(yuǎn)也不見盡頭，在這個冰冷，堅硬，寒風(fēng)如刀的世界里，孑孑獨(dú)行，甚至連影子都不敢看見……因?yàn)榘涤熬拖褡飷?，要拖著自己墮入深淵里去。

    ……

    “對不起，”葉翡道歉，“你本來不應(yīng)該想起這些事情的?！?br/>
    路易斯取下了遮住面孔的手掌，低聲道：“沒關(guān)系，自從他們都走了以后，我每天都會想起，大概是對我一個人活在世上的懲罰和折磨……”

    “沒有這回事，”葉翡道，“你別亂想，會慢慢好起來的?！?br/>
    路易斯抹了抹眼淚，忽然非常無奈的笑了一聲：“已經(jīng)好多年了，從來都沒有好過，我可能會死的很早……本來就不應(yīng)該活這么長的?！?br/>
    “人活著就沒有什么應(yīng)該的，”葉翡淡淡道，“既然活著那就好好的活，那些孩子都很喜歡你。”

    她前后兩句話一點(diǎn)也不搭調(diào)，但是卻被她說的無比自然，自然的好像邏輯被狗吃了一樣。

    路易斯也淡然的笑，對她說了一聲“謝謝”。

    “我們本來只是想從你這里了解一些安飖的情況，但是沒想到你也是幸存者，”葉翡道，“我們尋找當(dāng)年的幸存者只是為了確定一個人的身份，他和你們一樣，也是幸運(yùn)從殺人實(shí)驗(yàn)室里活下來的，你知道一個叫阿爾凱諾·莫里森的人嗎？”

    路易斯忽然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yīng)過來似的：“誰？”

    葉翡又重復(fù)了一遍那個人的名字：“阿爾凱諾·莫里森?！?br/>
    路易斯剛松開毯子不久的手再次將毯子邊緣攥緊，他修長的眉皺的很厲害，牙齒咬著嘴唇，一直咬出一個深深的白色印子來。

    好半響，他才道：“我知道這個……這名字和這個姓氏，但是阿爾凱諾，和莫里森，不是一個人。”

    這次輪到葉翡愣了一下，或者說是屋子里的其他三個人都愣了一下，阿爾凱諾·莫里森這個人對他們來說都是非常熟悉，因?yàn)檫@個人受他們調(diào)查不會下于五次，但是現(xiàn)在有人說，這個叫阿爾凱諾·莫里森的人，是兩個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兩個人？怎么可能是兩個人？”葉翡問，同時她也注意到路易斯的說起阿爾凱諾時的反應(yīng)，似緊張似不敢置信，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臉上的表情很是怪異。

    “不是有兩個人都叫阿爾凱諾·莫里森，”路易斯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的人中，有一個人叫阿爾凱諾，另一個人，叫莫里森，這個名字和這個姓氏根本就沒有任何關(guān)系，這是兩個人！”

    “可是那個人他確實(shí)就是叫阿爾凱諾·莫里森沒錯??？”茉莉疑惑道。

    “當(dāng)年實(shí)驗(yàn)室里的那些孩子中確實(shí)有一個姓莫里森，但是他叫艾爾伯特，艾爾伯特·莫里森……”

    白禮猜測：“那會不會是艾爾伯特·莫里森最后改名字叫阿爾凱諾·莫里森了的？”

    “不可能！”路易斯堅決的肯定的道。

    “怎么不可能……”

    “因?yàn)榘瑺柌亍つ锷揪蜎]有活下去！”路易斯慢慢垂下眼眸，“在警察來之前的最后一個星期，他被殺死了?！?br/>
    葉翡幾人瞬間震驚。

    半響，白禮依舊不依不饒的猜測：“會不會是你記錯了……”

    “他被電鋸切成了體積相等的三塊！血流了滿地！用了幾十桶水才沖洗干凈！我怎么可能記錯！”路易斯尖聲打斷了他的話，但是說完這句話，他的臉色頓時越發(fā)的蒼白，仿佛他面上的血色也隨著言語里被切割的莫里森流去的血帶走了，剩下個空空如也的殼子，什么也不能做。

    白禮頓時一窒，緩緩道：“對不起……”

    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xù)道：“莫里森確實(shí)是死了的，你們說的這個，肯定不是當(dāng)年那個莫里森?！?br/>
    葉翡呢喃：“那會是誰……”

    “而阿爾凱諾，”路易斯繼續(xù)深呼吸，喉嚨里甚至吸出了“嘶嘶”的仿佛用力過大連氣管都纏繞在一起的聲音，他劇烈的咳嗽了兩聲，剛剛止住的眼淚又被他不管不顧的咳了出來，他斷斷續(xù)續(xù)的道：“阿爾凱……諾，阿爾凱諾根本不姓莫里森，他應(yīng)該叫……阿爾凱諾·梅內(nèi)德斯！”

    “什么？”茉莉驚叫出聲，“怎么可能！”

    梅內(nèi)德斯……為什么會是這個姓氏？

    怎么會是這個姓氏！

    這明明就是那個窮兇極惡的殺人兇手的姓氏……他為什么會被冠以這個姓氏？

    他到底……是誰！

    “呵呵，”路易斯忽而冷笑，“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葉翡立即從自己手機(jī)里找了阿爾凱諾·莫里森的照片給路易斯：“你看看，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莫里森？”

    照片是葉翡上次在華清宮和阿爾凱諾打高爾夫時偷拍的，側(cè)面照，但是角度選的很好，可以清楚的看見他的正臉，面部輪廓和臉上的表情，眼睛的顏色都很清晰，用來做辨認(rèn)最清楚不過。

    路易斯仿佛被抽了靈魂般盯著那照片上的人很長時間。

    之后忽然在某一時刻仿佛觸電般將葉翡的手機(jī)扔了出去，葉翡連忙接住，路易斯的手立即縮了回去，眼神戒備盯著葉翡手里的手機(jī)，像是盯著一條毒蛇。

    他慢慢的呢喃著：“……都多少年了……你的表情一點(diǎn)都沒變，竟然沒變……”

    看他的反應(yīng)，葉翡幾乎可以確定……阿爾凱諾·莫里森，和路易斯所認(rèn)識的阿爾凱諾·梅內(nèi)德斯，是同一個人了。

    但是這真是難以想象，難以置信。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她問。

    路易斯似乎還沉浸在某些驚訝之中沒有反應(yīng)過來，葉翡默了一瞬，繼續(xù)道：“阿爾凱諾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稍微了重了些，路易斯才仿佛如夢初醒般，驚的一個機(jī)靈，轉(zhuǎn)頭問道：“你說什么？”

    葉翡又將剛才的問題重復(fù)了一遍。

    “他啊，”路易斯驀然笑的有些詭異，“他是那個人的兒子呢……”

    他是那個殺人犯的兒子。

    勞爾·梅內(nèi)德斯的兒子……

    “竟然……是這樣啊?！比~翡意味不明的嘆了一聲。

    路易斯卻依舊盯著手機(jī)屏幕上那張照片，眼里的神色變換莫測，明暗不定。

    “阿爾凱諾竟然還活著……”他怔然的呢喃著，語氣驟然變得激烈起來，“他竟然還活著！安飖都死了他竟然還活著！你怎么敢活著！”他質(zhì)問似的呼喊道，“你才是最應(yīng)該去死的！你憑什么還活著安飖卻死了！”

    葉翡連忙將手機(jī)拿離，路易斯的目光依舊在隨著她的動作流轉(zhuǎn)，或者說是跟著她手里的手機(jī)流轉(zhuǎn)，她干脆將手機(jī)拋過去到言臻手里，路易斯才慢慢的又垂下了眼眸。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他道，“我可以告訴你?！?br/>
    路易斯依舊低著頭，聲音里還殘留著剛才大聲喊叫的沙?。骸鞍杽P諾是那個人的兒子，但是你也知道，那個人是個瘋子，是個魔鬼，即使有血緣關(guān)系又能怎么樣，他和我們一樣，都是實(shí)驗(yàn)體……”

    “那個人……他一定不是人類，他，他，簡直……”路易斯說著，仿佛不由自主的聲音開始顫抖，牙齒撞擊在一起發(fā)出磕磕巴巴的輕響，在靜室里尤其明顯，而他說出的話也非常清晰，“那個時候阿爾凱諾十二歲，他……他給他注射了催情劑，然后將阿爾凱諾和他昏迷的母親關(guān)在了一間屋子里，最后……等他們都昏迷時那個人就哈哈大笑，用一把長矛捅穿了自己妻子的心臟，還，還將她的**切下來，放在了還沒有醒過來的阿爾凱諾手里……嘔……”

    他的眼底驀然泛起一點(diǎn)血色，似乎想起了什么畫面，忽然開始干嘔，咳嗽不止，他再次將頭埋進(jìn)臂彎里，不知道要逃避什么。

    茉莉的臉色很有些不好，她的嘴唇緊抿著，卻什么都沒有說，面色冷沉的白禮過去摟住了她的肩膀。

    葉翡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來，只是眼底卻幽沉暗浮，像是暴風(fēng)雨天的黑暗海洋。

    她想起第一次見阿爾凱諾·莫里斯時他怪誕詭異的笑和陰森恐怖的話語。

    他說奸殺了自己的母親……原來是真的。

    她忽然一陣恍惚。

    恍惚里挺假路易斯繼續(xù)道：“咳咳咳……安飖那個時候很厲害呢，她想救阿爾凱諾，也想救我，想逃出去，就趁著那個人出門去找新的孩子回來時，用自己的卡子撬開了籠子的鎖，然后和我還有阿爾凱諾從窗戶里翻了出去……但是那個地方，根本沒有人，沒辦法求救，我們走了半天也沒走出去多遠(yuǎn)，最終就又被他抓了回去……

    他覺得我們的反抗很有意思，于是一直沒有殺我們，只是折磨阿爾凱諾更狠了，安飖也時常被他帶出籠子……她就是在那個時候染上了毒癮，后來用了兩年才戒掉……

    那個時候幸好有安飖在啊，如果是我一個人肯定早就瘋了吧，每天睜眼看到的永遠(yuǎn)是尸塊內(nèi)臟和鮮血……明明前一刻還好好說話的同伴下一刻就變成了一堆血肉醬，簡直就像是在地獄一樣，比地獄還可怕無數(shù)倍。

    我真的不知道安飖是怎么堅持下去的……她明明也害怕的要死，卻一直想著要逃出去，還經(jīng)常安慰我和阿爾凱諾，說我們肯定會活下去。

    可是她每說一句這樣的話，那個人覺得越有意思，聽見了就要抽她一鞭子，有的時候鞭子會被阿爾凱諾擋下來，但是那個人就會抽的更狠，阿爾凱諾被他打的半死，他又給他治療……

    ……那個人是全世界最矛盾的人，他說自己是個出色的醫(yī)生，是個努力刻苦的科學(xué)家，是個創(chuàng)造者，他有時候會變得溫柔的可怕，會給籠子里的孩子們讀書本，但是從來讀的都是那本《殺死一只知更鳥》……他還說自己是英雄，所以才叫勞爾·梅內(nèi)德斯這個名字，他仇視美國，仇視所有和政治有關(guān)的東西，揚(yáng)言有一天要讓總統(tǒng)也成為他的實(shí)驗(yàn)體……

    那一年里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多少的人只有安飖了，我變得脆弱不堪，而阿爾凱諾也想逃出去，從我們認(rèn)識他到最后出去實(shí)驗(yàn)室，他變了太多……最初的時候他也會哭泣，也會呼救，但是最后他也陰沉的可怕，每次被折磨，說的都是‘一定要?dú)⒘四恪惖脑挕?br/>
    阿爾凱諾是安飖救的，她想讓他不要變成那個人一樣的人，就總是說，若果自己死了，阿爾凱諾也要陪著她，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說出這樣偏激的話一點(diǎn)也不奇怪……但是最后我和安飖竟然真的活著從實(shí)驗(yàn)室出來了，在我們出來前兩天那個人就把阿爾凱諾帶走了，一直到后來重見天日，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和安飖都以為他死了，卻不想他竟然還活著……”

    ……

    葉翡聽得渾身冰涼。

    她本來以為明尼蘇達(dá)州政府檔案局的記載已經(jīng)足夠詳細(xì)，但是她怎么沒有想到，那些都不過只是警察和調(diào)查局探員們在案發(fā)后到現(xiàn)場采集的證據(jù)而已，他們經(jīng)過粗略統(tǒng)計，計算出受害者大概有百個之多，而當(dāng)時勞爾·梅內(nèi)德斯被逮捕之后對于自己的罪行供認(rèn)不諱，連辯護(hù)律師都沒有請，一審判決下達(dá)之后立即執(zhí)行了死刑。

    人們以為惡者終于得到了懲罰。

    逝者最終要安息。

    卻從來沒有人去追究，那個殺人犯……或許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殺人犯，那個魔鬼在這兩年里都干了什么。

    籠子里的六個幸存者，從頭至尾經(jīng)歷了什么。

    他們從暗黑血腥的修羅場重見天日，眼睛里是否還能容得下光明？

    誰也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

    ……

    路易斯的故事終于講完了，字里行間都充斥著血腥和黑暗，他每說出一句話，就像是嘔出了一口血，猩紅粘膩的附著在字句上，滴滴答答，畫出個慘不忍睹的世界。

    人生啊，到底走到什么節(jié)點(diǎn)才算是有意義？

    路易斯最后又說了一些關(guān)于艾爾伯特·莫里森的事情，原來這個有四分之一俄國血統(tǒng)的美國男孩確實(shí)神奇的長得像個俄國人，因此阿爾凱諾才可以冒充他成了阿爾凱諾·莫里森。

    大概那個時候警察也沒有注意，幸存的小孩子也都沒有去辨認(rèn)，或者是莫里森家的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jīng)被害，又是干脆收養(yǎng)了這么長得和自己孩子很像的小男孩，讓他冠上了自己家族的姓氏。

    不論是哪種情況，都沒有什么關(guān)系了。

    路易斯遲疑道：“你有他的照片……那你應(yīng)該和他很熟悉了？”

    “不，”葉翡否認(rèn)道，“我和他只見過一面?！?br/>
    “他……他現(xiàn)在活的怎么樣？”

    葉翡目光深深的看著他，最終還是決定說實(shí)話：“他在販毒?！?br/>
    路易斯卻仿佛一點(diǎn)也不意外。只是有些感慨而怔然的道：“我就知道……安飖根本不可能改變他，無論怎樣來說，他都是一個……梅內(nèi)德斯?。　?br/>
    “勞爾·梅內(nèi)德斯……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人？”葉翡問。

    路易斯卻搖頭：“我也不知道……誰也沒說提起過，阿爾凱諾似乎是知道的，但是他從來也不會主動去談?wù)撃莻€人，剛開始的時候還是說起他的母親，但是后來就越來越沉默，干脆連話都不說了?！?br/>
    葉翡忽然覺得，如果能知道這個人的真實(shí)身份，或許會對他們很有幫助。

    問話大概就結(jié)束在了這里，路易斯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從孤兒院回出來時院長還專門表達(dá)了自己的謝意，將孩子們畫成的賀卡送給他們當(dāng)做禮物，幾個人一一和她告別。

    明尼蘇達(dá)的冬天依舊沒有過去，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二月份，但是它要一直持續(xù)到四月份。

    依舊寒冷的可怕，走在街上的人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卻也抵御不了凜冽入骨的寒風(fēng)。

    “我想知道那個殺人犯的真實(shí)身份……”葉翡忽然道。

    言臻反問：“勞爾·梅內(nèi)德斯？”

    葉翡點(diǎn)頭，卻道：“這肯定不是他的名字，他應(yīng)該還有另一個名字，我想知道?！?br/>
    “連‘實(shí)驗(yàn)室殺人案’的檔案都是封存的，可見官方對這件事的避諱，想查到這個人的真實(shí)身份恐怕不容易，”白禮插話道，“而且不是經(jīng)常有傳言，說他的身份不一般，被執(zhí)行死刑的其實(shí)是個替身？”

    葉翡笑著問：“你不是不喜歡這個案子么？怎么細(xì)節(jié)都這么清楚？”

    “不喜歡和清楚事實(shí)沒有什么關(guān)系，”白禮道，“頭兒你說是不是？”

    今天從頭至尾言臻都非常的沉默，當(dāng)然這也符合他的一貫風(fēng)格，他只有和葉翡在一起的時候話才會多起來，在別人面前時不屑于說很多話的，但是正是因?yàn)檫@樣，葉翡才覺得很不習(xí)慣，他要是不說話，她就覺得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言臻回答道：“查什么都不容易?！?br/>
    白禮問的是此問題，他卻回答的是彼答案，然而白禮也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的說話方式，聳聳肩沒有再說話。

    ……

    “我們現(xiàn)在是知道了莫里森……不，阿爾凱諾的身世，但是有什么用呢？還是不能確定他到底是不是埃爾斯，是不是T·H·G的成員……”茉莉有些沮喪的道。

    “不，這很有用處，”葉翡笑道，“因?yàn)榇_定了他不是莫里森，剩下的有些猜測就很容易成立了?！?br/>
    “是嗎……”

    ==

    第二天，路易斯似乎也離開了孤兒院，臨走前他給葉翡打了個電話。

    “我要去一趟格瑞威爾?！彼缡钦f道。

    葉翡很驚訝的道：“你確定……那個地方，不，我的意思是，實(shí)驗(yàn)室早就沒有了，那地方修了一座教堂?！?br/>
    路易斯低低的笑了起來：“這我知道……塞壬，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安飖嗎？”

    “……好的?！?br/>
    于是半天之后，葉翡和他走在圣保羅公墓的小道上。

    這是一座半山腰，如果是夏天的時候肯定可以看到碧樹成蔭，但是冬天就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掃墓人只是將必經(jīng)之路的雪和墓碑上的掃去，那些墓碑被藤蔓覆蓋著，有的甚至不見了碑上的字跡，周圍山石和松樹都依舊被覆蓋著，幾乎不見天日。

    路易斯帶著葉翡走了一段距離，很快就到了安飖的墓前，這里似乎是按照姓氏字母順序排位置，因此安飖非?？壳啊?br/>
    路易斯蹲下身，將墓碑上的余雪掃干凈，葉翡看到她的一張黑白照片，似乎是少女時期的照片，和她在調(diào)查局的檔案上看到的不太一樣，是短發(fā)，笑的有些尖銳桀驁，一點(diǎn)也不如后來沉靜溫和。

    下來是她的生平，和一句墓志銘：

    天堂再無恐懼。

    “那是我寫的，”路易斯盯著那行字道，“我想她見到了上帝，就再也不會害怕了?！?br/>
    “你信基督？”葉翡問。

    路易斯卻道：“美國人大部分都信?！?br/>
    他將手的花擺放在安飖的墳?zāi)骨埃吐暤溃骸拔液退矝]有血緣關(guān)系，都是在北平一家孤兒院長到三歲，正好有一對華仁夫婦回國來領(lǐng)養(yǎng)孩子，就帶走了我和安飖，我們來到了明尼蘇達(dá)州……那個時候還是夏天，你也知道，夏天的明尼蘇達(dá)很美，到處都是珍珠一般的湖泊，樹木蔥蘢，藍(lán)天蔚然，我覺得我終于不用再過孤兒院里連吃飯都嚴(yán)格限制的生活，覺得自己簡直幸福的快死了，我和安飖的名字都是爸爸起的，他說即使在美國，我們身上也流著中國人的血，于是就給我們都起了中國式的名字……

    但是明尼蘇達(dá)的夏天那么短，一眨眼就到冬天了，一眨眼好幾個夏天過去了，在格瑞威爾實(shí)驗(yàn)室的那一年多里，我是那么渴望夏天能來臨，能拯救我們……可是沒有啊……我從黑暗里走出來，這一生，就都活在冬天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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