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紅樓夢》中情節(jié)大轉(zhuǎn)換的一個細節(jié),在積累了多少紛紜繁復(fù)絲縈藤纏的人事擾攘之后,寶黛之間的感情在平靜發(fā)展。賈府薛家人等各打主意,也都在動腦筋,也都在行動,奪取“寶玉”這個“戰(zhàn)略高地”。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占有了賈寶玉便等于擁有了賈府的將來。
這時的情勢,賈母是右釵左黛的,王夫人是含糊不清的,薛姨媽是為女兒積極爭取權(quán)益的——賈府上下的輿論都是傾向?qū)氣O——實在說,在為人處世上,她也確實高出黛玉一籌??偟男蝿輰煊袷遣焕?。問題的關(guān)鍵,是黛玉根本沒有條件向眾人,向?qū)氂?,向紫鵑,甚至明明白白地向自己的內(nèi)心表達她的愛,她只能聽任這種不利的勢態(tài)繼續(xù)發(fā)展。
我認為,紫鵑這次出來“試玉”,證明她與黛玉的關(guān)系,已遠遠超過了“主奴”這個范圍。不但是“上下級”,而且是“朋友”,是鐵到可以為黛玉爭取權(quán)益主動出戰(zhàn)的朋友。
沒有這一試,黛玉的麻煩大去了。賈府的決策者中,薛姨媽和王夫人是親姐妹;賈母“素喜寶釵”;王熙鳳慣能見風(fēng)使舵,斷不會傾向給伶仃無依寄人籬下的黛玉,用今天的話說寶黛的婚事還不“死定了”?
紫鵑這一當頭棒喝,寶玉是甚情形?“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寶玉)幾句話也無回答……脈間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著力掐了兩下……竟也不知疼。李嬤嬤只說了一句:‘可了不得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br/>
紫鵑這樣一個激烈操作,讓所有的人都明白過來,沒有黛玉,寶玉是不能活下去的。從這個情節(jié)后,我們看到寶黛愛情的發(fā)展,到了“你放心”這樣的程度。薛家“金玉良緣”的聲勢輿論,幾乎從此銷聲匿跡。因為薛家也不愿女兒過門便當寡婦!接下來便又發(fā)生了“薛姨媽愛語慰癡顰”的事。林黛玉的愛情環(huán)境一下子變得通達了很多。
“慧紫鵑”當?shù)眠@個“慧”字,不但慧,且勇,且執(zhí)正助弱——她的這一“試”功效,超過黛玉終生無望的努力。
寶釵因忍了氣說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的?!苯鸸鹇犃诉@幾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里比得秋菱,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他是來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像我嫁個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兒的現(xiàn)了眼了!”薛姨媽聽到這里,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著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么過不去,不要尋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
——摘自《紅樓夢》第八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