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中只有五六張小桌子，兩張靠墻的桌子上各坐著兩伙喝酒吃菜之人，旁邊墻根坐著一個(gè)三十來歲的婦人，帶著一個(gè)七八歲的小男孩在吃餛飩。兩人尋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酒，點(diǎn)了蠶豆、香干、鹵肉等幾樣下酒小菜，李文秀則對(duì)店家形如偃月的餛飩很感興趣，問過安多后要了一碗。很快，酒菜上來了，安多喝酒，李文秀吃她的雞湯餛飩，靜默不語。

    “掌柜的，老規(guī)矩，將兩個(gè)酒壺都灌滿?！币粋€(gè)六十多歲的老者不知什么時(shí)候來到了酒柜前，老人精神矍鑠，紅光滿面，兩個(gè)酒壺往酒柜上一放，叫喚著正低頭記賬的掌柜。“原來是您老人家啊，”掌柜笑著說道：“前日才打得兩壺酒就喝完了？老丈，不是我說你啊，這酒喝多了傷身，你年紀(jì)大了，還是少喝為妙！”掌柜好心地勸著老者。那老者兩眼一睜，胡子輕抖，道：“啰啰嗦嗦的，忒不爽快！我少你酒錢呢？快給我將酒打來！”掌柜搖頭道：“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了，要不得咯。好，我這就給你打?！崩险卟桓吲d道：“你爽快點(diǎn)不就得了，這么多廢話干嘛？”一手敲著桌子，一邊打量著店堂，等著掌柜打酒。

    正低頭喝酒的安多感受到了老者如炬一般打量的目光，抬頭一笑，對(duì)上了老者的目光，舉杯相邀道：“老丈，可有興致過來喝一杯？”老者嗤了一聲，皺眉道：“兒娃子忒小氣！一杯酒也好意思請(qǐng)人喝？”安多指著酒缸，道：“酒在那邊，要喝多少有多少，算我?guī)ど希绾?？?br/>
    老者哈哈一笑，道：“好！痛快！我就喜歡痛快之人。”說罷，幾步過來，在安多對(duì)面坐下。

    安多喊道“掌柜的，多加一付碗筷。”“好嘞，這就來。”掌柜一邊打酒一邊應(yīng)道。老者怒道：“小氣巴巴的掌柜，連個(gè)小二都不舍得請(qǐng)。小心別把唾沫吐到我的酒里去了！”

    掌柜賠禮道：“你老人家放心，肯定不會(huì)將唾沫濺到你酒里的！我們小店是小本經(jīng)營(yíng)，老娘和渾家在后面整治小菜吃食，老父篩糧釀酒，我在這前臺(tái)賣酒記賬，大家各干各活，都能做好，不需像大店那般雇伙計(jì)了?！闭f著話，一個(gè)四五歲大的小娃兒跑了出來，沖掌柜喊道：“爹爹，陪我玩吧?！闭乒駴_他一笑，揮了揮手道：“爹正忙著了，找你娘去?！毙⊥尥揠m是一臉失落，卻還是乖巧地往后院走去。老者道：“各干各活，都能做好？看吧，娃娃沒人帶了吧？”掌柜訕訕一笑，給他擺上了碗筷。李文秀聽完掌柜的話，想到：若是爹娘不涉足江湖紛爭(zhēng)，是不是也會(huì)像掌柜一家這般過著普通溫馨的日子呢？我也不必這般顛沛流離了。

    安多給老者斟了一杯酒，老者一看，不樂意道：“用碗盛酒，這小杯嘗不出味道?！卑捕嗟溃骸笆俏抑^，老丈見諒。”說罷，喚掌柜送了一大壇子酒過來，換了大碗，給老者把酒滿上。老者也不客氣，和安多就著小菜大碗地喝了起來。

    老者道：“我來雍城已有月余，就喜歡到這小酒館喝酒，因?yàn)檫@小酒館不僅美酒香醇，更有人情味，哈哈…”安多點(diǎn)頭道：“一家人平安喜樂，做生意和氣生財(cái)，掌柜是個(gè)有福之人?！崩险吆认乱煌刖?，斜了一眼李文秀，道：“有如此嫻淑溫柔的美人相伴，小兄弟也是有福之人啊。”李文秀、安多聽聞這話，臉唰地一紅，安多道：“老丈誤會(huì)了，李姑娘是我的朋友。”老者哈哈笑道：“是朋友，是朋友就好！”

    安多說：“聽老丈口音，不是川地之人吧？”老者端起酒碗，倒入口中，咕咕兩口，一碗酒便下了肚，抖了抖灑落在胡子的酒滴，慢慢說道：“我是中原人士，來此地看望一個(gè)老朋友?！崩险咭矄柕溃骸澳阋粋€(gè)藏人，怎地漢話說得如此之好？”安多笑笑，說：“因?yàn)槲矣幸粋€(gè)漢人兄弟和長(zhǎng)輩，安多和他們比鄰而居十余載?！崩险呖粗钗男阈Φ溃骸澳氵@朋友不也是漢人嗎？”

    李文秀點(diǎn)了點(diǎn)頭，替老者把酒倒?jié)M，說到：“老伯伯，您請(qǐng)慢用。您從中原大地而來，給我們講講一路上的見聞，可好？”老者道：“姑娘想聽什么？”李文秀道：“老伯伯給我講講江南之事，可行？”老者捋了捋胡子，悵然道：“江南，江南好啊！姑娘是江南哪里人？”李文秀沉聲答：“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可惜連父母的名諱都是師父相告方知，但師父和徐姨卻不知我家在哪里?！?br/>
    老者看李文秀一臉落寞之情，說道：“人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將富庶的江南之地比之為佛家中的天堂，可想而知，有著‘堆金積玉地，溫柔富貴鄉(xiāng)’美名的蘇杭是何等的繁榮景象！”老者斟了杯酒，一飲而盡，低嘆道：“可惜?。∵@大好河山卻不由我們漢人所執(zhí)掌，反而落入韃子的鐵蹄之中！”

    李文秀聽他將江南比說成天堂般的存在，想起計(jì)爺爺?shù)男脑?，不禁一陣難過，安多見李文秀神色恍惚，不愿老者講什么江南之事，二人各懷心事，均未回他后面的話語，安多道：“江南再好，也不如我在草原上揚(yáng)鞭策馬來得暢快?！?br/>
    老者暗道：他們一個(gè)是蕃人，一個(gè)是自小離家的婦道人家，怎會(huì)明了我們江南百姓當(dāng)年那“十日”與“屠城”之恨了？遂接話道：“沒錯(cuò)，那江南的溫柔鄉(xiāng)是英雄的埋冢處！那大漠黃沙，遼闊草場(chǎng)，巍峨雪山才是英雄出沒之地！來，為小兄弟這話，我們干了！”酒碗一撞，兩人昂頭喝干。兩人喝著酒，說些風(fēng)物趣聞，江湖舊事，是越聊越投機(jī)，越喝越高興，一壇子酒喝完，便再來一壇，連喝三壇，直到安多趴在桌子上睡著，老者醉醺醺地指著安多道：“你…你…這小子，想…想…想喝贏我，沒門！”

    李文秀嘆了口氣，看著醉倒的兩人，暗道：看來今日是走不了。結(jié)賬后，好心的掌柜幫忙喚來客棧的伙計(jì)，一起將二人送到客棧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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