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泰城。
遇見自己的大師兄凈緣之后,凈業(yè)又像一個木頭般,在破舊的攤子下坐了整日,不知冷風如刀,也不知腹中饑餓。
老黃對于凈業(yè)這般,已經(jīng)是有些習慣了,雖然他和凈業(yè)相處沒幾日,但也能看得出來,凈業(yè)這位在外界流言中的可怕魔君,如今是經(jīng)歷了巨大變故,如同拔了牙的老虎,成了一只瘦弱的病貓。
白日結束,老黃倒是沒有再嘮嘮叨叨的聒噪,中途出去了一趟,不知從哪里兒搞來的烤鴨,那可是把他給樂壞了,走路的姿勢都是牛氣了幾分。
但這一次,凈業(yè)并沒有因為烤鴨而感到如何,更沒有去搶。
老黃見此,一個人細嚼慢咽的將烤鴨吃干抹凈,然后便躺在凈業(yè)身旁,呼呼的睡了過去。
凈業(yè)坐到很晚,這才閉上眼睛,陷入噩夢之中。
翌日直到午時,太陽的溫光算是驅散了清晨時分的霜寒,凈業(yè)的肚子叫了有一陣子,但他卻面不改色,只是呆在原地哪里也不去。
老黃也餓了,聽到凈業(yè)的肚子在叫,很不解的問他:“你是怎么做到肚子哭爹喊娘,黑臉不動聲色的,給老頭子我教教。”
凈業(yè)只是瞥了一眼老黃,淡然道:“等死就行。”
老黃朝著地上吐了一口,然后用腳擦了擦,起身罵道:“瞧你那點氣量,就這還魔君,魔都不如…”
罵罵咧咧的離開了他們的避風港,老黃是不會任由自己餓著,打算去街上在討些吃的。
而凈業(yè)對于老黃的罵聲,只是自嘲一聲:“現(xiàn)在的我…我自己也不清楚是個什么樣的東西…”
老黃頭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左右,他又急匆匆的跑了回來,手里捧著兩個硬饅頭,沖著凈業(yè)著急的大聲喊道:“小凈子!劉三姐出事了!”
凈業(yè)聞言,身體猛地一抖,然后沒有任何的思索,直接站了起來,很是急切的喊道:“劉三姐怎么了!”
他從長生谷出來,一路流浪至此,中間遇到過許多披著人衣的狼,唯獨劉三姐,家境不好,心腸卻如菩薩,對他有著恩情!
老黃來不及給凈業(yè)解釋,直接轉身跑向外面,催促道:“你先跟我來!”
凈業(yè)沒有任何遲疑,快速跟上。
在距離他們所在長街的西側,那里有一片百姓的居住區(qū),不過都是一些普通人家,房屋大多數(shù)都是一層一戶,連小院兒都難以見得。
此時,居住區(qū)深處的一間土墻瓦頂?shù)姆课?,木門大開,屋內(nèi)雜亂,地上一灘又一灘凝固的血跡。中間的木桌翻倒在地上,茶壺碎了。旁邊挨著的床上,躺著一個身體僵硬,神情凝固不甘的男人,他的腹部有一個洞,是長刀所致。而劉三姐坐在地上,身子靠在床邊,腦袋壓著自己的胳膊,暗紅色的脖子上是一道瘆人的刀口,血已經(jīng)浸染了她的全身。
屋外站著許多周圍的街坊,他們都在竊竊私語,搖頭憐憫嘆氣,可卻就是無一人報官,甚至從他們一些人的面容上,能看得出他們知道兇手是誰。
“讓一讓,讓一讓!”
人群身后擠入兩道臟臭的身影,惹的這些人連忙讓路,生怕弄臟了自己的衣服。
趕來的凈業(yè)和老黃來到屋外,兩人各有神情的看著門內(nèi)的景象。
老黃皺著眉頭,沒有開口,也沒有進去。
凈業(yè)的眼睛有些抖動,看著地上的血跡,他愣了一下,然后壓著心頭的情緒,走了進去。
身后的百姓們見此,不免更是一陣低語。而人群中,那些不起眼的老太太,老大爺們倒是深深看了凈業(yè)一眼。
跨過門檻,凈業(yè)盡量落腳在血跡之外,目光掠過打翻在地的那些東西,停在劉三姐的和她丈夫的尸體上。
凈業(yè)緩緩走上前去,仔細的看了看劉三姐的傷口,又看了看男人腹部的洞,然后蹲在劉三姐的身前,真的好想喊一聲為什么。
若是天不讓他活,他可能還能有那么幾分理解,畢竟自己是魔,本就不屬人間。
可劉三姐呢?她有什么錯!
如此善良純樸的人,只是作為一個最普通的人家,平平淡淡的生活,她有什么錯!為什么會落得這般下場!
凈業(yè)的內(nèi)心忽然涌起了一股滔天魔焰,足以焚燒天地!
雙眼浮現(xiàn)出滅世的冷光,凈業(yè)想不通世間為何如此,想不通善良人為何這般結局,想不通這一切的一切,他只是覺得,這個世間或許從來就不是自己想的那樣!
伸手輕輕替劉三姐合上眼睛,凈業(yè)剝開自己面前的頭發(fā),向劉三姐露出一抹微笑,然后柔聲道:“劉三姐,謝謝你的那些飯,恩情我還沒來得及報,只能先替你和大哥報仇雪恨!”
話落,凈業(yè)好像突然間明白了許多道理,說不上來,卻有真切感受。
他覺得,世間也會生病,所以這萬物受到了影響。而自己反正已經(jīng)世間不容,不如拼盡一切,治一治這冰冷無情的世間!
站起身來,凈業(yè)看著劉三姐,大聲喊道:“老黃!”
屋外的老黃聽到里面喊自己,有些不情不愿的走了進去,結果眼前的那一幕讓他先是震驚,接著后退了幾步,這才穩(wěn)定下來。
“老黃,你把劉三姐的丈夫背著,我背劉三姐,我們將他們安葬在城外?!?br/>
沒有在意老黃此刻的神情,凈業(yè)直接動手,將身子還沒有完全僵硬的劉三姐拉到自己的背上,沒有任何的嫌棄,將她背好,大步邁出屋子。
老黃見此,嘆了口氣,將手上的饅頭放進懷里,然后動手背起劉三姐的丈夫,一邊走著一邊說道:“老頭子吃了你婆娘的一個包子,也算是有所欠,為你們收尸,就當是回報了?!?br/>
屋外的人看著兩個乞丐將屋內(nèi)的尸體背了出來,全部讓開,給他們留出通道。
凈業(yè)看都不看這些人一眼,轉上街道,朝著城外走去。作為街坊,劉三姐的為人,誰不清楚?可出了這樣的事,連一個敢上前的人都沒有,這讓凈業(yè)更加覺得世間人,不論階層,冷漠無情是常態(tài)。
“劉三姐,無人收尸,我來收…”
“無人報仇,我來報…”
“你放心,我會用最殘忍的手段,讓兇手去見你!”
一路背著尸體,凈業(yè)低聲向搭在自己肩頭的劉三姐說著,沒有絲毫的情緒。
老黃跟在凈業(yè)的身后,手上還拿著一把小鋤頭,是剛才人群中一個小孩給自己的。
…
南泰城外的山林中,凈業(yè)背著劉三姐的尸體,找到了一處不錯的位置,平坦開闊,地勢較高,即能眺望山外風景,還有大樹遮陽擋雨。
等老黃將劉三姐丈夫的尸體背來,凈業(yè)從他手中拿過鋤頭,然后親手挖了一個大坑,花費了兩個時辰,最后將劉三姐與她丈夫共同安葬。
坐在地上,遠處山林吹來清風,凈業(yè)安靜的看著面前的土包,自己還插了一根樹枝,以做墓牌。
一旁的老黃靠在樹下,出奇的安靜。
“老黃。”
“嗯?”
“謝謝你,一個人的話,我還要費許多時間,早些讓劉三姐入土,總歸是好的?!?br/>
輕聲感謝道,凈業(yè)這還是少有的主動開口向老黃說話。
老黃擺了擺手,從懷中拿出自己討來的饅頭,咬了一口,隨意道:“這有什么好謝的,作為一名資深乞丐,老頭子我見過的事多了。不過令我意外的倒是你小子,本以為心灰意冷的你,即便看見了這些事也是無動于衷,但你竟然能動手將他們安葬,這遠比許多人更有人味?!?br/>
在老黃看來,凈業(yè)的心里已經(jīng)放下了一切,并不是他本性如此,而是遭受到了重大的沖擊,摧毀了他的道路,讓他難以起身。而凈業(yè)剛才做的事,又暴露了他其實并沒有徹徹底底的崩碎一切希望,只不過這些日子里,他始終在搖擺。
想到這里,老黃混濁的雙眼閃爍出一道精光,然后心聲道:“這臭小子,怎么和小安子一個脾氣。”
凈業(yè)背對著老黃,聽完他的話,神色有些恍惚,從葉黎羽死后,他便失去了前進的方向與動力。不論是修為,還是魔丹,哪怕自己的血都重生了一遍,那都無妨,只是身邊摯愛的離開,對他而言打擊太大了。
他修佛,修煉,努力的活著,都是因為自己的愛人。
至于這世間如何,凈業(yè)從未想過自己可以去改變,去左右。
“人…太復雜了。不管別人如何,那都是他們,不是我?!眹@了口氣,凈業(yè)想了想,問道:“你今天是怎么知道劉三姐出事了?”
老黃嚼著生硬的饅頭,努力咽下去后,回答道:“老頭子我正在街上討飯,無意間聽到過往的行人在說這件事,是說大早上劉三姐家里發(fā)生了打斗,不過很快又停了下來,后來街坊經(jīng)過她家門口,這才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br/>
凈業(yè)眼中泛起兇光,從未有過。
“有人報官嗎?兇手可曾知曉?”
老黃搖了搖頭,說道:“這南泰城看上去一片安穩(wěn),其實背地里甚是惡心。報官又如何,城主和官府看的是銀子,而且劉三姐只是普通人,不會得到結果。話又說回來,那些街坊誰也不愿意惹事,被人欺負了都是忍讓,自然不敢多事,就算是知道兇手是誰,也不會說。”
聞言,凈業(yè)站起身子,轉過來看著老黃,眼中兇光未散。
“你這是什么眼神?老子就剩一個饅頭了,想吃自己討,真把老子當你大爺了?!鼻埔妰魳I(yè)眼中可怕的神光,老黃也不怕,直接開口罵道。
凈業(yè)對此沒有什么反應,只是平靜道:“無所謂,沒人管,我管!”
說完,凈業(yè)轉身向山下走去。
老黃愣了一下,連忙起身拉住凈業(yè),驚訝道:“你要去給劉三姐報仇?你不怕死嗎!你現(xiàn)在這樣,如何殺人?萬一那些人是修煉者,你可就完了!”
凈業(yè)停了下來,輕輕拽開老黃的手,說道:“你不是說了嗎,我是魔。既然我是魔,那我便不用考慮這些。從我出生以來,還真的沒有做過一件人眼中魔做的事!劉三姐的死,叫醒了我!”
聲音落下,凈業(yè)不再理會背后的老黃,依舊向前走去,步步攜清風。
老黃看著凈業(yè)的背影,神色很平靜,隨即說道:“等一下,饅頭給你,算是老頭子我對你的支持,還有,別他娘的死了,不然老頭子覺得丟人!”
從懷里掏出剩下的一個饅頭,老黃將它丟給凈業(yè)。
凈業(yè)轉身接住饅頭,看了一眼老黃,接著向前走去。盡管饅頭有些臟,還有些餿,但凈業(yè)還是大口的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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