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夜幕垂危,高空如沉寂的死淵。
落葉上霜痕如粉,秋霜覆履,覆滿落葉,就像是初冬的第一場薄雪,開滿無數(shù)細小的晶瑩冰花。
觸感有些冰涼,濯軒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目光專注,像是在端詳,又像是在思考。方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看霜痕還是在看脈紋,最后他也順著男人的目光將視線落在了他手中的落葉上。
這是遠處楓林里吹來的一片落葉,枯黃如薄紙,里面的水分已經(jīng)蒸發(fā)干凈,上面染上的秋霜慢慢化開,略微有些濕潤,葉脈很清晰,就像是身后木屋里的蛛網(wǎng)一樣盤繞,隨著時間漸冬,葉肉早已腐爛,上面留下了一兩個細小的圓洞。
楓葉一般都很大,比小孩的手掌要大許多。
楓葉枯黃,就像是一個黃色的五角星,只是在如今看去,夜幕臨近,又有些潮濕,顯得非常暗淡。
濯軒用手指捏在葉柄上,輕輕搓動,葉片隨著葉柄輕輕旋轉(zhuǎn),就像是幼時春天拿在風里奔跑的小風車。
當然,濯軒小時候從來都沒有這種玩具。
身在皇室,從小便有不一樣的童年,他沒有玩具,沒有朋友,在別的孩子還在圍著父母打鬧的時候,他就要學(xué)習各種禮儀,學(xué)習各種常人期待卻也永遠無法得到的知識。
他不可以撒嬌,不可以流淚,不可以像尋常小孩一樣歡笑。
尤其是當大禁只剩下他一個皇子之后。
他記得那時候他經(jīng)常站在宮門口,看天上的流云飛鳥,看庭前花開花謝,他那時候多么希望自己生在普通人家,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去私塾和那些尋常孩子一起打鬧。
但他知道,他不能。
不能也不敢。
縱使在宮中,無論他出現(xiàn)在哪里,身邊也總有兩個隨身的侍衛(wèi)緊緊相隨,寸步不離。
他身為皇子,卻無權(quán)命令這兩人,因為他們直接受命于先皇。
當他有了自由之后,卻已繼承了這一皇位,且那時的他早已不在年少。
他停下手指,葉片便不在旋轉(zhuǎn),是落葉的終究不是風車,他將落葉一把捏在手里,葉片在他的手中和著掌紋扭曲破碎,他松開手,就像當日在御書房扔棄紙團一樣丟在了腳下。
簡單而隨意。
就像是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滯,順理成章行云流水。
仿若他多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
方棘看著他的動作,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夜幕愈深,此間桃林里的天色越來越暗,寒風來來去去,吹動發(fā)絲吹動落葉,但吹不動內(nèi)心的壓抑。
皇帝轉(zhuǎn)頭看著他,忽然問道:“你有童年嗎?”
方棘眉頭依然,顯然有些詫異,于是他說道:“都從童年過,我想不管是誰都是會有的!”
濯軒搖了搖頭,面上浮現(xiàn)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說:“可是我沒有童年?!?br/>
方棘看著他面上的笑容,不覺得這便是開心,他盯著皇帝的臉看了很久,忽然像是明白了許多,于是便不在看他,轉(zhuǎn)過頭平視向天啟城的方向,透過雜亂的密林,遠處城內(nèi),萬家燈火通明,像是無數(shù)在黑夜里燃燒起來的火炬。
他既然明白了,那么便不用再問。
他不問,濯軒也不愿再講,往事難講。
夜風寒冷,吹動地上的落葉飄來飄去,木屋黑暗,周遭沒有燈光,林間一片死寂,天上夜空中疏星寥落,就像是在荒原中和馬群走散的野馬。
夜里風寒,很冷,但是他們誰都沒有要急著離開。
方棘扯了扯身上的長衫,抓著衣口緊緊的裹在身上。
他蜷縮起身子,雙手捂在胸前,額頭趴在膝蓋上,像是在夜里睡著了一般。濯軒看著他微曲的背影,聲音如同漸起的夜風。
“我很想知道,當初你在焚書城,他在天啟城,你們幼時怎么會成為玩伴的?”
方棘抬起頭,在夜風中笑了笑,“我出生焚書城,陛下可曾知道我的母親是天啟人?”
濯軒微微點頭。
大禁的每一個軍人在入伍前都必須要上報家庭背景,更何況還是大禁朝的將軍,即便他有心隱瞞家庭成員,但以大禁的軍方勢力,也會在暗中調(diào)查清楚他的背景,每一個士兵的清白身世是大禁軍方對于軍隊最基礎(chǔ)的保障。
方棘曾經(jīng)一度引起許多隱士高人的重視,他的資料,濯軒自然看過。
夜風呼呼直響,就像是嘶鳴的老馬,有些吵雜。他抬起頭悠悠說道:“我幼時曾在天啟城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便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他的,想來當時陛下也不過是個少年。”
他伸出腳踩了踩腳邊的落葉,停了片刻后又繼續(xù)說道:“他雖然出身燕氏,但幼時過的和普通孩子一樣,我住在天啟城的時候和他上了同一間私塾,他呢,一天沉默寡言,而我則老是在課堂上睡覺,也只有我們兩人從來都沒有把夫子叫過老師,并不是因為我們兩人太過自負,而是他教的東西我們在家中早都已經(jīng)學(xué)習了很長一段時間,于是我們兩人便成了學(xué)堂中的異類?!?br/>
“也許是少年人的惺惺相惜吧!”說道這里,他笑了一下,在黑夜中微微閉上了眼,閉上又睜開,他將肩膀靠在木屋上,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我們兩人和別的學(xué)生相比都有些不太相稱,這和身世無關(guān),只是一種感覺,他覺得別的學(xué)生太幼稚,我覺得別的學(xué)生太無趣。我們在學(xué)堂上的表現(xiàn)都很糟糕,但是奈何我兩并無別的過錯,且每次考試成績都在最前面,于是夫子也就懶得說我們?!?br/>
他說:“我們孤立了別的同學(xué),別的同學(xué)也孤立了我們,最后很簡單的,我們兩個無聊的人湊在了一起,慢慢就成了朋友?!?br/>
他停下了話語,見他不再開口,濯軒忍不住的問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回了焚書城?!彼央p手抱在胸前,看著遠處越來越亮的燈火,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當我再次來到天啟城的時候,已經(jīng)成了陛下手底下的大將軍,而他,竟然也成了將軍?!?br/>
他們兩人一直在枯林深處流連不返,那個身著新甲的男人就一直默默的站在城樓上。
他的雙眼靜靜的注視著黑暗的桃林,沒有任何光線,這樣的動作他已經(jīng)從天亮的時候一直保持到現(xiàn)在,他的全身都裹在盔甲里,在此時的夜幕中看去,就像是一尊玄鐵塑像。一般人的視線根本無法穿透那片枯林,更別說是在夜里,城樓上的士兵抬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能區(qū)分遠處的枯林比天空還要黑暗,沒有月光,沒有燈火,疏星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他們什么也看不見。
常人看不見不表示他就看不見。
士兵看不見也不表示他看不見。
因為他既不是常人也不是士兵,他是將軍,鬼將軍。
桃林間落葉枯黃如被,方棘定定的看著濯軒,這一刻絲毫不在乎對方的身份,他冷冷的說道:“當初的事,是不是你一手策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