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江火彌散,破碎的甲板游艇散在江面。
沖天火光墜入大海,熄滅的煙味刺鼻難聞。
楚夕愣愣站在江上。
時光交錯,前世今生的記憶涌現(xiàn)在眼前。
好像楚夕不曾重生似,她還是她,他還是他,沒有中間的記憶。
“你...為什么會在這里?!背ι碜又卧诰壬希痤^,看向站在漁船上的那個人。
老莫——莫白宇。
她曾經(jīng)共事的同伴,殺手K團的領導人物。
月華淡淡,那個人,像一幅書香氣息十足的畫卷,溫潤如玉、斯文俊秀。身上僅著淺白色的襯衫,他似乎感覺不到冷,站在漁船邊沿,目光溫柔似水,笑意淺淺。
莫白宇溫和開口:“我找到你的蹤跡,便來了?!?br/>
事實上,從她“死”后,千辛萬苦將她的尸體從海底撈起來的時候,莫白宇心口已經(jīng)空蕩蕩的,失去了所有的情愫。
然而,命運終究沒有虧待他。
13號以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生在另一具身體里。
于是,他來了。
重新,把屬于他的13號帶回去。
順便,幫她將所有的仇人送入水底。
楚夕指甲掐住手心里,鉆心的疼。
她冷冷笑出聲:“你對陸左煜做了什么?”
莫白宇盯著她的臉,瞇起溫和的眸子:“我在他的游艇下,放了一枚威力十足的水彈。一旦發(fā)生保障,一海里內(nèi)的江水都會翻起數(shù)丈高的浪。”
在劇烈的爆炸里,連江水下的魚兒都被喪命,更何況甲板上活生生的人類。
莫白宇做事一向干凈利索,從不給敵人留下任何活命的機會。
哪怕整個游艇的人都落水喪命,尸骨無存,他溫柔的面具并不會留下任何的裂縫。
他要陸左煜死,那陸左煜便不會活。春日江水涌動,很快破碎的甲板便會流入圣華海,到時候聲勢浩大的洋流飄過,世間再無陸左煜的影子。
圣華國赫赫有名的陸氏總裁,成為江海里的一縷普通亡魂。
以后這個國家的勢力爭奪如何,莫白宇毫無興趣,他已經(jīng)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
楚夕似嘲非嘲地點頭,身子在江風晃了晃,像一只殘破的風箏。
她...了解老莫的手段。
楚夕沒說話,彎腰撿起救生艇上的槍支。
她淡淡地看了眼老莫,搖頭:“我不會跟你回去。”
莫白宇揚起俊秀的眉,眼底劃過罕見的無奈和痛苦,他笑著問:“13號,這不是你,你不是這樣的人。”
印象里的13號,永遠是高高在山、目空一切,在黑白道路之間游刃有余地行走,手起刀落毫無情感。
現(xiàn)在他瞳仁里的年輕女子,面色蒼白、眼神落寞,又是誰呢?
有了感情的殺手,還是殺手嗎?
楚夕苦笑道:“老莫,K殺手團里人才濟濟,少我一個沒有任何損失。好不容易活了一次,我不想再回去了?!?br/>
莫白宇面色凝重。
心口仿佛被刀子割開血口,疼痛蔓延到五臟六腑,那種古怪的情愫在他血管里蔓延,他卻始終看不透自己的感情。
只知道,這樣失魂落魄的13號,讓他感到...心疼。
江面上,聞訊而來的搜救船只已經(jīng)趕來。
楚夕聽見隱隱約約的呼喊聲,似乎是熟人。她捏起手里的槍支,當著老莫的面兒,黑色槍支從素白的手指頭滑下去。
撲通~
黑色槍支落入江水里。
宣告著,13號扔下了她的槍,從此脫離殺手世界。
她累了,只想當一個普通人。
楚夕轉(zhuǎn)過身,啟動救生艇,朝一片火光的大海那處行駛而去。
只要沒看到陸左煜的尸體,那她便不會放棄尋找他...
莫白宇身后,手下輕聲問:“頭兒,要不要把13號追回來?!?br/>
莫白宇微乎其微地搖頭,他還是用錯了方法嗎?
按照13號的性子,她至少會當場想要殺了他的??墒?,13號已經(jīng)沒了殺戮的念頭,她的背影在沖天的火光里漸漸模糊不清...
“13號...你不該這樣對我的?!?br/>
莫白宇摸摸心口,溫柔的面具終于有了破裂的痕跡。
時機還未到,他還沒看清自己的心。
“先回去。”莫白宇說,“我給她時間,總有一天,她會回到我身邊?!?br/>
手下疑惑問:“萬一,13號還是不愿意回來呢?”
莫白宇目光幽遠,唇角勾起殘酷的冷笑。
如果,她不回來。
那,他可以不擇手段。
————
后來發(fā)生了什么,楚夕已經(jīng)記不清楚。
楚夕記得,楚正豪曾經(jīng)告訴過她:
【孩子,該放下的就放下,要珍惜每一個愛你的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br/>
她望向黑漆漆的江面,光影和搜救人員漸漸成瞳膜上的影子,漸漸地不真切...
她后悔了。
陸左煜,
我真的后悔了,
你能回來么?
————
整個圣華國風起云涌,莫家和陸氏集團的劇烈人事變動,引起聲勢浩大的經(jīng)濟變動。
南北方的經(jīng)濟貿(mào)易陷入短暫的空白期。
電視新聞里,主持人們孜孜不倦報告著最新的財經(jīng)信息。
“據(jù)悉,李家已經(jīng)涉入陸氏集團的股份,新任總裁李澤言正在力挽狂瀾,拯救陸氏集團的危機...”
“京都莫家家族企業(yè)徹底倒塌,莫相逢的黑暗交易一一揭露,引起國內(nèi)外的廣泛關注。本臺記者報告...”
“南都江打撈工程還在繼續(xù),目前尚無任何生還的人員,本臺記者繼續(xù)追蹤報道...”
啪~
楚夕關了電視,縮在沙發(fā)里,愣愣望著灑入地面的陽光。
下意識摸摸眼角,眼淚不知什么時候又落了下來。
哈士奇搖擺著尾巴,在楚夕旁邊蜷縮。
哈士奇慵懶地搖擺著尾巴,毛茸茸腦袋蹭蹭楚夕的小腿,嗷嗚嗷嗚叫喚兩聲。
哈士奇似乎知道陸左煜已經(jīng)離開,它乖乖安分了不少,整天跟在楚夕身邊,陪著楚夕吃飯散步。
楚夕沒說話,眼神空洞,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
他走了。
時間有它的腳啊,一步步在走。
時間在她心頭割開鮮血淋漓的刀口,愈合了,又割開。
午夜夢回,枕頭上濕漉漉全是眼淚。
楚夕這才明白,上天給她重生的機會,不是讓她去復仇,是讓她學會愛人。
陸左煜愛她,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依然是愛她的,卻因為她深深的執(zhí)念,深愛她的陸左煜,真的沒了……
永遠沒了……
命運好像眷顧過她,給她最好的愛情,她沒有珍惜,徒手打破陸左煜的心。
再多的后悔,也沒法讓那個人回來。
他尸骨無存。
門外,楚正豪望著沙發(fā)上蜷縮的楚夕,無聲無息嘆了口氣。
歐叔小聲說:“這三個月,小夕一直是這樣。陸總走了,她魂兒也沒了?!?br/>
楚正豪揉揉眼角:“可憐的孩子...誰知道,會碰見這種事?!?br/>
圣華國風波不斷,金融界重新洗牌。
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傳奇人物,已經(jīng)永久落幕。
————
春天結束的時候,秋柱赫完成了最新的電視劇拍攝,再度回到南都市。
他在歐叔的指引下,穿過枝繁葉茂的花園小徑,朝花園最深處走去。
楚夕正懶懶趴在吊床上,瞇著眼睛午睡。
暮春溫柔的陽光從碧綠樹葉縫隙里滲入,哈士奇趴在楚夕的吊床下,搖著尾巴,一人一狗,場面無邊安詳靜謐,有種歲月靜好的溫柔。
歐叔墊著腳,小心翼翼將薄毯子蓋在楚夕身上,再輕手輕腳離開。
秋柱赫站在樹干旁邊,瞧著午睡的楚夕。
數(shù)日不見,她似乎瘦了不少,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栗色頭發(fā)沒有修剪,長長地散在肩頭。
穿著淺白的衣裳,像是睡在樹蔭里的靈獸似。
秋柱赫知曉,這三個月來楚夕的痛苦。
那個看起來無所畏懼的勇敢少女,活得像是行尸走肉,從最開始的歇斯底里,到最后的一片死寂。
時間有它的魔力,它能讓鮮血淋漓的靈魂變成干枯的骷髏傀儡。
秋柱赫藏住眼底的心疼,無奈搖頭:“小夕兒,你這失戀的癥狀永遠相同,就不能有點新意?”
楚夕翻了個身。
好半晌,她才慢悠悠睜開眼睛。
刺目的陽光落入眼簾,她伸出手指擋住陽光,從指縫里看到碧藍碧藍的天空。
楚夕問:“你來這里做什么?”
秋柱赫優(yōu)雅靠在樹干上,整理緋紅色的風衣,一本正經(jīng)開口:“我來想辦法把你拐走。反正陸左煜已經(jīng)不再,我可以乘機插足,陪你余生?!?br/>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著真心話。
楚夕翻了個無聊的白眼,從吊床上坐起來,穩(wěn)住搖搖晃晃的身子。
她道:“幼稚。”
秋柱赫瞇起美眸,勸她:“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冰塊?,F(xiàn)在李澤言看到你,就想親手捏死你。京都的伯爵夫人,看你也不順眼。南都市你待著也沒有意義,你余生也不可能永遠縮在三寸土地里。”
楚夕沒說話,腳尖踢了踢哈士奇狗。
小哈同志哀怨地抬起腦袋,埋怨地望了眼楚夕,汪汪汪叫兩聲,夾著毛茸茸的尾巴離開。
楚夕從吊床下來,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她感覺到疲憊。
三個月來,每時每刻腦海里都是他的痕跡。
秋柱赫揚唇:“最近我打算在美國發(fā)展演藝事業(yè),沖擊好萊塢,需要個保鏢助手,你要不要跟我離開?”
這是真摯的邀請。
只有遠離悲哀,才不會悲哀。
秋柱赫望向楚夕清秀的臉孔,那眉眼如畫的女子,
緩緩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