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拉：“……”
這他媽可就尷尬了。
小姑娘面無表情，用兩根手指把笑面青江的腦袋往后一戳，瞪了滿臉愜意的脅差一眼。
所有人都保持著微妙的默然無聲。而打破這份可怕的沉默的，是這座宅院的Boss、蓮姬。
阿芙拉半是感激、半是復雜的抬頭望去。
絕美的女子，靜靜站立在地面上。乳白色的霧氣彌漫在腳邊，揚起層層疊疊的十二層單衣。她看起來就像靜立水面的幽蓮，汲取盡淤泥里所有的養(yǎng)分，然后，綻放。
蓮姬微笑著，目光沒有一絲偏移，輕柔的凝注在了阿芙拉身上。
——一瞬間，所有刀劍付喪神，齊齊拔刀。
不知何時停止的驟雨，余留下陰沉沉的烏云。從云層勉強透出的微光倒映在刃面上，森寒而凌厲。
笑面青江從阿芙拉的肩頭抬起臉。他分開微微垂下的額發(fā)，在阿芙拉看不見的角度，對著蓮姬露出了那只暗紅色的、妖異的眼睛。驅邪斬惡的守護刃彎了彎眼尾，對女鬼——對這個迷失在時間里的妖物，無聲的笑了。
‘久等了?！γ媲嘟f，緩慢的開合著口型：‘——多謝款待。’
蓮姬并沒有任何動搖。假設她真的從笑面青江的笑容里意識到了什么威脅，那她至少也沒有表現(xiàn)出來。這位奪取了諸多少女時間的絕美女子，只是柔柔的看著阿芙拉：
“你要走嗎？”
她張口，把這句當做敵對以來的第一句話。
“你不愿意……留下來陪我嗎？”
或許是從阿芙拉未言的表情里看出了抗拒，蓮姬有些急迫的向前踏了一步，堪堪踩在符咒的邊緣，“我不會，……傷害你，”她憂傷的垂下眼睛，“我也沒有傷害你的朋友。我很喜歡你，你不能，留下來陪我嗎？”
她并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么，也不覺得將什么人的時間停止下來、是一件無比可怕的事情。有著瑰麗面孔的女子咬著下唇，居然像一個得不到金平糖的天真孩子，“永恒的時間里，只有我們。這樣，不好嗎？”
“不好?！辟u藥郎說。
他向前一步，擋在阿芙拉身前，阻斷了蓮姬祈求般望向女孩的視線。異常華麗的驅魔劍橫在手心，他透過煙灰色的額發(fā)，漠然看向蓮姬，神情平板無波。
“蓮花，是你的形?！辟u藥郎緩聲說，“姓名是一個人的枷鎖。你的父親賦予你這個名字，你的行為讓自己的美貌在淤泥里綻放，你和庭院里的蓮花一同成魔?！?br/>
驅魔劍睜開了眼睛。
“貪婪，是你的真?！辟u藥郎豎起手指，驅動符咒移動，將蓮姬困在原地。蓮姬并沒有任何動作，她安靜的垂著眼睛，聽那些刺破了所有濃霧、打碎了所有假象的話語?！澳惚皇廊说钠谕`著，被父親的親情束縛著，被自卑又盲目的愛情束縛著。你要變得更美、美到世人無法企及，才可以滿足自己的欲求?；蛟S你本來只想要改變一點點，但是逐漸的，無論怎樣的美貌都無法滿足你?！?br/>
驅魔劍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永恒，是你的理?！辟u藥郎最后說。他動了動腳步，徹底擋住了阿芙拉的全部視野?！澳慊嫉没际В辉傧嘈艕矍?，因為你還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你憑借四魂之玉得到永恒，把整個庭院都禁錮在一段循環(huán)往復的時間里。刀劍付喪神的出現(xiàn)是個意外，他回應了這個孩子的祈求，徹底把時間變成了一個封閉的循環(huán)?！?br/>
那個呆愣愣的、瑟縮成一團的、丑陋不堪的孩子，發(fā)出一聲懼怕的尖叫。
而賣藥郎斷言：
“這是你的孩子。”
他說。
“這是你的孩子?！辟u藥郎又說了一遍，“丑陋和美貌，看似毫不相關的兩個極端，卻被臍帶牽連著、誕生在母腹中。你不承認嗎？”
戈薇與珊瑚被意料之外的發(fā)展嚇了一跳，忍不住低低慨嘆了一聲，聲音散落在庭院深處。
而蓮姬承認了。
“是的?！彼卮穑琅f露出溫柔的笑靨，“這是我的孩子?！?br/>
她動了動手指，把指尖探出來，透過符咒、輕撫著孩童的面容。那白皙的指尖被符咒焦灼，發(fā)出難聞的味道，蓮姬看起來卻仿佛沒有感受到半點疼痛似的。
“我生下他的時候，感覺世界都一片灰暗了。”她微笑著，一邊回憶，一邊露出了悠遠的神情，“‘怎么可能呢，這個怪物居然是我生出來的’、‘開什么玩笑，我不是比輝夜姬還要美麗的女人嗎’。這樣想著，讓侍女把它扔了出去。”
她用動物代稱來稱呼自己的孩子。
“可是，它沒死?！鄙徏оf，“它沒死。他沒死。他活下來了。我就知道這是我自己的罪。我一生的罪孽。自從我撿到那塊玉開始，從在妖怪的尸骸中撿出來四魂之玉開始，我就不再干凈啦。我想要變得更美麗，向這塊神奇的玉許愿，它變黑了、家里的侍女死去了，可是，我的皮膚變得更加光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美貌?？墒?，……有一天，整座城，都沒有人啦?！?br/>
蓮姬說完，微微仰起頭來，伸出了雙臂。
“來吧?！彼f，“我知道自己會有這么一天的，我也等了好久啦。來吧，來啊，殺死我吧?！?br/>
她的目光從所有人身上掠過。她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看著他們，看著妖怪，看著人類的巫女、法師、驅魔師，看著刀劍付喪神，用一種飽含著愛和眷戀和訣別的眼神，向這個世界道了別。
“……你……”戈薇皺起了眉，“這樣，就足夠了嗎？”
收集四魂之玉的旅程里，絕少有人類，或者說，魔化了、墮落的人類，在向四魂之玉許愿之后，在把四魂之玉染黑了之后，還能夠清醒過來，認識到自己到底犯下了怎樣鮮血淋漓的罪過，而愿意尋求凈化。這個女人，這個曾為了一個人的愛情，把整段時間都禁錮住的女人，真的就愿意這樣消亡嗎？
“啊。”蓮姬輕輕柔柔的回答，“這樣就足夠了?！?br/>
她四處環(huán)顧了一下，若有若無的笑了笑。
“當我足以與月輝并肩的時候，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讓我愿意用美貌來挽留的愛人，早已經死掉了?！?br/>
蓮姬說出了殘忍的事實。她仍然執(zhí)著的凝望著阿芙拉，用一種擁抱的姿勢、固執(zhí)的伸展開雙臂，“你不來殺我嗎？”蓮姬喃喃著，“如果我終究要滅亡，我想要死在你的手上。你啊，阿芙拉，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她的面龐上浮現(xiàn)出最純粹的笑容，這笑容里飽含的愛意令人汗毛直豎?！拔乙灰娔?，就喜歡上了。你不愿意滿足我的這個愿望嗎？這是我最后的愿望呢。”
“……滾開?！毙『枥湫Γ怃J的犬齒咬著下唇，“你算什么東西，敢讓我們的主人臟了手？”
“啊啦啦，不好意思，你可是在我大哥的守備范圍里呢，”次郎太刀微微一聳肩膀，這個動作沾染上了點兒塵世的煙火氣，“被神刀一刀砍斷的滋味，你自己好好品味就好了。”
而笑面青江不悅的打斷了他們的話。
“我可是以斬殺女鬼而得名的哦，”青年慢悠悠的說，赤紅的單瞳里泛起一點兒屬于利刃的冰冷?！斑@種事情，還是不要和我搶了。被困在這里無數(shù)年的債，也到了該算清的時候了吧?！?br/>
“哈，”巴衛(wèi)忍不住譏諷，“身為守護刃被女鬼和孩童陰差陽錯的利用也就算了，這種時候都還在爭論不休?！梗艺f，”狐妖的聲音驀然低沉下去，“有句話我早就想說了——你這混蛋，也該放開阿芙拉了吧?！?br/>
一直虛弱狀跪坐在地面上、用胳膊松松環(huán)繞在阿芙拉腰間的脅差，挑釁般瞇起眼睛，笑了。
“你這家伙————??！”巴衛(wèi)和小狐丸同時低吼了出來，異口同聲說出來之后，又同時瞪了對方一眼。
“……”
戈薇默默站在一邊，看著阿芙拉一臉無語、仰頭望天，不由露出了微妙的同情表情。
其實，他們記憶的關鍵詞，并不是阿芙拉。
不管怎么說，初次相遇的人，也達不到“最重要”的程度。
之所以恢復了記憶，是因為四魂之玉的緣故。
在巫女的眼里，小小的一片碎玉，如同夜幕之中星星點點的光芒，雖然被夜色遮掩了一部分，但依舊能看的很清楚。
——那片四魂之玉，鑲嵌在了男孩的身體里面。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么樣的態(tài)度。
去詰問蓮姬嗎？問她到底為什么要把四魂之玉鑲嵌進視為恥辱的“兒子”的身體中，問她做了這么多的惡事、憑什么卻對自己的孩子手下留情？或者，問問她，逐漸在尋求美貌的過程中迷失自我的女人，難道還記得“愛”嗎？
可是，這已經不重要了。
沒什么必要了。
戈薇深呼吸一口氣，和阿芙拉同時開了口。
“……夠了?！?br/>
“夠了?！?br/>
阿芙拉說。
她輕輕拉開笑面青江的手臂，背后的光翼翕動兩下，飛到賣藥郎身邊、直視著蓮姬的眼睛。
“我沒有資格殺你，”阿芙拉說，“我沒有資格審判任何人的罪，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牵彼袂槊C穆，有那么一刻，顯露出了宛如神祗的威儀，讓適才那句‘普通人’的宣言變得可笑。可事實上，阿芙拉對這一切毫無自知，她只是簡簡單單的說出了自己的堅持：
“——我不會阻止別人的選擇?！?br/>
阿芙拉眼睫顫動，因為即將目睹一個生命的消散，露出了難過的表情。那雙金屬銀色的瞳眸微顫，最后艱難的彎起來，對這個自知深陷泥潭的女子，微微一笑。
這是阿芙拉的仁慈。
面向這個世界的最后一眼，希望你看見的不是暴雨下的天空、不是憎惡而厭煩的面孔。
而是干凈的笑臉。
代替摯愛你的父親，代替拯救了你的夫君，讓我來笑吧。
“——再見?！?br/>
阿芙拉輕聲說。
驅魔劍出鞘！
在快到難以辨識的一秒之中，阿芙拉看見了蓮姬幸福而恍然的淚水、看見男孩肩頭深埋的四魂之玉，還有——
白發(fā)褐膚、赤裸的上身之間、纏繞著金色紋身的男人。
…………啊咧？？
時間重新流動，亮白的陽光刺下，阿芙拉暈暈乎乎的瞇著眼睛。
這、這是，賣藥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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