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三十八章石磨碾豆誰身碎

    木屐踩在青白相間的瓷磚地面上，發(fā)出噠噠的清脆響聲，王沖還有些不放心，不僅踩了好幾個來回，還蹲了下來，用手摳了摳瓷磚。

    地面是石灰、黃土、沙石、桐油和糯米漿攪拌而成的三合土，夯牢之后，再在石灰、糯米漿和細(xì)砂攪拌而成的粘合層貼上這層瓷磚，很結(jié)實(shí)。這間新修的浴室總算可以用了。王沖在給荔枝罐頭定制瓷罐時，順帶還定制了巴掌大的瓷磚，而這只是浴室工程的一部分。

    單獨(dú)新起的一間屋子，大約六七十平米，隔作三間，前廳是更衣間，后室是燒水間，夾著這間接近五十平米的浴室，再加上以瓷片鑲地的敗家行徑，讓王彥中咂嘴不已。連浴室都這么講究，兒子當(dāng)了官，富貴脾氣似乎也大了。

    王沖當(dāng)然不是漲了富貴脾氣，而是何廣治搞的供水系統(tǒng)有了初步成果，他就先用來改善自家的生活條件。

    類似后世大號宰的木桶擺在浴室中心，冷水熱水從木桶一頭的水管里流下，此時水溫已經(jīng)調(diào)得差不多了，浴室里罩了一層淡淡的霧氣。王沖正要脫衣服，噠噠的木屐聲又響起，嬌小身影迷蒙而現(xiàn)，替他寬衣解帶。

    不必回頭，甚至不必去聞那清新的香氣，就只聽腳步聲，王沖就知道是羅蠶娘。他也沒有半分忸怩，幾個月下來，李銀月和羅蠶娘已經(jīng)習(xí)慣了貼身婢女的服侍工作，他自己也習(xí)慣了。

    脫得赤條條的進(jìn)了宰，再看羅蠶娘，赤腳踩著木屐，露出晶瑩如玉的信丫，浸飽了濕氣的輕綢褲已緊緊貼在腿上，勒出飽滿挺直的腿型。上身只穿著一件肚兜，露出來的肩頭和臂膀被熏得粉嫩紅潤，只可惜肚兜上依舊是淺淺平丘，不見深壑。

    目光升到羅蠶娘的臉頰，少女姿容其實(shí)并不特別出眾，卻勝在甜美清新，蘊(yùn)著一股靈秀之氣，讓人覺得像是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很難捧得住，似乎下一刻就會蹦出手心。不過此時的小兔，卻被霧氣染上了一股怯生生的羞意，水汪汪的眼瞳里，正有什么東西欲吐還含。

    “進(jìn)來擦背吧，瞧你那想泡澡的模樣……”

    王沖無情地歪曲了少女的心意，少女不屑地哼了一聲，繞到他背后，窸窸窣窣脫了衣服，再進(jìn)了宰。

    少女被熱意浸得滿足地哼了一聲，王沖也暗暗抽了口涼氣，柔嫩的軀體正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兩只綿軟如云的小兔子。

    “官人，你是不是要去東京？去的話，能不能帶上我？”

    幸好少女并未意識到這種親昵的致命誘惑，一邊給王沖擦背，一邊罕有的軟語相求。

    “去東京干什么？”

    王沖趴在宰邊，閉著眼睛舒服地享受著。

    羅蠶娘道：“你不是又升官了嗎？還有了實(shí)差，聽他們說，要去東京見皇帝，辦手續(xù)?！?br/>
    王沖失笑：“聽誰瞎說，我既不是特旨除授、也不是中書堂除，只是辟舉。而且我的差遣是歸梓州路轉(zhuǎn)運(yùn)司定差，去梓州差注就好。”

    此時的任官法有四個途徑，特旨除授就是皇帝簡拔，中書堂除是政事堂選任，重要地方的州縣官員、京城庫、寺、監(jiān)、丞等要職，都由中書省擬名單報(bào)皇帝批準(zhǔn)。吏部差注則是主要的任官途徑，一般官員走磨堪這條路，基本都是由吏部差注，最后一條路則是諸司辟舉。王沖是由瀘南沿邊安撫使孫羲叟辟舉，正是最后一條路。

    按任官法，授官是沒必要去東京的，但得實(shí)職差遣，卻必須要去東京辦手續(xù)。但因?yàn)榇◢{四路偏遠(yuǎn)，去東京辦手續(xù)太麻煩，因此又有了定差法。即在川峽四路任職的官員，其差遣變更，可以在轉(zhuǎn)運(yùn)司和路分鈐轄那里登記，不必再千里奔波。

    瀘南沿邊安撫司雖是安撫司，地位卻遠(yuǎn)不如經(jīng)略安撫司，在任官法上依舊受梓州路管制。因此王沖并不覺得自己會去東京，而從朝堂諸位相公的角度來看，因?yàn)橥蹴氲牧ν?，王沖這個特例不得不認(rèn)下，但要容這個特例去了東京，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動彈，那就是直接打臉了，他們可不會給王沖這樣的機(jī)會。

    羅蠶娘失望地道：“我和銀月姐都打好包裹了……”

    王沖笑道：“急什么，總有機(jī)會的，過兩年再說?！?br/>
    這話卻是踩中了少女的尾巴，手下一重，摁得王沖哎喲叫痛。

    “小娘說的事，你也用這話敷衍，我當(dāng)真很小嗎??？小娘在我這個年紀(jì)，都快生兒子了！”

    若是換了其他人，比如香蓮玉蓮，要說這話，那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幽怨，而且絕不會說得這么直白。可羅蠶娘卻沒這樣的概念，不過對她來說，竇羅枝的話，是直接照字面意思理解，倒真不含令人心生旖旎的東西。

    王沖嘆氣轉(zhuǎn)身，少女軀體雖不著一縷，卻被水霧遮掩，比纖毫盡露還撩人心扉。

    “你啊……當(dāng)真很小?！?br/>
    終究是含苞未放，王沖還能壓住邪念。少女下意識地抬臂捂胸，嘴里猶自不服輸?shù)厝碌溃骸袄鲜前言捳f得云里霧里的，就讓人暈?！?br/>
    王沖哈哈笑道：“你跟銀月比比就知道了?！?br/>
    即便是不解風(fēng)情的小丫頭，調(diào)笑起來也別有一番滋味。

    洗札后，王沖身心舒暢，去了書房，繼續(xù)他的功課，卻被某個惡客打斷了。

    惡客便是江崇，此人跟王沖熟絡(luò)后，便成了個沒皮沒臉的，以就近視蠻夷之事為由，蹲在興文寨，時時上門來打秋風(fēng)。王沖家中的美酒和新鮮玩意，他都要厚著臉皮盤剝。不僅王沖頭痛，就連李銀月和羅蠶娘，也因王沖僅存的香華都被此人求了好幾瓶去，對他憎惡到了極點(diǎn)。

    “江廉訪，我家中現(xiàn)在只有瀘州春了……”

    王沖還當(dāng)他又是來饞酒的，趕緊事先聲明，不料江崇擺著手，表情嚴(yán)肅地道：“正事正事！守正，明日去樂共城迎接中使?！?br/>
    中使??？

    王沖楞了好一陣才回過神來，趙佶竟然派了太監(jiān)來給他宣旨??？這是何得來由？難道他任官這事，連趙佶都驚動了？

    “名義上當(dāng)然是官家下旨，實(shí)際是王黼請的御筆，他跟梁大貂鐺的關(guān)系，請個御筆很容易。”

    江崇這么一說，王沖恍然，就說嘛，他雖然在平定晏州僰亂上立了殊功，但晏州僰亂終究是小事，即便朝堂因他任官有違體例而起了爭執(zhí)，也還沒到趙佶必須出面的程度。

    恍然之后是凜然，王黼竟然為他任官請了御筆，這事的信息量就太大，水太深了，就不知這道特旨會說什么。

    江崇道：“御筆怎么寫的我不清楚，不過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

    中使肯定是先派人來通知了江崇，透露了事情的大概。除非緊急，或者另有內(nèi)情，一般情況下，宣旨人都會間接與受旨人事先溝通，免得照面時出什么意外。

    聽了江崇的簡述，王沖再度愣住，吏部差注??？

    不是諸司辟舉，然后定差嗎？怎么變成走吏部侍郎左選這條路了？侍郎左選就是之前的吏部流內(nèi)銓，負(fù)責(zé)幕職州縣官的任免考課。

    江崇嘆道：“誰知道呢？如今朝廷辦事，不都是這么不著四六么？”

    他臉上浮起明顯的憂慮：“守正，你這下是要入火坑了，可得小心?！?br/>
    這當(dāng)然是火坑，雖然不清楚具體細(xì)節(jié)，但一看這架勢，就知是王黼和諸相公相爭不下，才鬧出了妖蛾子。他區(qū)區(qū)一個少年選人，無根無萍，夾在中間，怕要死得連死字都寫不全。

    “小心有用么？”

    王沖苦笑道，又來了，果然又來了。在這個時代，他一冒頭，便有劫難降下，難道真的存在“位面排斥”這種事情？

    “看看御筆到底是怎么說的吧……”

    散花樓那血腥的一幕在腦海中轉(zhuǎn)瞬即逝，如颶風(fēng)一般驅(qū)散了感慨以及隨感慨而來的沮喪，王沖嘴里淡淡地道，籠在袖中的手卻已捏成拳頭。

    不管御筆說什么，不管前路是什么，他也不能再回頭，不能再退縮了。

    如果是正式的諭旨，不管興文寨是什么地方，中使也必須親至。但只是御筆的話，就沒這么講究了。中使顯然不愿來興文寨這等蠻夷之地，就蹲在他認(rèn)為安全的樂共城，招王沖去見他。

    王沖第二天到了興文寨，中使就是一個釁門而已，年紀(jì)也不大，裝腔作勢，讓人很是好笑。不過王沖可不敢把這鄙夷露在臉上，畢竟他代表著大宋至高無上的統(tǒng)治者。

    帶著滿滿的抵觸感，王沖畢恭畢敬地跪迎御筆。釁門鼓足氣力憋出來的尖利嗓音就只持續(xù)了不到十秒鐘。不管是王沖的人，還是他的事，都還遠(yuǎn)遠(yuǎn)不到勞動知制誥為他寫一道圣旨的程度，而且這是御筆簡旨，就事說事，幾句話而已。

    御筆內(nèi)容沒有超出王沖的揣測范圍，就是招他入京，去吏部差注。為這事竟然勞動御筆，看似荒唐，卻正如江崇所言，這將是一個火坑。

    “世義哥，中使辛勞，送上謝禮?！?br/>
    起身后，王沖一聲招呼，王世義將一封小銀鋌遞給了釁門的伴當(dāng)。這是通例，沒必要遮掩。

    伴當(dāng)也不客氣，當(dāng)場就拆封查看，再向給釁門露了個笑容，釁門也笑了。

    “這就是……以一當(dāng)百的王世義??？好樣貌！”

    釁門打量著魁梧的王世義，發(fā)出了嘖嘖贊嘆聲。聽他這話，來之前是用了心的，至少看過趙遹的奏章，知道王世義其人其事。

    “可惜了，不從軍，卻去讀書，犯擰啊?！?br/>
    釁門叫李庠，這個名字，其實(shí)就是鼓勵他讀書成才，卻成了太監(jiān)，卻拿王世義說事，讓人忍俊不禁。不過他這話倒也是常人共識，王世義在晏州之戰(zhàn)里也立有功勞，趙遹和種友直都想薦他一個承信郎，張立也想帶著他去陜西，可王世義卻不想作官，也不想離了王彥中和王沖，生生推掉了。

    “王機(jī)宜啊，你這兄弟是自己犯擰，你卻害得朝堂犯擰，此去京城，可得小心了?！?br/>
    接著李庠便把話題轉(zhuǎn)到王沖身上，語氣雖飄飄的，王沖卻真聽出了一絲關(guān)心。

    李庠再道：“別擔(dān)心，有我們梁大閣在，還有王相公，就算有點(diǎn)磨難，也算不得什么?！?br/>
    王沖再度“感激涕零”地道謝，李庠端詳了王沖好一陣，搖頭道：“嘖嘖，十七歲的機(jī)宜啊，百多年來頭一遭，咱家真是開了眼界。”

    他的語氣轉(zhuǎn)為親熱：“王機(jī)宜前程遠(yuǎn)大，又得王相公青眼有加，聽說早前也由傅堯有功于梁大閣，日后到了京城，可別忘了咱家。這是咱家第一次出中使，與王機(jī)宜的緣分可不淺哪。”

    見你鬼的第一次！

    王沖暗罵，卻只能裝出親熱表情，甚至還順竿子往上爬，牽著李庠的手，熱誠邀請他去興文寨逛逛，李庠終究沒那個膽量。

    “二郎，吐出來會好一些……”

    回興文寨的路上，見王沖臉色敗壞，王世義好心地道。他被那釁門提起時，就渾身直冒疙瘩。而王沖竟然還能跟閹人那么親近，王世義覺得，王沖應(yīng)該忍得很辛苦。

    “我啊，無槽可吐……”

    王沖悠悠答道，他的心思早沒在李庠上，而是飛到了東京。

    東京，汴梁，他終于要踏足了，最早他只當(dāng)是未來的游賞之地，趁著靖康之難還沒發(fā)生時，可以去見識一圈。之后他又認(rèn)為那是出頭之地，他要考入太學(xué)，以文立身，再求立于亂世。

    而現(xiàn)在，他去東京，卻像是石磨中的一顆豆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豆子么？那么就看看，我到底是顆青豆，還是顆鋼豆！到底是被磨盤碾碎，還是崩了盤子！”

    由自己所歷之難想到靖康之難，熱氣就在王沖胸膛中回蕩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