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李亮眼中閃過一絲悲哀，但隨即臉色一變，狠狠的望著葉飛。“你說你是我老鄉(xiāng)？為什么我從沒見過你？”

    不過葉飛沒有理會(huì)，他呆呆的望著李亮的臉，還有李江南那不停留下的淚珠。

    “爸爸，我在一家大型公司做事，工作輕松，工資待遇高，一年有十多萬呢?！?br/>
    “而且，公司里還安排了房子，是一間很大，很明亮的房子，住的好舒服?！?br/>
    “還有，我還在外面找到一個(gè)漂亮，賢惠的女孩子，兩個(gè)人現(xiàn)在一起生活，日子過的很好?！?br/>
    ……棚屋，青菜，霉豆腐……身上邋遢的工作服，腳上的鞋子沾滿了泥漿。葉飛抬起頭，兩行淚水慢慢流了下來。這就是人生嗎，這一對(duì)父子……。

    “善良的謊言，我去他媽善良的謊言……！”葉飛于忍受不住心中的壓力，抬頭向著天空張大了嘴巴怒吼了出來。那一聲悲憤的怒吼聲，讓整個(gè)工地都是一頓。那一句話中，充斥著無數(shù)的悲情。怒吼過后，葉飛慢慢低下頭，望著一臉呆滯的李亮，雙眼淚水狠狠的流了下來。

    “只要他生活的好，能夠過的快樂，能有一個(gè)美滿的家庭，這樣我就已經(jīng)很開心了?！?br/>
    “唯一可惜的就是，我恐怕看不到孫子咯?！?br/>
    “我真的只想看看他……！”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每年能夠見他一面。”

    “一面就好，真的，就見一面?！?br/>
    ……葉飛的心好痛，他真的好痛。為什么，明明是兩個(gè)關(guān)系好得不得了的父子，最后卻會(huì)變成這樣。

    葉飛望著李亮，嘴里喃喃的道：“為什么，為什么你不回去，就算每年只回去一次也好啊！”

    李亮呆呆的望著莫名其妙開始流淚的葉飛。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心突然好痛，他死死的瞪著葉飛：“你說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br/>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為什么，為什么你十年了，十年都不回去一次！”葉飛望著李亮，臉色滿是悲痛，怒吼了出來?！鞍四辏惆四甓紱]有回去過一次！”

    李亮愣住了，他的碗不知不覺的掉在了地上。他呆呆的望著葉飛：“你，你在說什么，十年？爸爸，爸爸他……?！?br/>
    葉飛哭著笑了，帶著淚水的笑，悲痛的笑，笑著搖了搖頭：“晚了，一切都晚了……?！?br/>
    “他等了你十年，可是，終究還是沒有等到你回來?！?br/>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兩個(gè)月前才和他通過電話！”

    李亮自己不由自主的后退兩步，他不敢置信的搖了搖頭，然后臉色猙獰的一把抓住張坤的衣領(lǐng)?！澳泸_我的，對(duì)吧，你是騙我的。”李亮在怒吼，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葉飛一把拍開李亮抓著他衣領(lǐng)的手，望著一臉驚恐的李亮，不知道為什么，葉飛突然好想笑，大笑一翻。這個(gè)世界，為什么總是有那么多，事到臨頭才會(huì)知道后悔。

    葉飛擦去眼角的淚痕，望著李亮搖了搖頭：“晚了，真的晚了，你連他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了?！?br/>
    李亮渾身怔住了，他呆呆的望著葉飛，眼角的淚水終于流了下來。葉飛的樣子不像作假，那悲憤的怒吼絕對(duì)作假不來。

    老爸……。

    “嗚嗚……，爸！”李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爸……，你怎么就走了呢！”

    “我還沒回去啊，我還沒有好好孝敬過您啊，您怎么就走了。”

    “為什么……?！?br/>
    葉飛一把掙開身后抱著他的工人，整了整被李亮抓亂了衣領(lǐng)，望著地上痛哭的人影。

    “是啊，為什么呢？”

    “這句話你二叔也曾經(jīng)問過我?！?br/>
    “為什么我家亮子，還沒有回來呢?！?br/>
    “十年了，我等了十年，我十年沒有看到過我的亮子了?！?br/>
    “

    為什么他不回來，我只想見他一面啊?！?br/>
    “我從沒想過要跟著他出去，外面的生活也許會(huì)很好，但并不適合我?！?br/>
    “我也沒想過要拖累他，雖然我年紀(jì)大了，但是種點(diǎn)莊家，也夠我吃喝的?！?br/>
    “電視冰箱，空調(diào)洗衣機(jī)，我從不奢望，那些我用都不會(huì)用?！?br/>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每年能夠見他一面?！?br/>
    “一面就好，真的，就見一面?！?br/>
    “我只要看到他，知道他過得很好，就夠了?！?br/>
    ……“你聽到?jīng)]，這些都是你二叔替你爸對(duì)我說的，他什么也不要你的，他不需要你多有錢?！?br/>
    “他不要你多有出息。”

    “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然后，每年能見你一次，知道你過的好，就行了啊?！?br/>
    “可是，為什么這樣你都不能滿足他？”

    “為什么，在他死之前，你都不能讓他再見你一面?！?br/>
    “為什么……?！比~飛向著李亮大聲咆哮。

    “為什么？”李亮反問著自己一句，然后慢慢撐著地面站了起來。他走到葉飛面前，指著自己滿臉淚水的臉龐。

    “回去？我這樣能回去嗎？”

    “我的臉，我身上，我的手……?！?br/>
    “我這樣能回去嗎？”李亮不停的反問?！拔沂强梢曰厝?，不遠(yuǎn)，車費(fèi)我出得起，可是?！?br/>
    李亮哭泣的雙眼死死的瞪著葉飛。“你知不知道，如果我這樣回去，我爸會(huì)多傷心？”

    “他從小愛我，疼我，不忍心我受一點(diǎn)苦，如果讓他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樣子，你說他會(huì)怎么樣？”

    “他會(huì)不會(huì)接受的了？”

    “你說，這樣的我，能回去嗎？”李亮也朝著葉飛怒吼了回去。

    “你以為我不想回去？”

    “你以為我不想見見老爸？”

    “你以為我想在大年三十，過年過節(jié)都是一個(gè)人漫漫度過？”

    “你以為我愿意嗎？”李亮怒吼著，他的心好痛。

    “我也想回去啊?！?br/>
    “我也想在家陪著他，好好孝敬他老人家?！?br/>
    “我也想給他養(yǎng)老，陪他走過最后的日子?！?br/>
    “可是我不敢……，我這樣子真的不敢回去??！”

    李亮抬頭望著天空，淚水不停的撒下，他傷心，他后悔，他憤怒……。

    “爸……，我對(duì)不起你，嗚嗚，我不孝，我該死，……。”李亮啪的一下跪倒在地上，兩只手不停的抽著自己耳光。

    “不，不要……，爸不怪你，把不怪你啊?！鄙詈粑?，葉飛緩緩走到李亮身前，一把抓住了李亮的雙手，狠狠的道。

    “作踐自己？你是想要你爸死了都不得安寧？”

    “你爸生前那么的愛你，如果他看到你現(xiàn)在這樣對(duì)自己，你想想他會(huì)怎么樣?！?br/>
    “他走的也不會(huì)安心！”葉飛一把抓著李亮的衣領(lǐng)將他提了起來。

    “我這次來找你，除了想要告訴你這個(gè)消息外，你爸還讓我給你帶了一樣?xùn)|西。”葉飛將依舊包裹著紙皮的包包拿了出來，打開后，露出里面的錢和存折。

    “這些，是你爸讓我?guī)Ыo你的?！?br/>
    “原本他是希望用這些錢給你在家里蓋一棟房子，可是他現(xiàn)在沒時(shí)間了?！?br/>
    “所以，這些錢就交給你了，你想要做什么，就用來做什么吧?！?br/>
    “你爸讓我和你說，好好活下去……。”

    說著，葉飛眼淚又開始慢慢流了下來，旁邊的李江南淚眼朦朧的望著李亮?！昂煤没钕氯?，不要因?yàn)槟惆值乃蓝瘋！?br/>
    “我和你爸愛你，永遠(yuǎn)愛你，所以，一定要活的開心。”

    “即使生活再困難，你也一定可以的。”

    “你爸在天國(guó)，會(huì)一直關(guān)注著你，你爸希望你，能有個(gè)安

    全的家?！?br/>
    “有個(gè)賢惠的媳婦，有個(gè)漂亮的小子。”

    “即使你爸不在了，但是你爸也祝福你，好好活下去，快快樂樂的活下去！”……

    “爸……?！崩盍量拗薜暮么?，放聲的痛哭。

    他抬頭望著天空，似乎在那里，有著一個(gè)熟悉的身影在看著他。那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話語，那就是……爸爸??！

    李亮死死的抓著存折，他似乎能從這里感受爸爸的氣息。他顫抖的將存折慢慢打開，他望著存折上的數(shù)字愣住了。

    “怎么會(huì)，為什么會(huì)這樣。”葉飛望去，只見存折上的數(shù)字，五字開頭，共有六位數(shù)。五十五萬……。

    葉飛默默的嘆息一聲：“你爸告訴我，這是你每年付回去的錢，他都幫你存在這里了。”

    不過，李亮卻死命的搖頭：“不，不對(duì)，我這么多年總共只付回去了三十七萬，可是這里卻有五十五萬?！比~飛轉(zhuǎn)頭望向李江南。李江南此時(shí)心情已經(jīng)稍稍平復(fù)，他望著李亮，默默的道。

    “李亮在外面為了家努力拼搏，我大哥說他也不能在家閑著啊，能賺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吧?！?br/>
    “我在外面賺錢，只是希望爸爸能在家享點(diǎn)清福，為什么，爸爸已經(jīng)操勞了一輩子，為什么，他還要那么辛苦?！?br/>
    而這時(shí)，旁邊的工友突然道：“李亮，我們的工資只有三千塊吧，你，十年，三十七萬？”三千？葉飛默默的算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涼氣。只有把十年所有的工資全都加在一起才能有三十七萬八。而李亮就付回去三十七萬。十年，用了一萬塊……。

    望著掉在地上的飯碗，那上面的青菜葉子和霉豆腐……。

    葉飛默默的閉上了眼。李亮死命的搖了搖頭，哭喪著臉：“我苦點(diǎn)不算什么，我只希望爸爸在家里能過的好一些?！?br/>
    “可是，為什么所有的錢他都存了下來，而且，十八萬……?！?br/>
    “在我們那里，想要賺十八萬……?！崩盍裂蹨I再次流淌，他真的無法想象，要多么辛苦才能賺到這么多錢。

    “如果，早知道會(huì)這樣，我寧肯不出來?！?br/>
    “貧窮，我早就習(xí)慣了，我只希望爸爸能過的好一點(diǎn)?！?br/>
    “可是，為什么會(huì)這樣，為什么我要出來……?！?br/>
    這到底是人間真情？還是人間悲??？父子兩人為了對(duì)方都在拼命，而最終的結(jié)果卻是這樣。葉飛嘆息一聲，這就是李亮給他的解釋。

    雖然不能完全接受，但是，葉飛的拳頭已經(jīng)揮不出去了。對(duì)于一個(gè)，為了父親，每年只開銷一千塊的兒子，葉飛默默自問。如果是我，我能做到嗎？也許，做不到吧。

    “走吧，和我，和你二叔回去，回家吧，在你父親的墳前懺悔，然后好好的過日子。”葉飛低聲說道。

    李亮默默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心的把存折放進(jìn)了胸前，似乎這樣，他就能感受到爸爸的氣味。李亮和工頭去辭工了，工頭也聽說了李亮的事情，自己先墊付了李亮的所有工資。然后帶上自己的東西，也就是幾件磨透了的衣服褲子，還有一雙白色的布鞋。

    三人沉默的買了火車票，踏上回家的路程。在火車上，葉飛再三的詢問下，李亮終于說出了他身上的傷。

    那是一起事故，在李亮剛出來工作的時(shí)候，工地上發(fā)生的意外。線路起火，尤其是建筑材料的堆積，當(dāng)時(shí)那一棟還沒完工的房子全部倒塌。而李亮和一些建筑工人在那一場(chǎng)災(zāi)難中，死的死傷的傷。李亮的情況還不算最嚴(yán)重的，當(dāng)時(shí)死亡的就有兩人。

    而更可恨的是，意外發(fā)生后，建筑承包商跑路，死傷的工人甚至沒能拿到絲毫賠償。而李亮的醫(yī)療費(fèi)用，最后還是房屋的主人承擔(dān)了下來。而出院后，已經(jīng)變成這樣的李亮便不敢回家，每年只有打幾次電話回去，然后付一些錢。就這樣過了八年，總之就是，世事無常，悲歡離合。

    而李江南，在聽完李亮的話后，又痛苦了好一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