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回來了,這個世界。雖然不得不面對一些可怕的事,徹底斬斷心中的模棱兩可,但魚諾仍然感到開心。這大概是此刻他心中唯一的溫暖了。
他遠遠地站著,注視著小山坡下忙碌的人群。他們和他不一樣。他們沒有魔法,他們只是一群整日在灰石中開采的礦工,他們在魔法世界里永遠不會有被人銘記的機會——如果這世界一直以此當做成功標志的話。
但被世界放置在寬松底座上的他們渾身總是散發(fā)出一種難以模擬的祥和。即使這同人性善共貧窮的本性有關,可總讓那些躋身于狹窄道路中的人忍不住多瞧一眼。不知不覺間,魚諾已經在用手指撫摸那些連他們自己也沒有發(fā)覺的祥和氣氛,指尖上帶著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嫉妒和輕蔑。
其實魚諾距離他們并不遙遠。在他用手指觸碰礦工世界的同時,那些礦工的頭顱就在他的指縫間穿梭往來,而他礦主的身份則讓這動作看起來有點像草菅人命。
只是他們都低著頭,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只是身旁的空氣中又有了熟悉的味道,而腳下陌生的泥沙聲響卻如此刺耳。
這是我熟悉的世界吧?魚諾嘆了口氣,拼命想讓回憶里的魔法世界與眼下的世界重合,結果又弄得腳下的沙子發(fā)出刺耳的響聲。
只不過這次的聲響有點兒大,它驚動了一名皮膚黝黑的礦工。礦工迷惑地抬起了頭,露出了嫵媚而堅毅的眼神,那是個女人。正如她們對魚諾魔法的認可,她們實踐了對自己的承諾,與男人站在了同一個高度,可她們部落里的男人也站在灰土里,所以她們也只好站在灰土里。
這讓魚諾多少有些懷疑自己對她們的影響,究竟是戴花的奴隸更好,還是灰土里的自由人更好呢?
有英雄說,自由至高無上。
有閑人說,為什么他們都不像人?
魚諾輕咳了兩聲,他的嗓子莫名其妙地發(fā)癢,那些落在人臉上的灰塵似乎鉆進了他的喉嚨里。
這咳嗽聲出乎意料地響亮,它讓幾乎所有礦工的身體都顫了一下,而后礦工們循著同伴的目光向上看去,望見了一個身著魔法袍的身影。從下方看上去,那仿佛只是一件飄蕩在空中的魔法袍。
可那是貨真價實的魔法袍呀!
于是他們都彎下腰去了,仿佛在用力扯著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線,而線的另一端則系在魚諾身上。
“你們初見我時,我只是一個落魄的魔法學院學生,而現(xiàn)在我連自己也懷疑過了……”
魚諾很想對他們這樣說,可那些系著他們和他的線卻催著他前進。那線是那么緊,以至于任何一方松勁都會讓雙方跌倒,而那些線上所傳來的尊敬和諂媚又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既然他們的世界對我而言也是無法停留的……
僅僅猶豫了剎那,魚諾竟已經隨著那線的力道走了出去。那些線仿佛附著了強大的魔法。它讓魚諾散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氣質。遠觀的人說那叫貴族氣質,而幾代之后的孩子稱之為古人的孤獨,覺得它單純而可愛。
人總是有惰性的??傆幸豢蹋祟悤u辱地敗于惰性面前。魚諾又邁出了幾步,不安地看著自己的靈魂顫抖著眼瞼,即將睡去了。
但這是死人的墓志銘!可就在靈魂睡去的瞬間,它呢喃了一句。魚諾頓時感到一根刺扎在了心口上。
而無論活人愿意與否,他們的靈魂都在向前,并且從未能逃避踐踏自尊的懲罰。那些靈魂分明在火炭上跳舞。
你要踏出這步嗎,魚諾?也許是幻覺,但那邊的路上看起來鋪滿了多么柔軟的棉花糖,其上的魔法可以讓童年永生,只要你蒙住雙眼,你永遠都不會長大。
可蒙住雙眼,如何看到光明?
魚諾的靈魂嘆了口氣,因為貪戀幻覺而被拉扯成一種略微扭曲的形狀。不過,它到底睜開了眼。
清醒過來的魚諾四下望去,看到一個個礦工彎曲的脊背,而他們的靈魂則附著在彎曲的軀殼上。漠然的目光,卻逼視著他,仿佛在向魚諾索要什么他虧欠他們的東西。
他們讓魚諾想起了一個人,而這人的聲音就在魚諾想起他的同時在魚諾的腦海中響起。
你這傻瓜,你就這樣呆立著?你是貴族了,你現(xiàn)在必須要做些什么!做給這些沒能爬上來的窮鬼看!
這話語略顯粗俗,也透著缺少人情味兒的自私。但它的主人在魚諾窮困潦倒時,憑借這話里蘊含的橫沖直撞成為了魚諾的好友。至于這樣自私的人當初為什么對魚諾無私,魚諾不允許自己去想。如果這世上連光明都需要獻上血祭,那這就當祭品好了。世上沒有比靈魂更純粹的東西。
哦,我忘記了。你現(xiàn)在高高在上了,所以我也是礦工們一樣低賤了。所以你在這里欣賞風景吧,我要去同他們跪在一處了。
但那聲音沒有放過魚諾,它故意飛快地消失,讓一種難以防備的空落包裹了魚諾。
魚諾努力保持著自己的表情,但這種努力只能讓自己眼見那聲音越來越遠。
你以為你所謂的好心是一種猶如圣人的犧牲么?它讓我得到了什么,我即使成了圣人,不滿足的也依舊不滿足。
那聲音冷笑著從礦工們頭頂滑過,漸漸沒入那些礦工中間?;蛟S它并未消散,只是藏在了某個人身上,但魚諾找不到它。目之所及,魚諾只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黝黑皮膚,在陽光下亮得耀目。每個人的身上都散發(fā)著魚諾熟悉的誠懇,卻又有著令他陌生的警惕。那消失蹤影的笑聲似乎融入了每一個人身上,而他們又讓那笑容舒展開來。他們和它是如此相得益彰,幾乎讓魚諾有點嫉妒了,可世上總有些事即使讓靈魂被嫉妒腐蝕也無濟于事。
原來如此,終于到了我們的命運分道揚鑣的時刻了。我們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撕裂了友情而已。
某個瞬間,魚諾終于弄懂了他為何覺得熟悉的世界變得如此陌生。
某個瞬間,魚諾從獲得地位的淺薄欣喜中醒來,突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某個瞬間,魚諾的心從由憤怒而生的麻木中恢復了知覺,突然明白了罪無可恕的不止是叛徒。
埃弗里,也許他幫助蘭德爾囤積魔法石以及傳遞消息只是因為他們其實更相似,僅此而已。埃弗里應當是想要留在這個世界上的,魚諾并非從未想過這一點。如埃弗里這樣精明的人,不會像他一樣愚蠢地奔忙于世上。埃弗里會像聰明人一樣去開拓自己的路,去找一個更可能留在世上的強者,并且繼續(xù)留在魚諾身邊。
他們從未真正走在一條路上,而埃弗里好像另一個蘭德爾一樣,從開始就看穿了魚諾和其他人的軌跡,在為魚諾奔走的時候奔走,在自己該消失的時候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