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天的早朝,工部尚書向皇上回了一樣水利改建工程。
細細聽了,原是關(guān)于離山后崖的當歸澗。
當歸澗?莫不是此方小菟跳下,而我穿越過來的那道山澗?
其名當歸,意味深長。
這山澗流下的泉水一直被山下的農(nóng)夫灌溉了麥田,極好的水質(zhì)不得最好的利用,實為可惜。于是便由下起議草擬,若能引了山泉水進皇宮,作為飲水之一,則是物善其用。且無需再日日去北苑園林用水車大量拉水回來,亦能縮減人力物力。
而農(nóng)夫的灌溉用水,另修一渠繞半邊山腳,引附近河水而來,便是兩邊兼顧,各得其所。
此議項從御批核準到開建,再到如今已完工,百般的順利。
此時玉陛下眾臣高呼:“真乃天子圣德,感召日月。”
呃,原來你們說這個是歌功頌德的?
下了朝,整個上午便也空閑。午后方去御書房當值。
用了早膳,口中無味,突然想喝一杯陳皮洛神花茶!想起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便覺口中生津,打算去太醫(yī)署買上一包。
出了月池院,一路往南去,很快左手邊便遙遙望見內(nèi)官局的寢所和另外幾位大人的小院。
繼續(xù)向南,是條寬闊的橫街。過了這道內(nèi)庭與內(nèi)朝的分界線,便是碩大的內(nèi)尚食院。跟掖庭的膳房不同,那里負責內(nèi)侍省,尚宮局,永巷,暴室的例餐。也是許多食材的倉庫之地。
而這里,負責的是整個后宮的膳飲。
太醫(yī)署就在內(nèi)尚食局旁邊。四方大院,三面的廊房,中間兒的大廳坐北朝南,不時有學徒進進出出。
自進了大門,便是滿滿的藥香。藥香苦而回甘,甘而熨帖。
剛喚了藥師為我抓幾副花茶,便看見阿秋并兩個宮女,站在院子的另一頭。
于是拿了一包甘草梅給她:“姐姐怎么在這?”
她接過一笑:“聽小世子的奶娘說,這孩子最近一直有些咳嗽。醫(yī)官就建議抱來太醫(yī)署,到藥蒸房里熏艾,很快便能有效果呢!”
說罷她一指眼前的房間,果然從門縫窗縫里正飄著裊裊白煙。
我問道:“還是前日替我診脈那個醫(yī)官嗎?”
阿秋答:“是他,名叫木佳。新一批醫(yī)官中最出色的?!?br/>
“哦~”,我略帶思索的點點頭:“姐姐怎么不一同進去,小世子不怕生嗎?”
說到怕生,我聯(lián)想到前幾日那孩子哭的模樣,明明是嗓音洪亮的一批,緣何今日不做聲?
于是我便趴到窗邊,盡量往里看去。
阿秋在我身后不緊不慢的說著:“對太醫(yī)署還能有什么不放心。再者醫(yī)官說了,里面艾草和熱氣同時熏蒸,只怕濕了我們幾個的衣裳便不好了?!?br/>
這窗紙里頭不知道還糊了什么,結(jié)實非常,我好不容易摳開了一點,往里看去,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心中疑惑漸豐,這煙霧濃稠之態(tài)是給小兒治病的?你若不說我還當是放了煙霧彈呢!
煙霧彈?
我心中突然一驚,大聲道:“快快!快叫人過來!小世子被帶走了!”
四下里皆驚!
另外兩個宮女飛跑著去喚侍衛(wèi)了。我和阿秋用力的踹著門,奈何撼之不動。
我撒腿繞到這間房后頭,果然有一后門,一拉便開了!
室內(nèi)煙霧太多,什么都看不見。蒸騰的熱氣撲了滿身滿面,熏的睜不開眼。
我強忍著進去尋了一圈,果然空無一人,竟不知道何時被偷偷從后門帶走了……
我大聲問阿秋:“你們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她急得直跺腳:“快一盞茶了!”
我抹著臉上的水汽:“還來得及!快通知下去,封閉所有宮門!這時候應(yīng)該還沒出去!”
“好好!”
我沿著藥蒸房的后門溜著,尋到了太醫(yī)署的角門。
那角門果然沒有上鎖。本以為能知道下一步的路,可一打開,竟是片空地,四通八達之下,該往哪兒去尋呢?
我已聽見侍衛(wèi)們奔突的腳步聲,以及各色亂哄哄的議論聲。這些忙亂從內(nèi)宮里每一塊響起,整個世界都好像沸騰了。
我靠在角門外的墻上閉眼觀想。
整個皇城的地圖在我的腦中攤開。該去哪呢?
往北是內(nèi)宮,出北宮門要經(jīng)過玄武門或安禮門,門禁森嚴,亦是醫(yī)官罕走之路。
往西是掖庭,人多嘴雜,距離最遠,不妥。
往東是東宮,目前未立太子,東宮閉鎖。
那只能往南去了……
他們這場籌謀定然是接力棒的形式,不可能由涉事醫(yī)官獨自完成。
那么,往南邊人最多的地方是什么?
武德殿,大吉殿,本是留給皇子們成年前的住所,如今也是空置。
弘文館和翰林院?對,那里有不少的校書郎,翰林學士,至于學徒更是數(shù)眾。
那么他們的下一站,極大可能便該鎖在這兩處。
皇上和淑妃娘娘呼啦啦全部涌來了太醫(yī)署,穿過角門在我面前來回踱著步子打著轉(zhuǎn)。
我睜開雙眼,陽光已當空,我揉了揉眼睛說道:“圣人,淑妃娘娘。若小臣沒猜錯,小世子現(xiàn)在應(yīng)該被藏在一個大書箱里,試圖被帶出長樂門。”
圣人吼道:“都聽見了沒?快去!”
一旁的侍衛(wèi)領(lǐng)命而去,幾個小常侍也忽閃著跟了過去,簡直疾如雷電。
我有點開始擔心阿秋了,若人找不回來,有證據(jù)證明李灈自己偷回世子還妥,若是無證據(jù),再被李灈反咬一口,后果恐是不堪設(shè)想……
只見她與那兩個宮女此刻正一臉惶恐的跪在淑妃娘娘身旁,而淑妃娘娘亦如熱鍋上的螞蟻般雙手搓著,無暇理會。
淑妃娘娘第一日管理后宮便出了這等子事,其心情可知。
但每個人都知道現(xiàn)在不是請罪認錯哭泣處罰的時候,各個除了一身焦急,剩下的只有等待。
忙忙亂亂,搜搜檢檢一個上午,我們也就地于太醫(yī)署大堂里等了半晌,到了午時才傳來了信兒。
崔常侍一身老邁,倒著氣兒跑了進來:“回,回圣人!世子找著了,果然躺在一個大書匣子里正睡著,因被灌了些微的迷藥,便也不哭不鬧,睡的極沉?!?br/>
皇上瞪眼厲色:“可是在宮門處抄檢出來的?”
崔常侍又喘咳了一大口,老肺快要喘爆的模樣:“十個宮門封了八個,各個檢查仔細,均未得見。老奴是帶人在弘文館和翰林院搜查出來的,這每人一個書匣子,足足查抄了三百多個,終于查出來了。原來那罪人狡猾,想躲開風頭,在酉時下學的時候,再與眾生員一同將世子私帶出宮門?!?br/>
一眾這才略斂擔心,臉上泛上喜色與輕松。
皇上喝道:“罪人何在?”
“快了,龍武衛(wèi)正押著過來了!”
話音剛落,大堂外便叮叮咣咣,兩個拖著沉重手鏈腳鏈的人被推搡著進來了。
哐啷啷跪在地上,鐵鏈的回聲繞梁。
醫(yī)官木佳嘴角已紫紅一片,另外一個小貢生好似右臂被打斷了般,直戳戳的垂著。
皇上親鞫之下,二人也是咬定了是個人的行為,背后無人指使,宮外無人接應(yīng)。
上了夾棍,把腳踝夾的血流滿地,木佳仍是咬牙不招。
而那小貢生耐不住了,扣頭在地求饒,將這事件始末供了出來。
稱有一不認識的宦官尋來,與他們幾人合謀,以重利誘之。同謀之人有太醫(yī)署的醫(yī)丞大人,小世子的乳母。
計劃便是醫(yī)丞大人派一個可信之人以問脈的方法接近小世子,再騙其出來,行這暗度陳倉之計。
貢生的聲音哆嗦著:“罪員只知道這些了,后頭的計劃,便是接到了這醫(yī)官提來的藥箱后,將里頭的孩子轉(zhuǎn)移進書匣里,酉時再與其他貢生一起出宮。”
“對,對了!當初是說那一班守門的羽林衛(wèi)已經(jīng)安排妥當了,定能護罪員周全,不被發(fā)現(xiàn)。這才一時間受了蠱惑!請圣人寬恕??!”
他的額頭又咂到了地板上,像是摔爛了一個蘋果。
木佳雙臂被侍衛(wèi)押著,痛的前搖后擺。面色慘白之下而不忘咒罵這貢生:“好你個賊人,你定死于口舌生瘡!無端端的冤枉師父作甚?師父與你何仇何怨!”
隨即又帶了醫(yī)丞與乳母來,百般的刑訊審問之下,總算三份口供對上了。
吵鬧了半天圣人也是煩躁,揮手道:“帶下去。先不用移交大理寺,暫押在宮正司,待審了那一隊羽林衛(wèi),再一并發(fā)落!”
侍衛(wèi)來拖他們,我在木佳的臉上仍未看見害怕的神色,倒不知這人經(jīng)歷過什么,如此境地竟還能一副看得開的模樣,竟也難得。
我從淑妃娘娘的座位之后來到皇上身側(cè),附耳說道:“稟圣人,那醫(yī)官木佳,需得著人看好,不得使其傷口感染,暫保其命?!?br/>
可能因為頭大的緣故,皇上的眼睛也特別大,轉(zhuǎn)頭抬眼看著我:“為何?”
我笑道:“他的身世定有秘密。不妨叫下官今夜先去牢中探他一探,應(yīng)有驚喜?!?br/>
皇上竊笑著點了點頭,喚一旁的宮正大人給我一道出入宮正司的令牌。
隨即眼睛一瞇瞧著我,又開啟他的天然放電模式道:“朕的小書女今日可謂是汗馬功勞。淑妃!你看著賞?!?br/>
他站起身,扭了扭肩頸,咯吱咯吱的,“朕先回甘露殿。”
說罷“踩著”滿地的恭送,揚長而去了。
淑妃娘娘一個上午都是臉色訕訕,神貌悻悻,不免透出難堪和失落。
雖未得圣人的斥責,可依他的秉性,這事到底是先揣在心里了。
我既知,淑妃便更知。
圣人一去,剩下的局面“打掃”便由淑妃主持。
只見她拍了一把椅子扶手,手上戴的玉戒呯鈴一聲,幾乎碎裂。
跟著大聲喝道三個人名:“顏阿秋。孫諾。艾群?!?br/>
我急忙看了一眼副座上的姑姑,而姑姑卻喜怒不形于色,臉上一時看不出什么來。只是微微翕動了一下嘴唇,靜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
阿秋三人行著最大的禮,拜跪俯身,手肘完全在地,等待處置。
我分析著情況。這淑妃娘娘素以體恤賢淑著稱,何況及時挽回,本該不至重罰。然而此事本就特殊,又逢“新官上任三把火”。幾樣考慮沖撞在一起,還真難說……
淑妃溫柔的鴨蛋臉今日真是百般顏色:“在本宮身邊伺候如此之久,竟能這般失察大意,全把本宮叮囑之話拋諸腦后!”
地上三人嗚咽叩首:“奴婢錯了!奴婢有罪!”
淑妃娘娘將胸中之氣吐出,神色松懈了下來:“本欲將爾等重罰,然在大行皇后喪期,少動刑獄是為祈福。且本宮初領(lǐng)后宮,亦想以仁心為表率。但罪不可縱,錯便當罰。姑念在爾等一向安分勤謹,此等錯漏又是初犯,便處罰俸半年,每人書一份謝罪書,于明日在內(nèi)官局當眾宣讀!”
三人即刻吸著鼻子謝恩:“是,奴婢謹記!奴婢謝淑妃娘娘饒恕!”
我心中一嘆,如此輕罰。
沒錯了,果然是淑妃娘娘的作風。若升職第一天就與平日的舉止大相徑庭,沒準還叫皇上以為自己平日的賢淑是裝出來的呢……
此等心志,小菟佩服。
我正想著此事,突聞一句:“小書女,今日你功勞不小,不妨說一說,你想要些什么獎勵?娘娘也好隨了你的愿?!?br/>
哇……
我上前行了萬福禮道:“謝娘娘!小菟在宮中什么也不缺,就是偶爾想出去踏踏青看看山水,便想像諸位女官大人們,能有在不當值時候,自由出宮的權(quán)利?!?br/>
我偷瞄了一眼娘娘和姑姑的神色,馬上接著說道:“但,但小菟不敢要的多,一個月能有兩次,就足夠了?!?br/>
淑妃娘娘示意我上前,牽著我的手笑道:“你竟是要自由來的,這愿望娘娘準了。”
我喜悅極了,正準備答謝,卻見淑妃娘娘眉毛一動話音一轉(zhuǎn):“不過,本宮雖準允,內(nèi)司大人準不準,就需要小書女自己去爭取了?!?br/>
“???這……”,我看看姑姑,又看看娘娘,輕輕晃了晃娘娘的手,做些撒嬌模樣。
淑妃娘娘聲調(diào)溫柔:“夏日將至,另賞小書女各式上品珠釵三盒,時新夏裝十套。五套繚綾,五套紈綺。再附賞銀五十兩,聊作零用?!?br/>
心中又是一波意外,這賞賜太重。
我連忙說道:“稟娘娘,聽聞那繚綾一匹千金,如此貴重,小臣恐擔不起?!?br/>
淑妃娘娘拍了拍我的手背:“今日你為主上減免了一樣大損失,定是重賞了,才更能鼓勵旁人為主子盡心盡力~”
說著話,她站了起來:“好了,今日之事諸位看在眼中,各自心中也應(yīng)有所體悟。喧鬧到現(xiàn)在,午膳怕是也要涼了,速速散了~”
言畢,眾人行禮。
也依次從太醫(yī)署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