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小萄好生懵了一會兒,從前世不堪的回憶中抽離出來,蹙眉認(rèn)真思量著,末了,卻也只是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聿鄲面色稍沉,有點不甘心地繼續(xù)啟發(fā)著,“你仔細(xì)想想?那時我雖是……咳,已經(jīng)死了,但先前同將軍聊起此事,說是長陽城中鬧得很厲害,你總該聽說過什么。那府中、或是街坊鄰居,可有染病后痊愈的?”
“真的不知道。”小萄頹然搖頭,“奴婢那會兒連府門都出不得,府中之事也知道得甚少,確是無從知曉后來這病鬧到了什么份上、又是如何收的場,可能?!?br/>
旁的四人皆靜了會兒,須臾,紅衣嘆息道:“知道了,你去歇著吧。日后想跟著少公子還是想回到我這兒來,隨你的意?!?br/>
小萄面上一喜,又未敢擅自作答,猶豫著看向席煥,席煥大是沒好氣道:“我也隨你?!?br/>
于是就各自歇下了。天色已太晚,席煥和聿鄲也皆有乏意,席臨川著人給他們安排好住處,又吩咐婢子為自己和紅衣備水沐浴,剛一起身,卻被紅衣一拽。
他低頭看過去,紅衣的神色黯淡得像是覆了一層灰色,靜了許久,方遲疑道:“那詛咒……”
“那是春天的事?!毕R川輕松一笑,全然不掛心的樣子,“現(xiàn)下剛深秋。我們先等聿鄲的結(jié)果,就算當(dāng)真沒法子……冬天也還可以好好過?!?br/>
他說得足夠灑脫,紅衣心中卻是繃得更緊,攥在他衣袖上的手不覺間添了力,她的目光有點發(fā)空:“如是你不在了……”
如是他不在了,她活在這大夏朝好像也沒什么意思了。
頭一次這般明確地生出這樣的念頭,紅衣自己也有些吃驚。只是越加細(xì)想,就越是肯定心里的這種感覺——怎么說呢?她車禍后穿越至此本就是撿了一命,橫豎不虧,先前在竹韻館為自己奮斗雖也十分帶感,但和他想出這么久了,這個人到底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
突然缺失掉這一塊,也必是難過得很,還不如早些去投胎。
她緊抿著嘴唇凝望著他,直抿得薄唇發(fā)白。心中迫切地想從他口中聽到一句承諾,承諾“一定不會死”或是“必能熬過這一關(guān)”之類的,哪怕知道是哄她的安慰之語,也會覺得好受些。
“紅衣……”席臨川喟嘆苦笑,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注視著她思忖良久,維持著如舊輕松的語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這樣的事情還是不騙你為好?!?br/>
他握住她的手,夾在自己雙掌之間,認(rèn)真道:“我確是不知道這次能不能順利渡過,若是能,日后我們還有很多年可以一起走;但如不能……你自己也要好好過。”
“沒有你我怎么‘好好過’!”紅衣不知怎地生出點惱意,眼眶一紅,“我都嫁給你了!這么快……你要我‘自己好好過’!”
“抱歉?!毕R川輕吁口氣,沉默了許久,又說,“我答應(yīng)你,就算聿鄲幫不上忙,我也會努力活下來的。但是在瘟疫來之前,我們先過得輕松點可好?近來局勢太平、朝中無甚大事,你想不想去珺山?”
他就這么風(fēng)輕云淡地提了個出游計劃。沁出笑意的真切目光望著紅衣,直讓她拒絕不得。
“想……”紅衣哽咽著點頭,他持起她的手一吻:“那好,明天我便去跟陛下告假,我們帶上席煥和小萄一起,去看看珺山的雪景。我看席煥對小萄挺上心的,若她愿意便再好不過,給他們個機會?!?br/>
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越扯越遠(yuǎn),絕口不理那詛咒和瘟疫的事情。紅衣復(fù)點一點頭,他這才再度起了身:“我去沐浴更衣。”
他便從房中離開了,好像一切都空蕩下來,紅衣頓覺連可想的事情都沒有,呆坐了一會兒,就覺得乏意愈加明顯。
看向床榻,她琢磨著自己先躺一會兒,等他沐浴之后她再去便可。孰料頭一沾枕頭就被鋪天蓋地的困倦覆蓋,起先還有精神提醒自己先別睡,不過多時,就已熬不住了,毫無骨氣地墜入夢鄉(xiāng)……
睡意朦朧中,聽到他回到房中的聲音,而后聽到一句笑侃:“這就睡了?好臟。”
“嗯?!彼龥]力氣理會他,悶悶地應(yīng)了一聲,眼皮都抬不起來。緊接著,便感覺他一點都不客氣地把她往里推,邊推還邊說:“進去,我也困了?!?br/>
疲憊不已地向里翻了個身,還沒來得及再度睡沉,又覺得他把她往回扒拉:“不許背對著我,轉(zhuǎn)過來。”
……事兒多!
紅衣扭過頭,疲憊中還是瞇眼瞪了他,又被他那雙笑眼看得消氣了,怨念地將身子完全轉(zhuǎn)過來,悶頭撞進他懷里。
深吸一口淡淡松柏香,心緒安寧。又靜靜躺了一會兒,眼淚終于還是淌了出來。
她做不到向他那樣淡看生死,做不到向他那樣在清楚死期將近的情況下,還真心實意地覺得“先過好僅剩的時光”就好。
環(huán)在背后的雙臂緊了一緊,紅衣聽到他低笑中帶著無奈的話語傳來:“別哭了……”
而后就再說不出別的話,席臨川緊摟著她,帶笑的面容一分分凝滯,又在同樣要涌出眼淚時狠命忍住。感受著她在懷里輕輕的抽噎,他俯首一吻,重新蘊起笑意,似是隨口地道:“睡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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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席臨川如常去了早朝。聽聞夫人平安而歸、又順利剿了一眾赫契巫師,滿殿朝臣皆道了聲“恭喜”。
聽得他告假,也無人顯出什么意外來。都道他性子不羈又年輕氣盛,逢得全然沒有戰(zhàn)事的時候,難免閑得發(fā)慌……
他官位又高,這樣的事輪不著旁的朝臣阻攔。只聽得皇帝一聲輕笑,略顯不滿地道“你舅舅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大司馬,沒有戰(zhàn)事的時候多了,也不曾見過他告假。”
席臨川一揖,皮笑肉不笑地認(rèn)真道:“臣也是想著還有舅舅同為大司馬……且舅舅現(xiàn)下也不曾告假。”
直白點說,就是……“我這個大司馬告假了也還有舅舅這個大司馬管著軍中之事,不會耽誤什么”。
皇帝復(fù)有嗤笑,搖一搖頭,未再阻攔,只說:“新年前回來。”
“諾,謝陛下。”席臨川拱手應(yīng)下,瀟灑地就此告退,索性連這場早朝都沒“敷衍”完。
出行的安排并不難做,二人各自挑了幾個隨行的下人了事。衣服首飾皆不用多帶,席臨川在珺山有府邸,該有的東西樣樣齊全。
知道了小萄的心結(jié),紅衣有心讓她也借此好好放松一番,便著意為她單獨安排了馬車和住處。小萄為此好一番不肯,卻耐不住紅衣沒理辯成有理的本事,把規(guī)矩擱在一邊,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堵得小萄無話可說。
……其實紅衣是清楚小萄的性子的,知道她一貫謹(jǐn)慎小心,這般確實逆了等級規(guī)矩的事必會讓她心存不安。但……紅衣目下也是壓力太大,只覺得自己難以扛過,不得不找個同樣心事重重的人一起,手拉手把這道坎邁過去,對自己好,于對方也好。
一行人當(dāng)日傍晚就離了府,席臨川和紅衣同乘一輛馬車,席煥和小萄各自一輛,隨行的仆人分乘兩輛。離城門不遠(yuǎn)時恰遇聿鄲也正帶人出城,席臨川揭開簾子向他一揖,頷首道:“多謝君侯?!?br/>
聿鄲騎在馬上,同樣一頷首,便又繼續(xù)各自離去。
幾日后抵達(dá)珺山之時,珺山剛剛下過一場小雪。
這雪下的時間也巧,據(jù)說自下午開始緩緩地落了一個時辰未停,待得停時已至傍晚。溫度降了下來,雪雖不算太厚也一時難以融化。
紅衣放眼望去,延綿山脈、府中亭臺都覆了一層清淺的白,看上去就像給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添了點“特效”,收起原有的鋒利棱角與鮮明配色,整個的感覺都柔和了許多。
深吸一口雪后微涼的氣息,紅衣眉眼彎彎地贊說:“好美?!?br/>
“真容易滿足。”席臨川語氣閑閑地給她披上斗篷,攬著她一壁往府中走,一壁道,“我們可在此住上將近四個月,碰上大雪時才是‘好美’?!?br/>
——怎么聽都像是有意抬杠。
紅衣正自抬眸瞥他,驟覺腦后被撞得微痛,旋即又有涼意在頸間漫開……
怒然轉(zhuǎn)頭,身后一近一遠(yuǎn)的兩人尷尬傻住,呆立不動。
——遠(yuǎn)處的席煥笑容僵硬,手中執(zhí)著尚未砸出的一個雪球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剛剛敏捷蹲地躲過上一個雪球、卻導(dǎo)致那雪球砸到紅衣的小萄扯著嘴角眨眼望著紅衣,大是窘迫。
紅衣美目一翻,低頭也拾了個雪塊起來打算砸回給席煥。直起身子時腳下打了個滑,毫無防備地向后仰去。
席臨川眼疾手快,伸臂穩(wěn)托在她腰上,她后傾間順勢揮過的手卻沒停……
席臨川只覺一片白色迎面撞來。
接著一涼。
“……”三人一同呆滯地望著他,許久,仰在他胳膊上的紅衣才回過神起身,干笑著用衣袖給他擦糊在臉上的雪,點頭哈腰,“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沒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