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悄然入夜，在經(jīng)歷了一番移山倒海后，云夢澤重歸于寂靜。
不知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白云才迷迷糊糊地醒來，他揉了揉昏脹的腦袋，依稀記得在昏倒之前，藍(lán)光透天的情形以及陰冥大蛇猙獰驚愕的表情，頓時心中了然，算上這回，腕間那條紫檀木珠已經(jīng)救了他兩回了。
“徒兒無用，多謝師父救命之恩！”白云雙手捧住紫檀木珠，向著北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心頭百感交集，眼眶濕潤泛紅。
許久，白云才怔怔抬起首，拾起散落在一旁的神荼，環(huán)望四顧，發(fā)現(xiàn)已尋不到官道的蹤跡，四下了無人影。
“師兄他們?nèi)四?？”白云大夢方覺，喃喃念道：“糟了，定是被大蛇倒騰出的那陣妖風(fēng)給吹散了。”
白云望了眼冷冷清清的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氣，涼意直透五臟六腑，稍微平復(fù)心神后，動身尋找失散的眾人。
獨自在夜幕下走了一段路，透過昏暗的月色，能隱隱約約看見不遠(yuǎn)處有一白衣伏倒在地。
“雨若？”白云面露喜色心心念道，當(dāng)即加快了步子飛奔向前。
走近一看，昏倒在地上的白衣正是張雨若不錯，白云輕輕呼喚了數(shù)聲，卻不見白衣答應(yīng)，于是探出手湊到她高挺的鼻子前，女子呼吸平緩，約莫只是昏睡了過去，在確定張雨若并無大礙后，白云才長舒了一口氣。
秋風(fēng)掠林，白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又看了眼衣衫單薄的白衣，憂心忡忡生怕她著涼，便在周圍拾了些枯枝在白衣身旁點起一堆篝火，白云盤膝而坐，把神荼放在身旁，伸出手在火堆上烤暖，秋風(fēng)拂過，篝火搖曳不定。
約莫是感受到篝火的暖意，白衣女子恢復(fù)了神思，但見眼前火光跳動，燃燒的樹枝噼啪作響，篝火邊上還坐著一個人影，心思謹(jǐn)慎的白衣下意識地伸手往身邊一抓，本想拔出水寒卻不料抓起一把沙泥。
張雨若一愣，才驚覺水寒劍不在身邊。
“是我！”白云見狀連忙說道。
張雨若聞聲錯愕抬頭，與坐在篝火邊上的男子相視了一眼，清澈的眸子中破天荒的閃過驚喜之色，可又如曇花一現(xiàn)稍轉(zhuǎn)即逝。
“你。。。無礙吧？”白云臉上暈紅發(fā)熱訕訕地問道。
性子冷淡不喜言語的白衣沒出言回答，只是云淡風(fēng)輕地?fù)u了搖頭。
潤物細(xì)無聲，兩人就這么圍著篝火取暖。
良久，張雨若才又輕聲問道：“其他人呢？”
白云也搖了搖頭答道：“都走散了?！?br/>
好不容易打破了沉默的氣氛，此刻又安靜了下來，兩人忐忑不定，與眾人走散又偏離了官道，在這諾大的云夢澤中何處是頭？
“我們先去襄陽吧，說不定師兄他們會在襄陽城中等我們?！睆堄耆艏?xì)眉挽起，月色之下好看得一塌糊涂。
白云點頭贊同白衣的想法。
快要燃盡枯枝的篝火忽明忽暗。
“咳咳咳。。。”張雨若臉白如紙咳嗽不停，分明是在龍頭山上的舊傷未愈，而當(dāng)下又受了寒氣所致。
白云見狀焦心不已，生怕張雨若受涼染上風(fēng)寒，急忙給燈油枯竭的篝火添上枯枝，火光馬上明焰了許多：““多謝你在龍首山上救了我，若不是我你也不會拉下病根?！?br/>
張雨若蒼白的臉色好轉(zhuǎn)了幾分，語氣緩和道：“是你先救我的，要道謝也該是我先說。”
白云聽后默默地低下頭，耳根子通紅了大片，羞愧道：“說來好笑，我這三腳貓功夫救人不成，還返倒過來成包袱拖累了大家?！?br/>
咕咕咕。。。張雨若羞澀地低下頭。
“餓了嗎？”白云掰斷一根枯枝正要丟入篝火中。
張雨若摸了摸肚子，低頭不語。
白云溫煦一笑，停下手里的活，提劍起身，正要往云夢澤深處走去。
可才站起身子，就聽見篝火旁的一草叢莎莎作響。
白云與張雨若相視了一眼，神色凝重，心想該不會是被這云夢澤中的猛獸盯上了吧？
空氣幾乎在一瞬凝聚，草叢中卻冷不丁地探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眉心處長有紅點。
“小怪？”白云欣喜若狂道。
只見小怪拖著一只肥美野雞，從草叢處竄出。
白云不是泥塑的草扎的，更不是那紙糊的人，久別重逢，驚喜之余也不忘嘮叨起小怪來，都是些為何不辭而別，倘若再如此胡鬧便不再帶它下江南之類的話，約莫是小怪也有自知之明，從頭到尾耷拉著腦袋，一人一熊十足鹵水在點豆腐。
折騰了一會，那只野雞被拔毛上架，油光順著雞皮滑落，醉人的肉香在空氣中彌漫，小怪坐在篝火旁垂涎三尺，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油光閃閃金黃酥脆的烤雞。
張雨若的目光悄悄落在一人一熊上，對兩者的關(guān)系一頭霧水。
烤制野雞的同時白云視線神游，恰好與張雨若的目光碰到了一塊，生澀一笑，把一切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白衣，本以為她會有所反應(yīng)，并能藉此打開話匣子，卻想不到她真如一座萬年冰山，聽完白云的娓娓道來后又如尋常那般安之若素不言不語。
精心烹飪了半個時辰，烤雞終于大功告成，白云灑上隨身攜帶的獨門調(diào)料，冒著騰騰熱氣撕下一只雞腿遞給張雨若，看得一旁饕口饞舌的小怪口水直流。
美食當(dāng)前，白衣卻猶豫不決。
白云一拍腦袋，正要起身道：“我忘了髻霞山上除了飛來峰之外都有葷酒不沾的規(guī)矩，我去采些野果讓你填肚子?！?br/>
誰知張雨若一把接過雞腿，波瀾不驚地說道：“餓了就得吃不是嗎？”
白云會心一笑。
白衣咬了一口白云精心烤制的烤雞肉，冷淡的眉頭微微上挑，經(jīng)過精心烤制后的雞肉，不但肉汁飽滿，金黃的雞皮配上鮮嫩的肉質(zhì)，外酥里嫩，從未嘗過肉香的白衣暗暗贊嘆，世間上竟然有如此美味。
林影之中，有兩道人影順藤摸瓜沿著肉香走近篝火。
走在前頭的是一位素袍公子，面如冠玉豐神玉朗，氣態(tài)軒昂不俗，讓人瞧上一眼就會覺得自慚形穢，年紀(jì)約莫只比白云大了一兩歲，他手執(zhí)一把象骨折扇，在走到與兩人相隔二十步距離時，朗聲說道：“請問兩位可有丟了東西？”
在險象環(huán)生人煙罕至的云夢澤中，忽地出現(xiàn)了兩個氣態(tài)如此卓爾不群的路人，這讓白云和張雨若陡然生出警惕之心。
“確實是丟了東西。”張雨若臉色一沉，說道。
直到此時白云才有所察覺，張雨若那柄鋒芒熠熠的水寒劍不知所蹤，回頭一想，約莫是遭遇陰冥大蛇時弄丟了。
“請問姑娘，你丟的是什么東西？”那氣態(tài)不俗的素袍公子又問道。
“劍。”張雨若冷得如同那蒼山上的白雪。
素袍公子點了點頭，給身后的紫衣婢女使了個眼色，婢女從袖間倒出一柄鋒芒凌厲的長劍。
素袍公子又問道：“可是這把？”
“正是?！睆堄耆粑⑻ю┦状鸬?。
素袍公子將水寒劍物歸原主后，不請自來與紫衣婢女一同湊到篝火邊上。
火光照人，白云終于看清了那位紫衣婢女的容貌，一雙風(fēng)平浪靜卻暗藏秋波的秋水長眸資色絕倫，只不過比起張雨若的傾世容顏還是遜色了不少。
素袍公子婆娑著肚皮，毫不客氣地撕下另一只雞腿大塊剁耳。
“絕了！秋離你快嘗嘗！”說罷，素袍公子又為紫衣婢女撕下一塊雞肉。
“謝公子。”紫衣婢女畢恭畢敬道。
“在下龍浩天，不知兩位尊姓大名？若是沒記錯，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饼埡铺煜肓讼胗终f道：“咦，不對，應(yīng)該是兩面之緣?！?br/>
見來者并無惡意，白云便大方地答道：“我叫白云，這位是我同門張雨若?！?br/>
可又白云極為不解道：“我等與龍公子萍水相逢，何來兩面之緣？”
素袍公子爽朗一笑，眉宇間英氣流溢，答道：“一面在茶館，一面在馬背上?！?br/>
白云恍然大悟，才記起在茶館出手教訓(xùn)惡霸的正是這兩人，可想不到騎著駿馬雷凌而過，濺得眾人滿身泥漿的也是這兩人。
張雨若心思細(xì)膩，旁敲側(cè)擊試探道：“龍公子的口音聽起來可不像是南方人，而你們所騎的駿馬可日行百里，為何到了半夜還逗留在這云夢澤中？莫非是不識得這云夢澤的惡名？”
名叫龍浩天的素袍公子啃光了雞腿，大大方方擦去嘴角的油光，一臉無奈地說道：“我乃京城人士，家里祖業(yè)是做字畫買賣生意的，這回是遵從父命到江南游歷，見識見識江南的人文風(fēng)土長一長眼界，也好日后接過家里的祖業(yè)，把家里頭的生意做到江南來。這位紫衣叫秋離是我家的丫鬟，略懂些許武藝，我孤身一人下江南，家里人不放心，非要我?guī)线@個傻丫鬟，至于為何半夜還逗留在這云夢澤中，說來也好笑，本來想省些時間抄云夢澤這條近道入襄陽，可不巧遇上大霧瘴氣，偏離了官道迷失了方向，兩匹駿馬暴斃林間，摸了大半天愣是找不到離開的路，倒是在經(jīng)過一大片斷木枯枝叢時，發(fā)現(xiàn)了姑娘你的那柄寶劍，饑腸轆轆之際又恰好聞到肉香，便順著肉香尋了過來?！?br/>
“對了，我明明記得在茶館時你們一行七人，如今為何只剩你們兩人？”龍浩天反問道。
兩人疑遲不答，深知若是陰冥大蛇逃出南疆洱海的消息傳了出去，定會使得整個江湖翻江倒海，兩人生怕會節(jié)外生枝對此心有靈犀閉口不言。
素袍公子見兩人默然，也沒有去追根刨底，用朗朗笑聲打破了尷尬的場面：“你們要去襄陽？”
白云脫口而出答道：“不錯?！?br/>
素袍公子驚喜道：“真巧，正好我也要去襄陽，那等天亮后一起出發(fā)罷，也好有個照應(yīng)。”
白云點了點頭，可白衣的神色卻愈發(fā)深沉。
云夢澤深處密林。
一背態(tài)佝僂臉上褶皺幾乎遮擋了整副容貌的老者，背靠著一棵腐朽的老樹無聲喘息，老者白眉及地，嘴唇烏黑發(fā)紫臉上毫無血色。
老者的身上散發(fā)出陣陣腐臭，猶如尸首腐爛了好些天的氣味，林中污穢的老鴰沿著這股臭味拍翅而來，紛紛啄食這個將死之人的血肉，老者奄奄一息，哪里有力氣去驅(qū)趕這些不速之客。
暗處緩緩走出一人，微胖身材扎著一束古怪的丸子發(fā)髻，他漠然地看著那位被老鴰啄食得血肉模糊的老者，沉聲說道：“陰山道人，你借那南疆妖術(shù)，食人心肺，吸人鮮血，活了一個半甲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陽壽再盡還要引黑蟒渡江，偷天換命，如此逆天而行茍且偷生可快活？”
老者吐出一口積怨深重的濁氣，又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意：“今日續(xù)命不成乃命也，不過能成你竇長安的劍下鬼，也不算死得太過窩囊?！?br/>
“只不過，讓老夫意料不到的是那頭惡蛟竟然再次出世，實在是太好了，天龍會的復(fù)興指日可待了，哈哈哈。。。。?！崩险叩男β曈l(fā)虛弱，直至戛然而止。
由始至終，那個從暗處走出來的人影都沒有抬手出劍的動作，有樹葉輕輕飄落，這個身影早已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