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鐵從山西向家祠堂出來，快馬南行，直奔金陵。
路過武昌府遇董飛，得悉姚員外并非什么皮貨商人，實際也是前蜀舊臣，那日滇邊三狐在姚小姐房中翻箱倒柜，似乎確是在找什么東西，那日自已追狐不及，返回姚家時，姚員外一家已盡數(shù)遇害。
辭了董飛，柔鐵座騎腳程極快，不一日已近瓜州渡口。
這天天色將暮，天上竟紛份揚揚下起雪來，初時尚小，還不到一個時辰，這雪便如鵝毛落起，長江北岸，天氣又冷，雪落地后不易化去，不多時便已積了厚厚一層。
此時前面出現(xiàn)一串腳印，腳趾分明，尚未被冰雪復(fù)蓋，似是新近有人在前走過。柔鐵催馬快行，哪知地上濕滑，馬反而走不快。果然過不多時，前面出現(xiàn)一個飄飄忽忽的人影在雪中緩緩前行到得近前，才發(fā)現(xiàn)竟是路邊上一名乞丐踏雪而行。柔鐵趕路心切，也不在意，經(jīng)過乞丐邊上時，掃了一眼，不由微吃一驚。
這乞丐是名老丐，頭發(fā)胡子眉毛全結(jié)滿了冰雪矽子，看上去一片雪白，也不知是本身的白色還是雪的顏色，面色灰白。身上穿一件粗布單衣，腳下連雙草鞋也沒有，光在腳踏雪而行。這老丐邊走邊喘，似是不勝體力。
柔鐵下得馬來，喊道：“這位老丈，你且慢，這種天氣何必急著趕路，我這有馬，載你一程吧?！闭f完，便將頭上的雪笠遞給老丐，又示意他上馬。老丐回過頭來，不住咳嗽，將雪笠素衣還給柔鐵，喘道：“年輕人，還是你自用吧，我這把老骨頭，比你硬朗。”堅辭不受，柔鐵不由暗暗搖頭，只得罷了，上馬而去。
柔鐵到得渡口，四處一望，岸邊竟無一舟在泊，不由大是失望。轉(zhuǎn)念一想，這種大雪天氣，又冷又晚，哪里有人過江，只怕梢公們也早已回家去了。
此時地下打滑，已不好騎馬，當(dāng)下便下了馬，牽馬沿江邊而行，指望能有個村莊集鎮(zhèn)歇宿，哪知此古渡口離城極遠，便是象樣的村落也沒有一個。
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透過漫天飛雪，前面隱隱出現(xiàn)一座小屋，屋頂已被雪復(fù)蓋，看不太真切。到得近前，才發(fā)現(xiàn)竟是一座鄉(xiāng)村土廟。門口一塊破舊的木匾，上書“王靈官廟”四字。柔鐵也不管許多，牽馬進了廟門，到了里面，才發(fā)現(xiàn)廟門雖小，里面竟是個極大的院落。柔鐵正要細看，鼻中忽聞到一陣極濃烈的酒香和燒烤野味之香氣，他走了半日，又累又餓又冷，聞得此酒香，不由精神大振。抬眼看時，只見廟門正殿已塌了半邊，正中供奉的一位尊神也倒斜在一旁。正殿外的廊廡之間，架著一只大銅鼎，鼎下架著些松材木料，燒得正旺，銅鼎之下松木架子上正掛著一串烤得流著香油的鳥雀。酒香正是從此鼎中溢出。
再看銅鼎之旁，一老丐盤膝而坐，竟正是適才路上遇到的那名老丐，柔鐵正要開口招呼，那老丐忽然舉起右手，輕輕一彈，柔鐵耳力極佳，似聞得鼠一聲輕響，順著老丐彈指方向看去時，只見院墻邊上，有一片積雪已被掃去，地上鋪了一層米谷，有幾只雀鳥振翅驚飛而起。地上一只大雀卻跌倒不動，柔鐵不由一驚，隨即明白，這老者在院墻邊，故意灑上一些柴谷，這大雪天氣，雀鳥無處覓食，看到谷米便來啄食，而老者適才一彈之間，已將此鳥擊斃?？磥磴~鼎之下烤著的那些雀鳥，也是這老者以此法獵殺的。柔鐵走到那死雀之旁，輕輕撿起，只見那雀眼珠那里已被打得對穿，不知是什么暗器，再在雪地上看時，見那死雀之旁有一粒血紅的米粒。原來這老者竟用一粒米在數(shù)丈開外射中此鳥雙目，對穿而過。這份手勁內(nèi)力眼力，簡直是聞所未聞。想起剛才路上自已看到老丐單衣赤足而行，還擔(dān)心他凍斃于道。不由暗暗好笑。
那老丐面向銅鼎，見到柔鐵進來，似乎并不在意。
柔鐵走向那銅鼎，只聽鼠一聲輕響，向自已襲到，不由一驚，身子向右微側(cè)。正是那老丐向自已施襲。但聽聲音似乎，也是米粒大小之物。
那人見柔鐵躲過他這一彈，呵呵笑道：“年輕人，好厲害?！闭f完，也不見他作勢，右手在鼎下順手抽了根松枝，左手在地下一按，身子依然盤坐，但已騰空而起，柔鐵尚不及細想，那老丐手中的松枝已向他當(dāng)頭擊到。
柔鐵道：“老丈，您”
那老丐道：“少廢話！拿命來吧?！?br/>
柔鐵知道此人武功之高，內(nèi)力之強，實是生平罕遇之勁敵，剛才他那一彈之力，只要被他打中，即使是一顆石子，一顆米粒，照樣是腦破胸穿，與鐵彈勁弓并無差別。
此時他雖然手中執(zhí)一松枝，但在他這種內(nèi)力之下，與利劍也無差別，而老者竟連姓名都不通，直接襲擊而來。自已若有絲毫大意，這條小命就不明不白送在此間。
想到此，不敢絲毫怠慢，左腿向下一蹬，身子瞬息之間已后縮三尺，那老丐一招擊空，不怒反笑，道：“不錯，有點道行。”身子尚未落地，手下卻絲毫不停，松枝一挺，如影隨形，跟進三尺，向柔鐵當(dāng)胸進刺。
柔鐵身子向后平躺，那松枝已貼著他鼻尖掠過，柔鐵不由心中暗叫好險。
那老丐見二招盡皆被他避開，輕輕咦了一聲，似是有些吃驚。
柔鐵后倒之時，右手向頸后一伸，老丐只覺白光閃動，比漫天的白雪還亮。原來柔鐵已將背上包袱中的長劍抽在手中。
一個轉(zhuǎn)身便已繞到老丐身后，右手劍如閃電般疾刺他后背，那老丐并不回頭，身子向前急倒，已輕輕避開他一擊。
兩人知道今日遇上真正的勁敵。手下哪敢松懈，那老丐年紀雖大，手中雖然執(zhí)的是一根松枝，但所使皆是上乘劍法，一招比一招巧妙。而柔鐵已使出當(dāng)日在公孫谷中所學(xué)得破風(fēng)十八劍，更兼年輕，氣勢極盛。兩人皆無絲毫敗相。翻斗了一百余招，兩人竟都無絲毫敗相。
那老丐忽道：“且住，你怎會公孫長笑的劍法？”
柔鐵聽他喝破自已劍法來歷，不由驚道：“你如何知道我使得是這劍法。”
那老丐冷笑道：“當(dāng)今之世，在劍法上可與我一比高下的，除了這老劍怪所傳，難道還作旁想?！?br/>
柔鐵笑道：“公孫先生離世多年，劍法早已絕傳，哪里有人會他的劍法。”老丐道：“我活了這一把年紀雖然并未見過此劍法，但從武林多年來的傳聞，確信你這劍法必是破風(fēng)十七劍無疑?！?br/>
柔鐵道：“是又如何？”
那老丐嘆道：“既然你是他老人家的傳人，我今日也不來為難于你，你走吧?！?br/>
柔鐵道：“嘿嘿，不來為難于我，只怕是打我不過吧。你剛才我一進門便痛下殺手，如果我武功不濟，只怕此刻已是死人，已經(jīng)無緣聽到你這番話了。”心中卻想，這老丐不單劍法，內(nèi)力暗器無不上乘，只怕再戰(zhàn)上二百合，自已便要落敗。但他生性好勝要強，嘴上卻是不肯服輸。
那老丐道：“你當(dāng)我不能取你性命么？哼?！闭f著把松枝輕輕一擲，只聽得赤一聲響，那松枝插入院門邊的石柱之中。
他露出這手功夫，柔鐵只覺得背上傳來一陣冰冷。原來剛才劇斗之時出了一身汗，此刻汗已結(jié)成冰，剛才凝神而斗并不覺得，此時才覺背上冰冷刺骨。
那老丐嘆道：“老夫縱橫江湖數(shù)十年來，好久沒有遇到你這樣的對手了。你究竟是何人？”
柔鐵反問道：“你倒來問我，你是何人？”
那老丐哈哈大笑道：“問得好，年輕人，氣勢逼人，呵呵，老夫坐不更名，丐幫石丐是也。”
柔鐵哈了一聲，半響說不出話來。
原來，當(dāng)時柔鐵在師門之時，曾聽師父言道：“當(dāng)今武林之中，真正當(dāng)?shù)闷鸶呤侄值模皟陕芳悠饋硪膊贿^十人，將來遇到之時一定要小心。”而這石丐正是其中之一，聽說此人是丐幫前輩，為人義氣深重，但性格散漫，不喜約束，當(dāng)今丐幫幫主水復(fù)還是他的師侄輩。武林傳言，此人原名石敢當(dāng)，向來不以武林前輩高人自居，在丐幫中也不擔(dān)任何職司，甚至不補血于任何一袋弟子，向來浪跡江湖，行蹤無定。想不到在此相遇，而且第一次相遇，竟是個索命的債主，不由又是吃驚又是好奇。
當(dāng)下道：“原來是武林中聲名赫赫的石老前輩，在下柔鐵，失敬了。只是你為何”他說這幾句話，倒并非客套之言，一來石丐聲名之高，委實是名動江湖。二來剛才親見親歷此人的武功，的是名下無虛。
石丐眉毛一豎，點頭道：“原來是你，是了，我早該想到是你，這幾年來，武林之中名聲響亮的年輕一輩原也沒有幾人?！比徼F想不到這位武林中數(shù)得著的高人前輩竟然還知道自已，心中涌上一絲不自覺的得意。
柔鐵尚未答話，石丐續(xù)道：“你一定想問，我如何在此，為何巧遇，又如何襲擊于你，要置你于死地?！?br/>
柔鐵笑道：“不錯，晚輩確是不明白。晚輩與你老素味平生，并無宿怨，你老取了我性命，我豈不大冤?！?br/>
石丐道：“你不必多言，老夫也并非不明事理，枉殺無古之人，你我雖然無怨，但我是受人之托，人家可是要取你性命，現(xiàn)下你武功既高，我也殺不得你，只由你去吧。”
柔鐵笑道：“原來是有人要殺我，前輩只是人家手中的刀子罷了?！?br/>
石丐怒道：“胡說，老夫縱橫江湖數(shù)十年，哪里做過別人的刀子，哼，要不是早年師門受過他們的恩惠，也不來趕這尚混水。罷了，你去吧?！?br/>
柔鐵道:“前輩剛才把我一陣好打，我拼了全力，才逃得性命，現(xiàn)在肚子中又餓，身上被你打出一身熱汗，現(xiàn)下也嚇成了冷汗，不，是冰汗。你這邊有現(xiàn)成的好酒，野味，何不分享則個?！?br/>
老丐啐道：“呸，柔鐵，你這小子在武林中出名，原來全靠油嘴滑舌耍賴皮，全無半點真本領(lǐng)?！崩^而又笑道：“倒及得上我年輕時的半分。”
柔鐵也笑道：“在你老人家面前，哪個敢說有半點真本領(lǐng)，我這些微薄武藝，不過在江湖二三流腳色面前還可差強混上幾招。”
那老丐哈哈大笑，左腳輕輕一挑，那串烤得噴香，肥得流油的鳥雀忽地飛起，直向柔鐵射來，柔鐵假裝躲閃不及，將劍輕抬，已將其串在劍上，輕輕湊到鼻邊聞了幾下，連叫：“好香，好香?！睆埧诒憧辛藥卓?，忽地停住，呆呆發(fā)楞，良久才道：“前輩，你剛才沒射死我，也沒刺死人，不會在這下毒毒死我吧?！蹦抢县す笮Γ溃骸澳愦藭r才想到，不嫌太晚了么?！?br/>
柔鐵嘴里邊嚼邊點頭道：“嗯，確是晚了，罷了，死就死吧，好歹也是個飽死鬼。不過有肉無酒，未免不歡，前輩那鼎中酒香撲鼻，里面溫著的只怕是陣年狀元紅吧。我看不如讓我飽死加醉死更好?！?br/>
老丐道：“這個也依得你，省得你死得不服。拿去，說完將手一拍那大銅鼎。鼎中搜地飛出一把木勺。”柔鐵左手輕輕一接，一仰頭，把里面的酒一飲而盡。又連干三大勺，手中長劍之上的幾只烏雀也已下肚。這才抹了抹嘴，拍著肚子道，可以了，可以醉飽而死了，說完將劍一擲，插入廊下地磚之中，身子啪地坐倒。
那老丐也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對飲烈酒，臨雪暢談。石丐生性本就豁達，并不以后輩之禮待柔鐵，柔鐵也無絲毫拘禮。一老一少不免暢敘一番。
柔鐵道：“現(xiàn)下你總可以說說為何要殺我了吧?！?br/>
石丐道：“其這，此事與我?guī)熜钟嘘P(guān)？”
柔鐵驚道：“你師兄，那不是昔年丐幫幫主申屠鶴么？”
石丐道：“正是，此事說來也長，我?guī)熜衷缒瓿跞虢畷r曾有一至交好友，那人是個儒生，但與我?guī)熜中郧橄嘟?，竟成莫逆。?dāng)年兩人在武林之中號稱‘九儒十丐‘，不知你可曾聽說。”
柔鐵惘然道：“這個倒是沒有。”
石丐點頭道：“這也難怪，只怕你那時尚未出生?！?br/>
柔鐵道：“那這個儒生叫什么名字？”
石丐續(xù)道：“其名字我?guī)熜种了溃矝]有提起，只是稱一直他為‘相公’，后來我?guī)熜志砣胍粯段淞执笫拢恍疑砉?，以我的估計，也與這名相公有關(guān)。”
柔鐵道：“聽說申屠幫主也是在雪谷一役中不幸身故?！?br/>
石丐道：“你也知道？”
柔鐵道：“我也是略有耳聞，并不知詳細情形。”
石丐道：“不錯，詳細情形只怕沒幾人知曉，當(dāng)日參與之人又有幾人還活在人世。當(dāng)時我?guī)熜肿蛉パ┕戎畷r，曾與我說起一事，這便是今日我阻殺你的原委?！?br/>
柔鐵豎起耳朵，道：“什么事？”
石丐道：“當(dāng)時師兄走前，把我叫去，將一付對牌出示于我看，說這付對牌是他行令的信物，合則為一，分則為二?，F(xiàn)下將一半交與我手，另一半交與他的知交好友‘相公’。這相公是他一生過命的至交，但武功交不高強，將來如有需要之時，‘相公’會派人送來另一半對牌，并囑咐欲求助之事。當(dāng)時師兄言道，不論他吩咐何事，不必問原因，均當(dāng)照辦，就如師兄親臨，親自交辦一樣。我對師兄一向敬愛，他既如此吩咐，我自是全數(shù)答應(yīng)了下來?！?br/>
柔鐵笑道：“我明白了?！?br/>
石丐道：“明白什么？”
柔鐵道：“這次一定是‘相公’派人送來另一半對牌，要你在半途截殺于我，是也不是?！?br/>
石丐笑道：“江湖傳言，說你機變過人，看來確有三分可信?！?br/>
柔鐵笑道：“不敢不敢，如果這也算是機智的話，那真認人可發(fā)一笑了。你可還記得當(dāng)時送牌之人是什么樣子的?！?br/>
石丐道：“大約五日之前，當(dāng)時我正在銅陵一帶行乞，那日晚間時分，忽有一黑衣人送來這一牌子，并囑咐我在瓜州渡口一帶等侯于你，并說了你的年貌情狀。說道務(wù)必要截殺于你，就是一時不能殺卻，也要盡量拖延時日?！?br/>
柔鐵眼珠一轉(zhuǎn)，道：“拖延時日？”石丐道：“正是，那人確是如此說的。”
柔鐵若有所思。
石丐又問起柔鐵如何學(xué)得破風(fēng)十七劍，當(dāng)下柔鐵便將公孫谷之際遇一一說來。石丐連稱奇緣。
柔鐵因問起公孫長笑是何人物，因何晚年與鳥獸為伍，老丐說公孫長笑本出身于富貴之家，因其母與人通奸，害死了其父，在他年少時即棄他而與奸夫私奔，導(dǎo)致其性情大變，長大后苦學(xué)成才。但終其一生，心結(jié)難解，晚年看破世情，隱跡深山，情愿與鳥獸為伴，也不愿與俗人為伍。
柔鐵聽后也是虛虛不已。
忽然，柔鐵猛地想起一事，叫聲：“不好，差點壞了大事?！?br/>
石丐道：“怎樣？”
柔鐵急道：“你剛才所說要阻止我的話，我估計與金陵蕭王孫大有關(guān)系，現(xiàn)下只怕他已危險，我要速速過江?？墒恰?br/>
石丐笑道：“可是大雪天氣，江邊無船可渡，是也不是？”
柔鐵眼睛一亮，道：“正是，你有辦法？”他見石丐神色頗為自得，估計有什么法子。
果然，石丐道：“你隨我來?！?br/>
兩人來到江邊，離主渡口不遠處，石丐一聲長嘯，只見江邊枯葦積雪中蕩出一艘快船，一個小叫化快速劃漿，不多時已到了岸邊，石丐道：“小擊子，你速渡這位大爺過江?！蹦切糇拥溃骸昂眠?，爺快上船吧。”
柔鐵也不謙讓，一抱拳別了石丐，坐小擊子的快船，渡長江而南，在京口下了船。依然從市間買了三匹快馬，輪番換騎，這一日已到了江寧府境內(nèi)。
此時天色已晚，便在一小鎮(zhèn)一宿，在客店之中正遇辛冰。次日一早，匆匆用了早點，便向金陵出發(fā)。約半日功夫，便進了金陵城。
這金陵城乃前朝故都，十里秦淮，客商云集，雖然改朝換代后已不復(fù)往日風(fēng)光，但龍盤虎踞之勢，富貴靈秀之氣，卻猶勝舊時。
向城里一打聽蕭王孫家，沒有人不知道的。只說穿過烏衣巷，便在城南一條大街之上。
秦淮河邊大戰(zhàn)賣油郎。
柔鐵來到城南大街之上，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忽然似是一個十分熟悉的灰白色身影在眼前一晃，柔鐵四下看時，除了四周不斷涌來涌去的人流之外，并無異樣。正自奇怪，忽見西首街角一小案后坐著一人，布袍葛巾，邊上豎著一個白布幡子，上書“指點迷途君子，喚醒久困英雄?！鄙厦娈嬃艘粋€八卦圖案，竟然是個測字先生。柔鐵這才想起，剛才眼角掃到的正是此人。但柔鐵細細看他容貌，乃是五六十歲年紀的一個老學(xué)究樣子，確是并不認識。那測字先生見有人盯著他看，微微一笑，向柔鐵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柔鐵見他招手，似著了魔一般，身不由已地來到他的案前。
那先生道：“這位君子，可是要問兇吉嗎？”
柔鐵道：“如何問兇吉？”
那人道：“你只說得或者寫得一字給我，我便與你斷來。如果不準(zhǔn)，斷然不要你一文一毫。”
柔鐵本不信神鬼之說，他經(jīng)不住他言之鑿鑿，不由好奇，但不知道要寫何字。他眼光隨意向周邊一掃，見那測字先生案角之上放了一根尖頭的鐵簽，不由一笑，道：“你就給我測個錐字吧?！?br/>
先生道：“那請問英雄，是測一生運程呢，還是測這幾日中的近事?！?br/>
柔鐵道：“你就測測未來幾天的近事吧?！?br/>
那先生道：“好，如此請容我拆來。”說罷，以手指在案上指指劃劃，若有所思。
柔鐵料他裝神弄鬼，妄言禍福，以便騙幾個錢財。心下不由暗暗好笑，且看他說得出什么花樣。
果然，那測字先生思忖片刻，臉色愈現(xiàn)凝重。忽然，盯著柔鐵道：“這位君子，我看你身帶劍器，風(fēng)塵碌碌，當(dāng)是位江湖中人。”
柔鐵知他開始套問自已口風(fēng)，以便察言觀色。
有心要戲弄他一下，便道：“江湖中人倒是不敢當(dāng)，在下是南邊做布匹生意的，常年在江寧府、蘇州府、杭州府一帶走動，只因路上不太安穩(wěn)，帶了把劍防身?；娜??！?br/>
那先生笑道：“英雄既然誠心測字，便不當(dāng)隱瞞于我，我看你并非商人，乃是武林中人士?！?br/>
柔鐵心中微微一驚，心想，此人好兇的眼光，我不妨直承，看他如何說。
當(dāng)下道：“先生果然神目如電，不瞞先生，在下確是武林中人，乃是四川峨眉派門下弟子?！?br/>
那先生搖頭道：“峨眉派？不是，你不是峨眉派的。”
柔鐵道：“你連這個也能測知么？”
先生呵呵一笑，道：“豈止是這個，我測你大兇在前，血光之災(zāi)不可逃避?！?br/>
柔鐵怒道：“你這先生怎地如此，說這些好不晦氣的話，要不是看你年歲已大，我可不與你客氣。”
那先生卻并不在意，也不慍怒，依然淡淡笑道：“吃我們這碗飯的，測人禍福，拿人錢財，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決不隱瞞。兇吉天定，豈是人力所可更變?！?br/>
柔鐵道：“那你如何測得我血光之災(zāi)便在眼前？”
那先生道：“英雄稍安勿燥，且聽我慢慢道來?！?br/>
柔鐵哼了一聲，并不理他，且看他如何說。
那先生道：“你看這個‘錐’字，邊上是個鐵旁，右面是個集，而集又恰巧是雄字的心臟，我們稱之為‘鐵面雄心’，說明你是為鐵面之事而來，雄心壯志，不達使命便不肯罷休?！?br/>
柔鐵聽他說到鐵面之事，不由大吃一驚，幾乎要跳起身來。一顆心通通跳個不住，但這個‘錐’字是自已所選，而測字先生不過拆字解字，又不是藏在自已腹中，如何知道自已要說出什么字來。
但聽他測來，又句句在理，絲絲入扣，卻又暗合自已來金陵的緣由目的?？赊D(zhuǎn)念一想，這測字先生和自已素不相識，不過是瞎打瞎撞，胡亂說些混話，倒是自已心中有結(jié)，自已疑神疑鬼，聯(lián)系到鐵面之上去了。想到這里不由心中釋然，哈哈大笑。
那先生先看柔鐵沉吟不語，似是猜到了他的心事，但隨即又哈哈大笑。
不由問道：“這位英雄，老朽所測如何?！?br/>
柔鐵止住笑聲，道：“什么如何？你測的是尚未發(fā)生之事，我哪知道準(zhǔn)與不準(zhǔn)。你說我有血光之災(zāi)那便真的有么，真是可笑。”
那先生道：“這命由天定，由不得你不信的?！?br/>
柔鐵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既然上天已定好了，那就隨他去吧，俗話說：‘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br/>
先生笑道：“這個倒是對的，不過命雖有天定，但我這尚有破解之法，保管你平安無事?！?br/>
柔鐵道：“如何才能平安？”
先生道：“我剛才已算得，英雄是從西北那邊過來，到金陵正是為鐵面之事，英雄自恃勇略過人，要去查勘一件極機密之事?！?br/>
柔鐵心下更是驚疑，心想，光憑自已一個字，這位先生竟能測得這許多。這命運之事，確有神鬼不測之玄機。
當(dāng)下道：“哦，既然你算得如此，有何不可么？”
先生道：“唉，兇險之處，正是在這里，此事萬萬行不得，你快快離開此處，可保無虞，不然，二日之間，你命休矣。”
柔鐵心想，我千辛萬苦，數(shù)日趕路，為的便是到蕭王孫處查清鐵面和通玄秘典和錄鬼薄之謎，豈可憑你一言，便棄了此行。
當(dāng)下怒道：“你一派胡言，胡說八道?！?br/>
先生點頭，冷笑道：“這么說來，英雄是既不想聽我之勸以避禍端，更不想付這測字之費了?！?br/>
柔鐵道：“我沒說不付錢啊，看你費了半天口舌，年邁體弱，就送你五十文，混個飯吃吧。”說完丟下三十個銅錢，起身便走。
柔鐵走出幾步，只聽那先生在后，喊道：“英雄且慢?！?br/>
柔鐵道是他嫌給錢太少，不由心中大是厭煩，不耐煩道：“不用多說了，我不會聽你胡說八道，去作離城遠避之可笑之事。三十文銅錢夠你四五日飯錢了，你還要多少?！辈⒉换仡^。
只聽那先生道：“我不是要你的錢，我是要你的命。你的血光之災(zāi)便在現(xiàn)時?！?br/>
柔鐵大吃一驚，剛要回頭，只覺耳邊一陣金風(fēng)響處，知是兵刃襲到，頭向右一偏，斜眼看時，只見那測字先生，手中執(zhí)那鐵簽，與自已左耳一擦而過。自已只要躲閃稍慢，此刻已被鐵簽貫穿太陽穴。
當(dāng)下不及撥劍，連劍帶鞘，向那先生擊去。兩人戰(zhàn)在一處。
柔鐵萬萬沒有想到，這人竟敢在鬧市之中行兇。更沒有想到，這一路之上危機四伏。敵人竟伏下這許多高手殺著，可見敵人勢力極大，布署極密。
兩人頭了數(shù)十合，柔鐵這才想起，此人的武功路數(shù)，和那日向家祠堂之中的電眼風(fēng)耳頗為相似，似乎也是魔教一路。
柔鐵使出師門神功，那人見不能取勝。白幡一晃，便不見了影蹤。
此時辛冰也已從客店之中出來，柔鐵說起剛才之事，大是心有余悸。辛冰問起此人樣貌，柔鐵一一細說，辛冰不由啊了一聲，臉上深有憂色，柔鐵問道：“怎么了？”
辛冰道：“好險啊，此人正是當(dāng)年混世七魔中的鐵口?！?br/>
柔鐵道：“鐵口，他就是么？怎的武功雖高，卻但并不如傳聞中那么厲害?！毙帘溃骸按巳宋涔﹄m說不能勝你，但你知道他為何叫鐵口么？”
柔鐵道：“這個倒是不知?！?br/>
辛冰道：“只因他一向喜歡以算命先生，測字先生的樣子混跡于江湖，斷人禍福。而江湖中一般稱此類人為‘某鐵口’?！?br/>
柔鐵道：“正是，我記得小時，隔壁村上便有一個張鐵口?！?br/>
辛冰又道：“其實，武林中人稱他為鐵口還有另一層意思?！?br/>
柔鐵道：“什么意思？”
辛冰道：“只因此人作事，咬住了一件事，不達目的誓不松口。故稱之為鐵口，現(xiàn)下雖然敵你不過而敗走，但只要他一息尚存，必會卷土重來?！?br/>
柔鐵道：“他既然要來，我也沒得辦法，難道怕了他不成？”辛冰踏了他一腳，柔鐵故意啊一聲大叫，辛冰嗔笑道：“是啊，你是名滿天下的柔大俠，從來又怕過誰去？他已是你手下敗將，難道他還真能殺得了你不成。”
兩人邊說邊笑，不多時已轉(zhuǎn)過二三條長街，抬眼看時，見前面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書三個黑字“烏衣巷”。
柔鐵道：“烏衣巷，似乎哪里聽過這個名字。”
辛冰道：“相傳三國年間，吳國鎮(zhèn)守石頭城的部隊皆駐扎于此，當(dāng)時吳國軍士皆著黑衣，故此巷得“烏衣”之名。后來自兩晉至南朝宋齊梁陳，因為皆建都于此，此處便成了高門士族的聚居之地，相傳晉代王導(dǎo)和后來的謝安當(dāng)年都曾住在此間?！?br/>
柔鐵道：“原來這么多厲害人物皆住過這里啊。有一句詩叫什么來著，‘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f的也是這個意思吧。”
辛冰笑道：“想不到你這個自稱‘粗人’的武林名俠，竟也記得幾句詩詞，可真當(dāng)?shù)蒙习雮€儒俠之名了。不過，你說的那個巷陌，卻并不是此處?！?br/>
柔鐵笑道：“不敢，不敢，在你這個女秀才面前，我連半個童蒙的水平只怕還夠不上。那你說說看，這烏衣巷可也有什么詩詞么？”
辛冰道：“這里出了這么多名人，那文人騷客們可不是有得文章可作了。說起這巷子的文章詩詞，那可是多得說不過來。最有名的只怕便是唐代劉禹錫的那首《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br/>
柔鐵道：“王謝是誰，他家堂前的燕子，為什么要飛到尋常百姓家了?！?br/>
辛冰一點他和鼻子，笑罵道：“王謝又不是一個人的名字，不就是剛才所說的王導(dǎo)和謝安嗎？簡直笨死了?！?br/>
柔鐵一拍腦袋，連聲道：“不錯，不錯，你看我這笨的，呵呵，現(xiàn)在我知道了，將來我如果有一天死去的話，肯定不是被鐵口殺死的，而是笨死的?！?br/>
辛冰道：“我看你不是笨，根本和我說話就心不在焉，快說，是不是看上剛才巷口那個賣花的小姑娘了。”
其實柔鐵邊走邊想剛才鐵口之事，見辛冰如此說，只道她誤會，便故意道：“是啊，怎么被你看出來了。不過那小姑娘賣的好象不是花啊，是酸梅子。”辛冰一楞，道：“是酸梅子？我怎么看到她賣的是杏花。”
柔鐵哈哈大笑道：“如果不是酸梅子，怎么現(xiàn)在還有一陣酸酸的味道么。你不覺得？沒聞到嗎？”辛冰這才醒悟過來，是柔鐵在笑她吃醋，不由嗔怒道：“看我不打死你這個貧嘴?！闭f完便伸手來抓柔鐵。
柔鐵撥腳就跑，辛冰在后緊追不舍。
忽聽得辛冰道：“停，你這個呆頭鵝，到了，當(dāng)心撞上南墻了?！碧ь^看時，只見好大一座府弟，門前二個合抱粗的大柱撐起一座高高大大的門樓。朱紅色的柱子上，刻著一副抱柱對聯(lián)：“齊梁天家眷，江南第一家?！遍T樓中間是用繡著海水金龍的黃綢布襯托四個飛金大字：詩書舊族。竟是當(dāng)今皇上的手書。原來齊梁兩朝都是蕭家坐的龍廷，蕭王孫本是帝室后裔，故此稱為天家眷。
這府弟雖說破舊，但依稀可見當(dāng)年的氣派。于是便將馬系在門前的栓馬石上。
進得府中，一忍者長刀七星標(biāo)正要殺蕭王孫，柔鐵救下蕭王孫，蕭王孫不明白為何忽然有人行刺，柔鐵將那日在向家祠堂所見所聞之事大略說了一下，說明來意。
柔鐵說完，便又問道：“老大人是否和陜西向家有過什么關(guān)節(jié)往來？”
蕭王孫沉吟半晌，方嘆道：“此事已過去多年，我本不愿再提及這段傷心事，但既然大俠問起，老夫便說與你聽也無妨。老夫年輕之時，與陜西延安府向家堡向懷義交好，情同手足，結(jié)為兄弟。雖說后來天各一方，但情義不疏。那一年，我?guī)Я艘魂犽S從到延安府訪探他。路過西北經(jīng)略使種寬種大人處，種大人十分好客，強留我小住數(shù)日，我礙于情面，只得停留了數(shù)日，直到最后一天，白天出去打獵，晚間因思兄心切，便執(zhí)意告辭，種寬雖苦苦留我，但我意已決。他見我去意已決，便不再強求，當(dāng)下設(shè)酒于長亭，與我餞行，我多飲了幾杯。帶醉而行，看看將近向家堡，其時已交酉正，恰是黃昏人定之時，幾名在前面開路的侍衛(wèi)忽報，前面約一里外一座莊子火光沖天，且似有呼喝喊叫之聲。我酒便醒了一半，當(dāng)下命快馬行進去看個究竟，到了那邊，只見一座好大的莊院，全被大火吞沒，正是向家堡。我率眾趕去之時，莊中已沒有活口。追出數(shù)里，只見數(shù)十名頭戴皮帽身穿皮衣的關(guān)東漢子，正自卷掠而去?！?br/>
“我?guī)艘宦纷啡?，行了?shù)里，那些人馬快，已沒了影蹤。此時只聽得路邊草叢中束束有聲，侍衛(wèi)喝道：‘什么人，再不出來就放箭了?！灰姴葜羞B撲通跌出一個中年婦人，頭發(fā)散亂。懷中抱著一個嬰兒。自稱是向家乳母蘇氏，因被那些強人所擄，本以為必死，哪知強人被追得急，為減輕馬的負重，將她們推落路邊。強人逃命心切，來不及滅口?！?br/>
“那蘇氏說懷中抱著的嬰兒便是向懷義之女向薇，老夫妻小雖多，但群雌粥粥，并無所出，故此膝下荒涼，這既是故人之女，哪里能棄置不顧。后來，這嬰兒和這中年女人便抱回府中撫養(yǎng)，因不知向懷義仇家是誰，也為避人耳目，暫改名蕭素芙，對外則稱是老夫親出，待其長成之后再復(fù)本姓?！?br/>
柔鐵道：“向懷義還有其它子嗣嗎？”
蕭王孫搖頭道：“沒有，除女兒外，向懷義再無后人，所以后來我便命人在向家老宅建了一座祠堂，在里面供了向懷義的神主，令人四時祭祀血食，不使斷絕。并求請當(dāng)今圣上題賜御匾，以表彰其一生忠義，這也是我這個做兄弟的唯一可以為他做的了?！比徼F這才明白，當(dāng)時進祠之時，確是看到蕭王孫親題的“向家祠堂”四字及皇上御筆“稟忠懷義”，原來是如此來由。
柔鐵看了蕭王孫一眼，不解道：“可那那祠堂中的神主寫的是不孝女向薔向薇敬立？”
蕭王孫笑道：“那是我命人這樣寫的?！?br/>
柔鐵道：“你不是說蕭王孫的女兒向薇已被你所收養(yǎng)，哪里又有一個向薔呢？”
蕭王孫道：“據(jù)乳母蘇氏說，蕭王孫本有一對雙生女，向薇是妹，還有一個姐姐已死于那場大火。故此我在立牌位時也一并將其名字寫上了?！?br/>
柔鐵道：“原來如此。然則那天在祠堂中的那個女人自稱是向懷義之女，到底又是誰呢。難道說，那場大火中向薔也沒有死。對了，你女兒蕭素芙也就是向薇現(xiàn)在何處，要不那日祠堂中現(xiàn)身的就是她?！?br/>
蕭王孫道：“我后來令算命先生算過，她姐妹二人時辰八字相同，皆是金命，五行之中金旺而缺木，雖說取名之時在姓名之中帶了草木旁，然金能克木，終究無用。而火能克金，她們命中注定當(dāng)為火所害?！?br/>
柔鐵道：“什么意思？”
蕭王孫道：“二十年前親家翁和女婿全家也沒于一聲大火，女兒也在其中，早已不在人世，怎會又現(xiàn)身呢？當(dāng)時我派了家人蕭福前去吊喪，當(dāng)即喚來蕭福，他說親眼看到女兒的尸身，當(dāng)?shù)匚缱饕豺灻髡砹说摹薄?br/>
當(dāng)即令人傳來蕭福，果如他所說，蕭福跟隨主人多年，現(xiàn)下雖已蒼老，但耳聰目明，條理清晰，看其神情不似作偽。
蕭王孫又道：“為了替向懷義復(fù)仇，老夫一直暗中調(diào)查，當(dāng)年滅他全家的真兇。據(jù)乳母蘇氏所言，那幫強人似是關(guān)東口音。十余年間，我派出無數(shù)耳目，將關(guān)東群匪挨個查了一邊，也沒聽到絲毫這方面的消息。”
“當(dāng)時我想，除非是關(guān)東眾匪口風(fēng)極嚴，然而也決無十?dāng)?shù)年間不露一點痕跡的。于是我便疑心是有人故意假冒關(guān)東匪徒而行殺掠之事。直到有一年，機緣巧合，也許是我兄在天有靈，暗中相助以便使他大仇得報。終于查得此事是魔教所為，但其時老魔王已暴斃而死。”
柔鐵道：“老魔王也是被你們殺的嗎？”
蕭王孫搖頭道：“這倒不是，聽說南宮失那年正在柳州辦理教務(wù)之時，忽然得暴病身亡的。后來江湖中也有人說是被后來的繼任者辛五官暗中害死，種種說法，各不相同。這也是武林中一大疑案。老魔一死，魔教頭面人物便互相猜忌，爭權(quán)奪利，互不相讓。最后最好比劍奪帥，雖說辛五官最終憑一身神功奪得教主之位。但畢竟此時人心不齊，根基未穩(wěn)。正是剿滅他們的良機。于是我們江南武林中人先設(shè)計殺了老魔王南宮失全家老小，待辛五官率教眾南下吊喪，路過金陵之時，與江南武林正派人士在采石磯設(shè)下重重埋伏，以圖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聽到這里，辛冰忽然臉色大變，柔鐵一驚，隨即明白，知她突然得悉當(dāng)年圍殺其父的領(lǐng)頭之人，幸好自已那時不在魔教，逃過了那一劫。想到此處，心中憤怒，便要發(fā)作。柔鐵趕緊咳嗽一聲，辛冰轉(zhuǎn)頭看他時，他使個眼色。辛冰會意，臉色頓時恢復(fù)了平常樣子。
蕭王孫道：“那時，我率領(lǐng)武林中幾大門派”，只聽得屏風(fēng)后啪一聲輕響，蕭王孫本是坐在東邊主座的朝板椅之上，面向西，柔鐵和辛冰則在坐西朝東的客座之上。只聽蕭王孫啊一聲慘叫，身子跳起，又重重跌落，連人帶椅向后便倒，喀拉一聲，把后面一排花架撞翻在地，花盆翻下紛紛砸在他身上。
柔鐵一躍跳起，一個起落，便到得蕭王孫跟前，府身察看。只見他身子不動，額頭上有一個細小針孔，不斷滲出黑血，顯然是中了極厲害的有毒暗器，此暗器直刺入腦中，瞬間便奪了他性命。過不多時，他的身子已然僵硬。
正自吃驚思忖間，只聽身后，辛冰大喝道：“什么人，哪里逃。”柔鐵回首看時，辛冰已一腳將剛才身后西首的屏風(fēng)一腳踢碎，屏后一黑衣人如一支黑箭般射出，一下撞破了東邊矮墻上的小窗，從窗中直穿了出去。
再看辛冰時，一個貓腰弓背，身子彈起，竟也從剛才那人撞破的窗洞中穿出，柔鐵愣得一楞，還未回過神來，忽聽得窗外辛冰哎呀叫一聲。
柔鐵大驚，記掛辛冰安危，不及顧得蕭王孫，左手隨手抓起邊上一張紫檀矮幾，右手一伸已將長劍抽在手中。身子躍起，一腳踢碎那東墻上的小窗，將矮幾先從窗中扔出，自已隨后竄出，凌空翻了三個身，才穩(wěn)穩(wěn)落在墻外五尺開外，只聽得耳邊，“的的的”之聲，不絕于耳，剛才扔出的那張矮幾之被一枚枚毒針釘?shù)萌绱题菜啤?br/>
再看不遠處，辛冰一手捂住右臂處，跌坐在地。右手中短劍已掉落在地，一只右手呈青黑色，顯是已中了那人毒針。
柔鐵眼光一掃，不遠處一個瘦瘦小小的紫黑色人影正自向前急掠，眼看已到巷口，瞬間便要消失在巷中。柔鐵剛才便是從此巷中進來，知道這條巷子叫烏衣巷，巷中岔道極多，只要進得巷子，便再難追出此人。
當(dāng)下對辛冰道：“你先在這，千萬不要走動，先穩(wěn)住氣血，我去追敵取解藥來?！碑?dāng)下足不點地，運起輕功，順巷子直追了下來。
柔鐵從蕭府直追出來，追到烏衣巷口，與此人大戰(zhàn)，那人使一條又細又長的金色軟鞭，不能取勝，軟鞭被柔鐵長劍斬斷。又出毒針傷人，柔鐵是何等人物，豈能著了他的道，長劍橫掠，幾十枚毒針盡數(shù)回射而出，柔鐵何等內(nèi)力，這針反彈之力比之剛才射過來之力強了何止十倍。那人連翻了十來個筋頭，方始躲開。想到險被自已射出的毒針?biāo)鶄?，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不敢戀戰(zhàn)，左手一揚，衣袖出射出一道五彩絲線，直掛到巷口的鐘鼓樓上。身子如一個蜘蛛般順五彩絲線輕溜而上。眼看便要消失在墻頭。柔鐵輕哼一聲，拾起地上半截辦鞭，一揮間，已呼嘯而至，直卷那人足踝之間。那人急縮腳時，軟鞭還是掃著了他右腳。只聽他大叫一聲，卻并不掉落，依然緣絲線直上，消失在鐘鼓樓后。
柔鐵一個箭步，竄到墻邊，只見地上軟鞭卷住一物，竟是一只繡花女鞋，柔鐵此時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此人身材纖巧，竟然是個女的。他這才想起剛才來蕭府之時，烏衣巷口那賣花少女。
回到辛冰處，發(fā)現(xiàn)辛冰氣息奄奄，不由大急。一摸她額頭，燙得如火紅的絡(luò)鐵，已昏睡了過去。
柔鐵顧不得男婦之嫌，揭起她臂上衣衫，只見她右臂近臂膀處，一塊烏青腫起老高，外面露出一個針尾，柔鐵小心地用布包住針尾，輕輕一提，起出針來。
只聽得辛冰呀一聲叫，疼得醒轉(zhuǎn)過來。一看柔鐵抱著她，不由臉上一紅。輕身道：“我中了那人的暗器毒針了。”
柔鐵道：“正是，你看，這是從你右臂之上撥下來的?！闭f完便將毒針，舉到辛冰眼前。
辛冰一看，身子一震，道：“這針我見過。”柔鐵道：“你識得此針嗎？”
辛冰道：“這是我教中神針仙子的針啊，近針尖之處有三道細圈，沒有針眼，我小時侯經(jīng)常見到，她一向高傲自負，從不屑于在針上下毒。不過”辛冰沉吟片刻，又道：“不過神針仙子失蹤多年，只怕早已不在人世。抑或尚且健在，變了性情，倒也未可知。”柔鐵一看，果然，此針長三寸有余，并無針眼，近針尖處有三個極細的圈，如不用心看時，還真看不出來。
此時辛冰呼吸忽然急起來，眼睛緩緩閉上，又昏了過去。
柔鐵想起那日在公孫谷中取得公孫長笑所練救命丹二粒，還有一粒尚在身邊，當(dāng)下給辛冰服下。
果然，不多久，辛冰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睜開眼來，輕聲道：“鐵哥，我要死了么？我看到牛頭馬面要來鎖我去了?！比徼F心中悲苦，面上強笑道：“有我在這里，你哪里能死得了，不過是中了毒而已。用些解毒的藥不就是了么?！毙帘劬σ涣?，氣若游絲，緩緩道：“你，你追上敵人了，取得解藥了？”柔鐵搖頭不語，辛冰眼中剛才閃現(xiàn)的一絲亮光又漸漸暗淡了下去，過了一會，道：“我自知中的這毒極是厲害，現(xiàn)在只覺得頭重千斤，昏昏沉沉，魂靈無時無刻，隨時就要離身而去。”柔鐵安慰她道：“不會的，世上的毒藥，不管有多么厲害，總有神醫(yī)能解得的?！闭f到神醫(yī)，辛冰眼中忽又閃出一道亮光，道：“對了，你提到神醫(yī)，我忽然想起，我教中有一位薛神醫(yī)，乃是姑蘇掃葉山莊后人。”
柔鐵喜道：“他叫什么名字？”
辛冰道：“叫薛憐秋?！?br/>
柔鐵道：“太好了，此間離姑蘇不過二三百里路程，我們乘良馬，到得水鄉(xiāng)再換艏楫，晝夜兼程，不過二日光景，便可到達。”
二人南下姑蘇求醫(yī)，打聽神醫(yī)時，得路人指引，誤入三元坊葉狀元后人踏雪齋葉神醫(yī)家，哪知葉家踏雪齋和薛家掃葉山莊本是世仇。雖一塘之隔并不往來，凡是葉家治過之人，薛家就不再接手。反之也是如此。葉家是御醫(yī)世家，主要結(jié)納官宦之家，薛家主要以江湖三教九流為救治對象。蕭王孫被殺，江寧府衙派役查案，蕭家下人說，蕭王孫死前在客堂會客，有一男一女，樣貌如此這般。后來并未從門口出來，必是兇手無疑。
江寧府當(dāng)即下了海捕文書，畫了柔鐵和辛冰樣子，已下發(fā)蘇州府等各處協(xié)助擒拿。
葉家穩(wěn)住柔鐵，便通報官府來人捕拿，被柔鐵發(fā)覺。柔鐵辛冰逃走到山塘深處掃葉山莊，見門口一老一少二個家人，正掃地上枯葉。
原來，那老者便是這一代薛氏傳人薛憐秋，也是魔教中人。當(dāng)他得知柔鐵他們是從葉家逃過來時，十分冷淡，趕他們快走。忽然他從辛冰衣袖識出她是本教青蓮使者，不由大驚，柔鐵道明原委。
薛憐秋識得此毒，但無法解得，說要解毒，須找南疆毒觀音。
當(dāng)日晚間，薛家用一葉小船，騙過官軍，從水關(guān)出了姑蘇，直下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