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座位猛地前傾一下。坐在前排的幾個乘客驚呼一聲。

    “先生們，女士們，飛機受對流天氣的，影響，可能會有短暫的顛簸，請大家做好心里準備，不要驚慌。”

    肖洛眉頭微蹙，看了一眼玻璃外面，漸漸模糊的云層。很顯然，這并非正常狀況。

    “啊……”經(jīng)過幾次顛簸，坐在肖洛后面的女人忽然痛苦地叫了一聲。

    “莉莉，你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要著陸了?！弊谀贻p女子身側(cè)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歲。從他對女人的態(tài)度來看，兩個人應(yīng)該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她怎么樣了？”肖洛本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女人，但當她的視線落在女人隆起的腹部時，一種感同身受的牽絆深深觸動了她。

    當初離開國內(nèi)飛往異國他鄉(xiāng)，獨自生產(chǎn)的艱辛如今依舊歷歷在目。

    “我好痛，肚子好痛！”那個叫莉莉的女人不過幾分鐘的功夫，便痛得額頭上布滿汗水。

    “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肖洛望著女人雙腿之間打濕的棉布裙，羊水已經(jīng)破了。

    “空姐，空姐，我老婆要生了！那男子緊緊握拳，心疼的看著眉頭緊鎖的妻子，慌亂中并沒發(fā)現(xiàn)空姐就站在身邊。

    “先生我們很能體會您的心情，您的情況已經(jīng)第一時間聯(lián)絡(luò)地面最近的醫(yī)療機構(gòu)?！?br/>
    “什么，沒有醫(yī)生？”

    “十分抱歉，目前機艙內(nèi)配備的醫(yī)務(wù)人員，只具備參與應(yīng)急措施資格，并不能接產(chǎn)?！?br/>
    “那就是說要我老婆干等著！”身為男兒，他眼眶開始泛紅，泛著淚水。他可能在一瞬間想到最壞的結(jié)果。

    “我是醫(yī)生，我可以試試?！本驮诖蠹叶计磷『粑恢镭?zé)怪哪一方的時候。一個清明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絲堅定。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聲音的源頭，那個帶著金絲眼鏡，長相標致的男子。

    馮博楠解開安全帶，從座位上站起來?！奥闊┠嬷獧C組人員，飛機需要盡量保持平穩(wěn)運行?！?br/>
    馮博楠雖然是心內(nèi)科主任醫(yī)師，但他卻絲毫不慌。周身所散發(fā)的穩(wěn)重氣場，令在場的人安心不少。

    “……我們會盡量配合您的?！笨战悛q豫著，要不要將飛機尾翼出現(xiàn)故障的事率先告知這位醫(yī)生。

    因為畢竟機艙不是醫(yī)院，一旦操作失誤，發(fā)生危險的概率將會大大增加。肖洛觀察著空姐的微表情，大概猜出此時飛機的情況不容樂觀。

    “我?guī)湍惆??！毙ぢ逭酒鹕?，毫不猶豫地說道。

    “飛機上還有沒有醫(yī)生？”肖洛干脆的問道，她并沒有說太多的話，這種時候任何人都沒權(quán)利道德綁架。

    “我也是……”一位六十歲左右，身穿旗袍的女人站了起來。雖然她已經(jīng)退休，但是身為醫(yī)職工作者又恰好是婦產(chǎn)科醫(yī)生，人命關(guān)天自己決不能退縮。

    地面上，有一個男人死死的盯著愛派上面的新聞。一雙俊眉，緊緊擰在一起。CZ6500號航班出事了！正是肖洛所在的那個飛機。

    程季錦一拳重重地錘在桌面上，巖斌想要接住傾斜的茶杯還是晚了一步。茶杯摔在高級的大理石地面上，碎的四分五裂。

    “如果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是把整個公司讓給她，也不會讓她涉險。”

    “老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巖斌還是第二次見程季錦發(fā)這么大的火。

    要說第一次，就是老大在上學(xué)時弄丟了一串十字架項鏈。那時候一直暗戀程季錦的姜曉雅因為無名的猜忌，想要從巖斌口中套出項鏈的來歷。

    巖斌被她追問得煩了，故意說是一個漂亮女孩送給程季錦的成人禮。結(jié)果第二天，項鏈就被姜曉雅直接丟進了護城河里。

    為此，程季錦差點把姜曉雅從天臺上丟下去。自己也被他們老大一腳踹進護城河里。

    好在老天有眼，他拉著幾個哥們經(jīng)過幾天幾夜的搜尋，終于在一處淺灘找到那條項鏈。而程季錦則寶貝得，再也沒有戴過它。

    “老大您別著急，嫂子吉人天相，一定會平安著陸的。”巖斌絲毫不敢怠慢，一腳把油門踩到最底。

    “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了？”

    飛機上。終于，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整個機艙。

    “放心，母子平安?！瘪T博楠松了口氣，說道。一旁的肖洛則是將簡單擦洗的嬰兒，小心翼翼的用毛巾包好。

    “是個漂亮的男寶寶，恭喜?！?br/>
    “我當爸爸了，我有兒子了！”

    “老婆，辛苦你了?！?br/>
    肖洛望著雀躍不已的男子，不知道想到什么，或許是有一瞬間想到如果當初自己生產(chǎn)時，程季錦得知會是什么態(tài)度。

    真是晦氣！

    程季錦是你仇人，要不是因為他外公也不會那么快離世。

    肖洛不停給自己洗腦。

    不要因為那個男人是你孩子的生物學(xué)父親，就一時犯了糊涂。

    再說他只是享受快樂過程的一方，對于兩個孩子的出生到成長沒有任何參與。

    夢想做她兩個孩子的爸爸？

    他配嗎？

    她都在想些什么，一定是自己這因為擔(dān)心公司里鬧出的那檔子踩踏事件沒休息好。

    突然的一陣眩暈，肖洛險些站立不穩(wěn)。

    一個前傾，身體不受支配地撞入寬闊的胸膛。呼啦一聲，穿在里面的襯衫被外力一掙，掉落兩顆紐扣。

    “不好意思馮先生，我不是故意的……”肖洛瞧著馮博楠逐漸潮紅的耳朵，尷尬得恨不能直接跳機。

    此刻，大腦也有點昏沉不清。

    “我沒有撞疼您吧？”肖洛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撞疼和男人世界定義理解中的撞疼。

    直到她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低頭看到繃開的衣領(lǐng)。同時，一件黑色休閑外套披在她的肩頭。

    “待會下機氣溫變化大，你……小心著涼?！瘪T博楠深吸一口氣說道。

    “好，馮先生，你也是。”

    只是幾秒鐘的交談，馮博楠覺得好像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不知是誰帶頭，機艙里響起熱烈的掌聲。大家一直認為馮博楠與肖洛是一對熱心情侶，很多人還拍下照片留念。

    飛機終于平穩(wěn)著落。

    “這位女士，我能請你吃個晚飯嗎？”馮博楠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平時就算院里的小護士追著要請他吃個飯，他也是避之不及。

    可是遇見這個女人開始，就好像有種難以割舍的情緒。就是那種莫名其妙，又不得不被支配的沖動。

    “你是心內(nèi)科醫(yī)生？”肖洛理了理耳后的碎發(fā)，轉(zhuǎn)身，停住腳步。

    因為她想到小茹無意中提到自從父親從工地上出了意外，母親就得了很重的心臟病，至今靠藥物維持。

    曾經(jīng)在公司里肖墨一直小動作不斷，做出很多職場騷擾的行為，小茹也沒有立刻提出離職的原因。

    心臟病的手術(shù)不僅需要很大一筆資金，能夠找到資深業(yè)內(nèi)專家也是關(guān)鍵所在。

    雖然小茹只是她手下的秘書，肖洛卻從沒有覺得兩個人有上下屬級別的隔閡。

    “那……”

    “……想吃什么？”馮博楠見肖洛微微點頭，心里有些高興，連說話的語氣都輕松了許多。

    因為機長的卓越駕駛技巧，和全機組人員的努力。

    飛機雖然安穩(wěn)著陸，但也并沒有按照當初航程安排著陸。

    而是停留在距離原定機場最近的H市。

    “哇，好漂亮啊?！边@時，一對情侶從身邊走過。

    夜晚的H市并沒有大城市特有的喧囂，反而靠近城市的邊緣，點亮著星星霓虹。海風(fēng)緩緩吹在臉上，很是清爽。

    “那就湘菜吧?！?br/>
    “你是湘南人？”馮博楠看了看腕表，晚上六點，時間還好。

    “我媽媽是，她很喜歡吃那種滋味很重的菜?！毙ぢ逵挠牡南耄蛟S是母親這一生太苦了。

    “那你這一次出門，伯母可能要擔(dān)心了?！瘪T博楠很奇怪，飛機幾次顛簸，肖洛表現(xiàn)出的淡然。她好像一個有很多故事的人。

    “她去世很久了?！毙ぢ逋[約可見的海平線，聽著浪花拍打著海岸的回響說道。

    “對不起，我不該提你的傷心事?！瘪T博楠沒有想到肖洛居然這么年輕就失去了母親，抱歉道。

    “嗯，父親也離開了?！?br/>
    “沒關(guān)系的，做人總要往前看嘛?！毙ぢ鍝炱鹕碁┥系囊粋€貝殼，用力丟進海里。

    “我小時候總是很想去找我爸爸，因為我母親對我的管教相當嚴厲?！?br/>
    “然后每次和母親吵架都會偷偷跑到護城河邊，扔一個石頭在水里，好像這樣就可以丟掉很多煩惱。”

    “后來呢？”

    “后來我發(fā)誓要考到一座很遠的城市擺脫她，我就拼命刻苦，付出比常人還多的努力?！毙ぢ逵X得面前的人雖然不熟悉，但是正是因為陌生所以才可以盡情傾訴。

    “你們和好了？”

    “嗯，有一次我大學(xué)暑假回家，看到她因為買調(diào)料和老板討價還價差點動手?！?br/>
    “然后就突然釋懷了?！币驗槟赣H執(zhí)意要生下她這個私生女，外公確實責(zé)怪過母親，甚至想要割斷血脈親情。

    但肖洛相信，外公絕情的背后是不忍，是心疼。

    “的確，這世界每個人都活得很辛苦，但還要負擔(dān)起自己的責(zé)任?！瘪T博楠若有所思道。然后抓起一把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石子。

    “今天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嗎？”他問。

    不知怎么，肖洛又想起那個男人。程季錦。

    “還真有?！毙ぢ鍥]有回答，嘴角微微揚起，看著馮博楠將手里的石子扔進逐漸歸于平靜的海面。

    石子打出好遠好遠。亦如她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