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初,兩個青年出現(xiàn)在太守府門前。年齡稍長的那位還掛著愕然、震驚、惴惴不安,以及寫在臉上的不情愿。
反觀另一個,雙手負在身后,八字步不疾不徐,靠近些還能聽到與世道極不相符的奇怪歌謠,哪里有半分危機感?察覺到前者異樣,后者也不在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站住,來者何人?”門衛(wèi)攔下兩人。
霍青云磕攙著臉,不情愿的看著林楓。后者下巴一指,示意他趕快,別墨跡?;羟嘣七@才嘆息上前,抱拳道:“在下霍青云,奉家父之命求見太守寧大人。事出緊急,請立刻通報!”
說著,從懷中掏出信箋,正是官面往來之用的具文,印章赫然印在其上。
門衛(wèi)豈敢怠慢,接過具文匆匆而去。約莫半刻,便出來將兩人引入正堂。堂中空無一人,兩人甫一落座,幾位綺年玉貌的美麗侍女端上茶水糕點,斂衽欠身飄然而去。
林楓看在眼中,嘴角不禁揚了起來。我們的寧大人當真風雅,丫鬟都是這般綺麗,皓腕凝雪,胭脂敷面,衣著首飾儼然不啻大家閨秀。糕點也不似尋常之物,香遠益清,從未所聞。
嗯,就連盛茶水的杯盞都溫潤光澤,瓷紋清澈、飽滿圓潤,透著不凡。
算一算,這些要多少銀子?
霍青云摸著下巴,臉色一顫,“林兄又想到什么壞點子了?”
眼睛一瞪,林楓沒好氣道:“怎么能這么叫壞點子呢?這叫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知道么?”
“好好好,林兄又發(fā)現(xiàn)什么了?”霍青云無奈扶額。相識不久,卻足以讓他看出林楓的真實屬性。一旦相熟,后者的冷漠便沉入骨子里,表面盡剩些輕佻浮夸。
但若真對他流于表象,怕是要栽大跟頭的。
嘿嘿一笑,林楓道:“發(fā)現(xiàn)太守寧大人,好像挺有錢。”
霍青云一怔,緊接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算什么發(fā)現(xiàn),官宦之家,自然比尋常人等體面一些。
等了半個時辰,不見來人,林楓摸著下巴,端茶一飲而盡,又將糕點吃的爛七八糟,然后在前者錯愕的眼神中,把狼藉的糕點搭擺的頗為有序。
想了想,林楓輕輕“嗯”了一聲,站起直立,面色已然便成了怯懦小心、慌亂無措,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樣子,處處透著新奇。
霍青云看的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鬼祟著干什么?難道過夠了窮日子,看到名貴之物難以抑制?還是見識短淺道這等地步,啥都不認識?
直到寧芳與寧百川姍姍來遲,看見林楓時一閃而逝的不屑厭惡,他才眼前一亮,恍然大悟。
兵無常勢,示敵以弱,引之以虛。他不僅是個心思玲瓏的文人,更深諳兵法之道。
“草民林楓,見過寧大人,寧公子。”兩人落座,林楓戰(zhàn)戰(zhàn)兢兢,揚著笑臉上前行禮。
寧芳嗯了一句便默不作聲,老眼瞥見林楓桌上那欲蓋彌彰搭擺的糕點,少不得心生鄙夷,就連看向寧百川的眼神都變了。
無人言語,場面一時尷尬。林楓一頓,打著哈哈道:“草民此來是向大人告狀,請大人為民做主?!?br/>
寧芳冷著臉,“有冤情可找父母官稟明處置,深更半夜到我太守府,怕是不妥吧!”
“是是是,大人所言極是,但草民的冤情不同,乃是大人的私事。”
寧芳這才拿正眼瞧了瞧林楓,示意他往下說。后者會意,接著道:“昨夜詩會結束,寧公子指使手下將家兄林賢拖至山野,拳腳相加,致使左腿骨裂,臥病不起。草民此來,是想替家兄討個公道。”
見微知著,寧芳冷眼一瞥,寧百川臉色極不自然,他哪里還不明白林楓所言皆屬實情。
“竟有此事?”寧芳面有怒色,喝了口茶后佯裝平復,道:“川兒,林楓所言可是實情?”
上前兩步,寧百川抱拳道:“絕無此事,這之間肯定有誤會?!?br/>
“草民也相信這中間有誤會,但家兄的傷勢是實實在在的?!蔽⑽⒁恍Γ謼髋c寧家二人對視一眼,垂頭道:“既然如此,草民一介寒衣,不便追究。草民提議這樁冤案待聶榮祥大人親臨,再行處理,一則還我林家一個公道,我等必心服口服。二來沒有大人參與,更能彰顯出寧兄的清白之身?!?br/>
“如此便兩全其美,草民與大人皆安然無虞矣?!?br/>
這番話中,寧芳居然聽出些許逼宮的意味。聶榮祥之于他,本就是不速之客,怎能在因這芝麻大小的事落人口實。何況言官素無美名,小事落到奏折,都說成是危害江山社稷,其駭人聽聞可見一斑。
最重要的是言官言論,不需要真憑實據(jù),蛛絲馬跡,坊間流言,以至于眾口相傳、以訛傳訛的泛泛空談,都能成為其攻訐的標準依據(jù)。
這么一鬧,豈非瞌睡送枕頭么?
冷冷一哼,寧芳面色宛如鍋底般的黑了下來,怒拍桌案,大喝道:“聶大人舟車勞頓,更身負皇命,這等小事都要聶大人躬親處理,你將皇命置于何地,將百姓置于何地!”
林楓嚇得面色慘白,控制不住退了幾步,額間浮現(xiàn)冷汗,“草民該死,草民知罪?!?br/>
又是一聲冷哼,寧芳面色稍霽,恩威并施道:“罷了,你也是心系兄長,有所苦衷。切記,下次不可再犯。”
林楓小雞啄米般的點頭,連連應是。
“年輕人嘛,難免犯錯,無妨。”臉色又是一變,寧芳翻書一般,和顏悅色道:“罷了,你兄長乃不可多得的英才,與我也有一面之緣,本官怎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br/>
“川兒,明日替我探望一二,將兩家的誤會解開,至于這樁冤案,本官會查個水落石出,給兩家一個交代。”
“孩兒明白。”寧百川應是,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下。他也沒想到林賢一介寒衣,敢將事情鬧大,請霍在淵出面調停,甚至敢直奔太守府逼宮。
真要弄巧成拙,讓聶榮祥插手,那真的是偷雞不成蝕把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