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芙蓉已爭春百花齊放香滿園
當(dāng)?shù)谝豢|晨曦照進(jìn)宣華苑，一位不知名姓的小宮娃身披粉色蓮蓬衣，迎著撲面而來的芬芳，揚(yáng)起小臉，踮起小腳，將那寫滿心事的三尺彩絳高高地懸在花枝上頭，繞個圈圈，打個結(jié)子，側(cè)頭笑笑，然后，轉(zhuǎn)身回掖庭，與其余宮人一道，為蜀王出宮迎花朝而忙碌著。
仲春二月，不免春寒。緊臨承乾殿的東毬場上更是天干物燥，沙塵喧囂。兩千蜀士早已整裝勒馬，操練集結(jié)。與往日不同處，便是添了那七彩的馬鞍與弓背箭頭上扎眼的時令芳花。
巳時已至，宣德門開。指揮使李廷珪身騎赤紅大馬昂首領(lǐng)軍，兩柄鐵錘用一根繡花紅繩穿系，高懸于馬腹，有節(jié)奏地震蕩著。其后是一千帶兵鎧甲簇?fù)碇黄ケ靿训陌遵R，馬上跨著的便是趾高氣揚(yáng)的判六軍諸衛(wèi)事張業(yè)張丞相。
后接七車，孟昶與花蕊夫人共乘的龍鳳旌旗鑾輿排首，而后依次為于闐國主、大理世子、楚國王弟、漢國王子以及唐特使的車駕，蜀王出宮另攜之兩名宮妃南姬與安婕妤則并乘于其后。宮女太監(jiān)各司其職，腿腳勤當(dāng)，列位緊跟。“飛沙將軍”趙崇韜領(lǐng)一千護(hù)軍為儀仗殿后。令人稱奇的是，出宮儀仗還留了個尾巴，十臺扎染花車妝點(diǎn)得煞是絢爛，如一道虹彩跨越了宮門，從宮城一直延伸到皇城里來。
成都，功成之都，有內(nèi)外四城：宮城、皇城、羅城、羊馬城。羊馬城由土筑，為城之外郭，本屬北方盛行規(guī)制，南方鮮有之，孟氏先祖遷于此。羅城主體為磚砌，斜坡覆土，四角筑敵樓，稱東南西北四寨，城中閭閻棋布，廛陌駢羅，聚落百姓，商賈云集?；食且詢?nèi)則多由達(dá)官顯貴占據(jù)，凝結(jié)蜀中才俊，精繁麗碩。
時值花朝，名花爭相斗妍，綠枝紅葩遍野，蜀人們枕著花香穿梭于四城內(nèi)外，或結(jié)伴郊游，或入城拜會，或宴樂游園，或賦詩斗酒，或挑菜種花，或敲鐘敬香，或撲蝶戲歌，或剪翠掛彩，如繁星逐月，如群魚拱花，如潮涌百匯，如流光漫灑。有詩云：“春到花朝碧染叢，枝梢剪彩裊東風(fēng)。蒸霞五色飛晴塢，畫閣開尊助賞紅。”
正當(dāng)蜀王儀仗聲勢浩大地往青羊觀開進(jìn)，守候于古百花潭牌坊多時的西蜀文臣們一擁而上，將領(lǐng)前開路的張業(yè)大軍攔阻下來。
“吾皇萬歲！”領(lǐng)頭的正是左相毋昭裔，尚有李國史、徐翰林、薛侍郎、歐陽長笛、鹿太保、毛司徒等一干人等，相邀蜀王于百花潭賞紅剪彩，共賀百花誕辰。
“毋相大人好沒分寸！皇上要去青羊觀祭神拜香，祈禱我大蜀國運(yùn)昌隆，此乃皇家舊制，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毋相大人與眾臣僚自行慶賀！”張業(yè)說罷便執(zhí)意牽馬前行，眾文臣竟攔路不起，非得要蜀王親諭。孟昶無奈，隔著旌旗車駕安撫道：“眾卿好意，朕已心領(lǐng)，恐時不我待，是以祭拜為重?！彼炝顝埾嗬^續(xù)前行。
“皇上留步！”太保大人趙季良、太傅大人趙廷隱與顧命遺臣王處回相扶而至，三柄龍腦手杖交相觸地，錚錚然有金石聲：“啟稟皇上，佳節(jié)傳喜！聽人來報(bào)，百花潭芙蓉園花朵競開，于這春景添彩，百年難遇，聞所未聞?！?br/>
見孟昶鑾駕未啟，又向張業(yè)道：“祭拜雖為重，但逢年有至，且為午時當(dāng)空，圣上輾轉(zhuǎn)于百花潭一見奇景，再往青羊祭拜也不遲?。 泵详凭茷樗鶆訁s另有顧忌：“多謝三位大人相請，只是……”
張業(yè)一語搶奪：“老大人還是安心養(yǎng)身，操勞過度有傷元?dú)?！?br/>
太傅大人相請未遂，拄杖哭訴：“老臣年事已高，早就盼著能在有生之年與皇上同賞盛景，百花潭就在眼前，還望皇上體恤。”
張業(yè)冷笑道：“百花潭并無宮墻阻隔，又未提前布置，若是驚擾了圣駕，你我可擔(dān)不起這個大罪啊！”
太保大人亦苦笑道：“百花圣誕，本應(yīng)普天同慶！我大蜀君臣和樂，百姓安居共享，誰若是敢驚擾圣駕，先與我德彰會會！”
張業(yè)聞之甚為刺耳，指責(zé)道：“太保大人！話可不能說得太滿！”
誰知顧命大臣王處回直言跳腳：“張業(yè)小兒，莫要再推三阻四，要是你舅舅德美在世，定要告你個不忠不孝！”張業(yè)見提及親舅李仁罕，心底莫名驚了一跳。孟昶探出頭頸，趁機(jī)緩和道：“眾卿莫起口舌，此便去一個時辰，萬不可耽誤正事！”
大隊(duì)人馬便這樣踏上百花潭鋪就的紅毯之路。文臣雅士拱手列位，宮娃太監(jiān)分守聽令，兩千兵士合聚四方，十輛花車分布四圍，共享這一道芳菲盛宴。直至久未露面的符姑姑執(zhí)掌百花潭護(hù)花儀典，一夜未眠的劉蓮心幻化為護(hù)花女神，張業(yè)方知這一切均由孟昶布置，可究竟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一時半會子還不能得解，姑且聽之任之。
儀典從簡，略有兩項(xiàng)會事，一則抽花簽，系花繩（諧音祭花神）；二則觀芙蓉，剪花彩（諧音撿花財(cái)）。蓮心姑姑端來三筒子百花簽，每筒十二支，簽后圖彩城中十二園，抽中者則須應(yīng)景賦詩，并將得意之句謄寫于五色彩帛懸掛于花枝，此則謂之“賞紅”或“護(hù)花”。
孟昶當(dāng)頭，于“上簽”花筒中隨手抽了支寶光寺素馨園，翻開竟是一月蘭花花神，護(hù)花人乃楚國大夫屈原。孟昶連聲嘆感，稱其與先人神交已久，深表傾慕之情。隨即交由妃嬪、賓客與老臣抽取，令三位顧命大臣感激涕零。
接著便是抽“中簽”，眾文臣圍聚觀花亭，先是相互推讓，后又爭先抽搶，生怕不能在皇帝跟前顯其文略，眨眼間已將十二支花簽搶奪一空。丞相張業(yè)巍然橫立，見勢輕蔑道：“哼，文人德行！”
“下簽”十二支傳于宮娃太監(jiān)之手，卻無一人欲占此風(fēng)頭。蓮心姑姑點(diǎn)名辛宮娃、耿宮娃與符氏三姐妹抽提，這才開了宮人先例，勉強(qiáng)湊足十二人題句。
劉蓮心將三個簽筒三十六支花簽主人所題之句一一宣示，又將寫好之五色彩帛遞還予花簽主人，由其親自縛懸花枝。以下或擇其一列之：
寶光寺素馨園一月蘭花花神屈原。孟昶題句：香草美人，風(fēng)雅精神。
大慈寺楓茄園二月杏花花神楊玉環(huán)。南姬題句：天生麗質(zhì)，紅塵妃子。
明心寺碧桃園三月桃花花神潘安。劉逢題句：卿卿如我，花樣美男。
浣花溪雪梅園四月牡丹花神麗娟。符宮娃題句：曲庭飛花，無意封侯。
武侯祠海棠園五月石榴花神鐘馗。馬希萼題句：性烈如火，斬妖除魔。
昭烈廟雙喬園六月蓮花花神西施。安婕妤題句：皺眉尤慮，家國情懷。
信相寺紫薇園七月玉簪花神韓愈。段思英題句：去今奉古，進(jìn)解退之。
慈惠庵韭花園八月桂花花神徐惠。妙思題句：一縷幽思，哀念成癡。
建元寺天葵園九月蜀葵花神李白。唐特使題句：豐神情韻，搖曳多姿。
百花潭芙蓉園十月芙蓉花神貂蟬?；ㄈ镱}句：寸心可鑒，驚鴻宛轉(zhuǎn)。
青羊觀綠菊園十一月菊花花神陶潛。李圣天題句：飲酒樂甚，悠然天成。
縻棗堰兩生園十二月水仙花神王昭君。妙音題句：塞外明妃，青冢于歸。
懸彩護(hù)花后，蓮心姑姑引眾人緩行去往芙蓉園。張業(yè)緊跟孟昶，身后落下一大幫文臣，遠(yuǎn)遠(yuǎn)地也能聽見臣子們高談闊論。張業(yè)背手踱步，接連搖頭：“本相卻是不信，哪家芙蓉春天開？”沒走幾步便與孟昶一道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尊巨大的環(huán)形暖房，上覆天棚，穹頂透光，外裹白紗幔帳。
“啟稟皇上，此芙蓉花房乃據(jù)唐國天師遺技所造，天光任采，風(fēng)霜無礙。只需精良選種，擇日播種，待其出苗，于花房內(nèi)生火，晝夜不停，而使花苗受暖，則春日里亦可賞得秋日之芙蓉?！眲⑸徯慕B介畢，遂將一柄花剪呈遞孟昶，另有三柄分別遞予分司鹽鐵的毋昭裔，分判度支的張業(yè)與主理戶部的太保大人趙季良，“請皇上與三位丞相大人合力為花房剪彩！”
四匹紅綢牽連著花房穹頂?shù)恼谔彀啄唬驮谒娜思魯嗟囊粍x那，花房外幕轟然落下，剝脫出一座神仙屋宇，那樣輕盈，那樣飄渺，如一個巨大的燈籠呵護(hù)著心頭點(diǎn)點(diǎn)的燭光，又如一團(tuán)輕軟的綿云擁抱著懷中躍動的飛鳥，朦朧深處滲透出淡淡的花香，略顯羞澀地迎接著前來探慰的君臣。
“三位大人，請！”孟昶伸出右臂，相邀左右同入花房賞觀。哪知張業(yè)警覺有加，迅速從美景中抽離，笑拒道：“皇上先請！”直待孟昶與諸位大臣、賓客、姬妾相繼入內(nèi)，張業(yè)仍舊環(huán)顧于四周，遲遲不肯踏入花房半步。
早春的芙蓉與其離奇的身世一般令人著迷。一園子的芙蓉花朵連片比肩，相接成海，在溫暖火光的依偎下，在清冽泉水的滋潤下，愈發(fā)顯得飽滿瑩潤。更奇特的是方才還是潔白一片，隨著園中人一點(diǎn)點(diǎn)增添，花瓣竟一層層紅艷起來。連連的稱嘆聲終究將張相大人吸引入園，可即便入了園，也全然一副時刻警備的樣子。
“夫人，慢些！”孟昶自入那芙蓉花房，身心仿佛輕盈了許多，竟隨著花蕊夫人一道穿梭于群花叢中去追趕那翩飛的蝴蝶。
“夫人，你看！”半人高的花叢深處，一只金黃的蝴蝶穩(wěn)穩(wěn)地停在孟昶手背上?；ㄈ锫動嵽D(zhuǎn)身，綻放出一個無比溫暖的微笑，尋著這只乖巧的蝴蝶，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欣喜地看著孟昶將手臂漸漸延展過來。
“夫人，小心！”花蕊從孟昶手中接過蝴蝶，蝶兒竟羞得幻化出一襲紅粉，裝飾著花蕊鵝黃的里襯與透白的紗衫。在孟昶的注視下，粉蝶一會兒親吻著花蕊的額頭，一會兒逗留在花蕊胸前，一會兒飛旋在花蕊腰間，忽地，又輾轉(zhuǎn)向花蕊身后飛去。
“看你往哪里逃！”就在花蕊轉(zhuǎn)身的一刻，孟昶從后面一把摟住花蕊的纖腰，只聽孟昶低吟了一句：“夫人，朕舍不下你?！?br/>
花蕊怔了半響，正要發(fā)問，孟昶悄聲道：“若是朕在眾人面前牽了安婕妤的手，夫人會否增添醋意？”花蕊早知今日對于孟昶非比尋常，值此毫無來由的一句，心中便隱有一絲察覺，只是半仰著頭向孟昶：“花蕊雖不明何故，唯愿無論何時，夫君莫要棄我于不顧！”
孟昶無奈一笑，親昵地嗅著花蕊的發(fā)香，呢喃道：“只是不愿夫人受累！”話風(fēng)過處，撩動懷中美人鬢角的凝思。花蕊隨手摘下一支粉艷芙蓉，低語道：“臣妾初聞花匠言芙蓉，肥沃之土可生，貧瘠之處亦可長，便覺著可貴。又聞花發(fā)春天須得種花人心水澆灌，護(hù)體溫暖，遂心心相惜，甚覺可憐。臣妾心系芙蓉，不患貧富，不辭辛苦，唯獨(dú)怕冷怕干。如今，雖不知種花人為何離去，只愿折枝相贈，長留心間?！?br/>
時光仿佛停留了許久，一群色彩斑斕的蝴蝶漸漸圍聚在孟昶與花蕊身邊，令眾人眼花繚亂，稱嘆不已。
“皇上，時辰可不早了！”花房里驟然響起張丞相干癟的催促。
“張相所言極是！”孟昶將花蕊手中的芙蓉花枝揣進(jìn)袖口，徑直往花房外走去。
城中十二園，園園有花，處處可觀。百花潭護(hù)花儀典結(jié)束后，諸大臣賓客便往城中各園四處尋花，或乘車駕，或騎大馬，或就地漫游百花深處，盡享蜀地芳華。
向來熱鬧與隨心只會屬于沒有牽絆之人，重任在身的一國之君自是不能隨心看熱鬧。午時將至，孟昶在眾人的簇?fù)硐聽科鹆撕V信道教的安婕妤之手，相擁而入龍鳳旌旗鑾輿，在丞相張業(yè)的護(hù)送下開進(jìn)了鐘磬聲聲，青煙裊裊的青羊觀。
“花蕊姐姐難得與臣妹共駕，怎生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莫不是不慣臣妾多語？”南姬捂著絲帕，忍不住向同車的花蕊嘲諷?；ㄈ锘貞?yīng)道：“妹妹多慮，姐姐方才只是在想哪個園子更適合妹妹？”南姬趁機(jī)接道：“可有答案？”“恐怕得要有皇上的園子！”花蕊半開玩笑道?！昂?，正合我意！”不想南姬卻認(rèn)了真，遂令車夫緊緊跟著孟昶的旌旗鑾輿。
木魚子繪圖：
慈惠庵城外寶光寺
羊馬城建元寺
太玄門
西北寨東北寨
縻棗堰
乾正門夾城
明信相寺
心
寺羅
宮城
興義門
大慈寺
城青羊觀宣德門
百花潭皇城
浣花溪武侯祠
昭烈廟
西南寨東南寨
圖示：城墻城中十二園孟昶出宮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