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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聲，今日可是什么節(jié)日？”朱由檢走出了客棧，在青石小道上，他隱約聽見了街道院子中飄出的詠誦聲，像是在念著什么祭文，而有些宅子的門口還掛著黃旗，上頭像是寫著一些字，在昏暗的月光下，看不太清楚。

    雨化田側(cè)身看向了那些黃旗上面的字。他的目力好，看清了上面寫地都是些‘天地水府’、‘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消災(zāi)降福’的字樣。他才想起了今日已經(jīng)是十月半。也許是信王這段時間太忙了，也忘了今日是下元節(jié)?！巴鯛?，今日是十月半，是水官解厄之辰。”

    “都說了，叫我隱之即可?！敝煊蓹z聽了王爺二字，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他希望雨化田可以親近他一些。將兩個陌生人綁在一起，除了利益之外，也可以用感情。目前為止，朱由檢能帶給雨化田的利益，還太少了。要說幫忙，還是雨化田出力的多，所以他希望他們之間可以不只是上下級，而是成為朋友。雖說這樣的感情里面有說不清的算計，但是總比沒有要好。

    被朱由檢認(rèn)真的目光盯著，雨化田心中一頓，他不是不知深淺，會相信這樣一個有著王者之心的人，會動了真心，但也只能改了口，“隱之，前面有些人家門口還掛著三盞天燈，這在詠誦的經(jīng)文是為了齋戒祭祀亡靈，祈求下元水官排憂解難。出門在外，我們倒是沒有準(zhǔn)備，隱之若是想要過節(jié)，不如吃一些豆泥骨朵，酒家里頭應(yīng)該有小團(tuán)子賣。”

    朱由檢心中一愣，花了一小會才想起來今天是什么日子，原來是到了下元節(jié)。雨化田沒有明說，他都差點想不起來了，現(xiàn)代誰會過這個日子。道家有三官，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官生辰分別為農(nóng)歷的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這三天被稱為“上元節(jié)”“中元節(jié)”“下元節(jié)”。今日正是祭祀水官的日子。正月十五吃元宵，八月十五吃月餅，十月十五吃團(tuán)子。在燕京河北一帶，吃的是豆沙餡的團(tuán)子，稱作豆泥骨朵，也是從京城中開始流行起來的。

    沒有想到他來到這里之后，第一個過的節(jié)日會是下元節(jié)。朱由檢有點心動，孟冬十月里，他也想要嘗嘗那個豆泥骨朵的味道，“那我們就先找一家酒館吧，也不知能不能見到百姓們是如何過節(jié)的。”

    雨化田沒有打斷朱由檢的興致，民間的迎神會與百姓的設(shè)宴祭祖一般都在白天，到晚上也就沒有活動了。雖然現(xiàn)在夜禁延后了，但街上的燈光昏暗，除了有商家的那一帶，沒有多少燈籠點著，這樣的大規(guī)?；顒舆€是很少見。

    而朱由檢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分，似乎對于這個節(jié)日很好奇，雨化田加快了一點速度跟了上去。而前頭的朱由檢已經(jīng)踏入了一家酒店，向老板問起了價格。然后他掏出了五文銅錢，買了幾個團(tuán)子，轉(zhuǎn)身把一個油紙包塞到了雨化田的右手里，“希聲也嘗嘗，掌柜說這種不是太甜，也不知是不是合你的口味?！?br/>
    雨化田看著手中的油紙包，被朱由檢自然親近的態(tài)度驚訝到了，他可以感覺到就在剛才的剎那間，朱由檢身上的迷霧似乎猛地褪去了，那人就像一個看到新鮮事物的少年，滿心滿意都是與同伴分享吃食的喜悅。而自己竟然不敢在去看朱由檢的眼睛，那里面盛滿的光亮，讓他忘了這人是信王。雨化田咬了一口團(tuán)子，這個豆沙的味道確實不太甜，還帶著一種清涼的味道，好像是放了一些薄荷汁液進(jìn)去，這樣的做法，他也是首次嘗到。

    朱由檢那頭已經(jīng)解決了第二個團(tuán)子，他微笑著把還剩下的那個再塞到雨化田的另一只手里?！斑@個東西的味道不錯，甜而不膩，這個也給希聲吧。對了，你老家在福建，那里的下元節(jié)與這邊一樣嗎？”

    “十月半，牽礱團(tuán)子齋三官?！庇昊锵肫鹆送?，上輩子他早早就去勢入了宮，哪里會接觸過民間的節(jié)慶習(xí)俗。而他今生也沒有什么父母緣分，在三年前原身因為父母雙亡于山洪之下，而憂思過度昏厥過去。他到來的那一夜，就沒有了親人。福建的下元節(jié)他沒有能夠經(jīng)歷，花了小半年重拾了功夫，就直奔京城想法辦進(jìn)入了錦衣衛(wèi)。

    “臣十三歲的那一年失去了雙親，聽族老說臣有些憂思過度，生了一場大病，小時候的記憶，已經(jīng)記不全了。之后臣便上了京城，家鄉(xiāng)的下元節(jié)是什么樣子，臣都記不清了。”雨化田卻是趁此機(jī)會說出這番話來，也是事先告訴朱由檢他對過去的記憶模糊，如是日后發(fā)現(xiàn)他與別人印象中的原主不同，也沒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朱由檢一愣，才想起來雨化田從前的經(jīng)歷，而今生這人的親緣看來也是淡薄，怪不得名冊上半分未書。在人來人往的酒家門口，朱由檢微微抬頭，看著稍稍比自己高出一分的雨化田，這人換上了青色便服之后，褪去了紅色飛魚服顯出的明麗，而他周身清冷的氣息讓朱由檢沒有來由的心中一澀。好像沒有經(jīng)過思考，朱由檢脫口而出了一句話，“以后得了空，我陪你回去看看，福建是個不錯的地方，一定與北方有所不同。到時候希聲可以把那些節(jié)日都過上一遍?！?br/>
    雨化田聽到這個滿藏著憐惜的承諾，下意識地對上了自己故意避而不見的雙眼，為什么要讓他在其中找到了真誠。明明剛才自己說這話只是想為日后打算，就怕信王得了一些別的消息，誤認(rèn)為是自己前后不一。而朱由檢竟然聽出了其中的落寞，那種感情自己真的有過嗎？還只是為了稍稍示弱，博取這人少有的同情心？

    “若是有那樣一天也好?！庇昊锊恢浪麄兌碎g真真假假的感情到底怎么區(qū)分，如果只是相互利用，那為何早就死去的心，會在聽到這樣一個簡單的承諾后，有了微微的溫暖。可若是真意，他們二人自己也會笑出聲來吧。而他早就學(xué)會了不再去擁有希望，這樣就永遠(yuǎn)不會絕望。想來在深宮中學(xué)著把自我深藏的信王也是如此吧。那么，他除了將這一瞬的感動埋葬，還能怎么辦。

    朱由檢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雨化田態(tài)度的變化，也自發(fā)跳過了這個話題，“在去前面的夜市看看吧，這里商賈云集，也許能淘到一些好東西。不知道希聲擅不擅長經(jīng)營之道，雖說官員不能明擺著經(jīng)商，但是就憑借那些俸祿過日子，真的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單看王府就明白了。”

    雨化田還真的沒有經(jīng)商過，從前得勢的時候誰不是巴結(jié)他，還怕沒有人孝敬銀子嗎。而且他身負(fù)絕世武功，就算是這輩子前頭的苦日子，也能去采點稀有藥材，渡過了艱難的日子?！俺紝ι痰懒私獠欢啵贿^聽說就番之后，藩王都能與當(dāng)?shù)氐母簧虃児餐?jīng)營一些產(chǎn)業(yè)，王府的日子會好起來的?！?br/>
    “是嗎？！”朱由檢的聲音又回到了平淡無波，他可不想要用那些藩王的辦法，這根本就是治標(biāo)不治本，等到后幾年義軍起來的時候，今日做的事情，以后就會落人口舌。“你看這里的商貿(mào)如此發(fā)達(dá)，也不知道銀子都流到了何處，有些人過得比皇兄還要好。也不知道那些嚷嚷著要追加農(nóng)業(yè)稅的人，腦子是怎么長的，就看不到可以提高商業(yè)稅收嗎。這點稅收錢不會拿不出來吧?！?br/>
    雨化田感覺到了朱由檢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這個才是他認(rèn)識的信王。而剛才的那些真誠與簡單，不過是如水月色下的錯覺。他聽出了朱由檢話語中對于這些大商賈的厭惡，或者說是官商勾結(jié)后，將百姓的生活過分壓榨的痛恨。此人不是萬歷皇帝，他是真的想要改變，也許還不只是大明。想到這里，雨化田提醒自己，不能像是過去那樣的不加收斂。信王是容不得他把刀伸向百姓的人，只是不知道將來朱由檢會不會拿大商人開刀。

    朱由檢也沒有想從雨化田那里得到什么實在的答案，專人行專事，錦衣衛(wèi)自然不用操著戶部的心。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觀察起來，街上的小攤販，還有那些林立的店鋪。而就在短短這一路，便看到了好幾家晉商的商號，其中就有八大晉商中的曹范兩家?？粗@兩家店鋪，朱由檢眼中閃過一道暗光，他突然湊近了雨化田的耳邊，低聲地問了一個問題，“若是希聲出手，可否能有一種手段，能讓人生不如死，唯你是命？”

    雨化田袖中的雙手一握，他不知道信王到底怎么看待自己的武功，自古以來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而據(jù)他所知，這個年代，根本沒有人修習(xí)內(nèi)功，他本來就是高手寂寞，現(xiàn)在真的是獨(dú)孤求敗了。但是這樣的武力，并不一定是好事，這樣來去無蹤的功夫，會讓上位者忌憚?！巴鯛敚贾粫犆惺隆！?br/>
    朱由檢聽他又改了稱呼，知道他想差了?！凹热桓牧朔Q呼，就不要一直臣啊臣的，自稱我便行了。希聲不用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會吃人，你的為人我放心，才會把自己的安全都交到你的手上?！?br/>
    然后朱由檢也收回了心中對于那些晉商的復(fù)雜念頭，這大事還是等到他仔細(xì)想清楚再說。不過他不希望雨化田總是維持著一種謹(jǐn)慎，自己要的從來不是一個謹(jǐn)慎的錦衣衛(wèi)。大音希聲，朱由檢既希望雨化田不會和塵同光，悄然地強(qiáng)大起來，但也希望他可以鮮衣怒馬地活著，那番霸氣的人才能成為自己手中最鋒利的刀。“希聲還是太拘謹(jǐn)，何時你能放下對我的小心，何時我們才算是真的磨合好了。我不是一個會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人，也做不來飛鳥盡、良弓藏的事情。許是你不相信，但是本王能擁有的東西不多，所以也不想失去難得的友誼。不過，希聲也不用勉強(qiáng)自己，我們才認(rèn)識了幾天，雖說白首如新傾蓋如故，但是人還是要在相處中慢慢了解地好，你日后就會知道了?！?br/>
    “我知道了?！毙磐醯倪@番話，在此時此刻許是誠意滿滿。但是自古人心易變，今日他們是親者，但難保來日不是仇者，人生轉(zhuǎn)折，誰能掌控。被舍棄過一次的雨化田，不會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一位天家子弟的承諾。但是他會放下表面的謹(jǐn)慎，成為信王想要的那種人，畢竟只有這人才能給自己通天之路。但同時卻也在心中給自己劃好一條底線，同樣的錯誤他不會犯第二次，帝王之諾，淡薄如水，真假難測，“我會好好適應(yīng)的，還請隱之再多給一些時間?！?br/>
    朱由檢拍了拍雨化田的肩膀，讓他與自己并肩而行，十五月圓，天涼如水，地上兩個影子離得那樣近，但是他們的心卻隔著月光，疏離難辨，忽而閃現(xiàn)的溫情只是那月亮惹禍的謊言一樣。

    就在拐進(jìn)了下一個道口時，雨化田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盯著他們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