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賢是被痛醒的。

    他睜開眼，總算是恢復(fù)了些力量，可以坐起來，渾身都在痛。看到胥淺已經(jīng)換了身衣裳，手里拿著一罐啤酒，坐在他對面的沙發(fā)上，橫眼看著他。

    “你把這沙發(fā)上，弄的都是血。”指了指茶幾上的醫(yī)藥箱，“給你自己弄弄?！庇治宋亲樱訔壍乜粗t，“我這整個屋都是你身上的臭味?！?br/>
    柳賢先看了看馬朵朵，還是躺在原來的位置，姿勢也沒變一下，忍不住對胥淺說“你不管我死活就算了，好歹管管她。馬朵朵還欠你債吧，她要死了你到哪去收？”

    胥淺哼笑了一聲，“她要是在地上躺著活不過來，躺床上就能活過來了？這一世死了，下一世還不就行了?！焙攘艘豢谄【?，又白了柳賢一眼，“你倒是挺關(guān)心她的，你不是真和她是那種關(guān)系吧？”

    柳賢打開醫(yī)藥箱，翻找起來，聽到這話，揮了揮手，咧了咧嘴，“我又不是胥奇，有戀獸癖。”

    胥淺哼了一聲，“人是最貪圖享樂的動物。你們想方設(shè)法地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才不會管對象是男是女，是人是獸呢。明明為了私欲，還冠上各種名堂，說是真愛。”

    柳賢覺得現(xiàn)在的情景很魔幻，自己在和一只狐貍談?wù)撽P(guān)于人的問題，嘲諷地說“你倒是挺深沉的，還會思考這些問題?！?br/>
    “看到那些凡人，明明有完整的魂魄，卻從來不珍惜?！瘪銣\喝完了酒，把拉罐在手里捏著，直接捏成了粉，“我們這些妖呢，修煉那么久，經(jīng)歷那么多劫難，才能得到?！?br/>
    他突然笑起來，“不過嘛。我不一樣，我永遠也不會有魂魄?！?br/>
    柳賢已經(jīng)自己包扎好了傷口。背上夠不到的地方，把藥抖在繃帶上，直接纏在背上?；謴?fù)了些力氣，把馬朵朵搬到沙發(fā)上睡著。

    胥淺伸開手，對著手中的粉吹了口氣。

    那些粉晶晶發(fā)亮，緩緩落下，還沒落到物體上，就消失了?？粗t在馬朵朵頭下塞抱枕，想起兩人在離間季安哲和老k時的表現(xiàn)，“你倒是把她調(diào)教得不錯。一個鬼神，現(xiàn)在那么多心眼兒?！?br/>
    胥淺修長的腿盤在一起，“這些神啊，仙啊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她怎么會被流放到凡間來的？”

    柳賢說“聽她說，她喝了什么東西，就變成凡人了。”

    胥淺嬉笑一聲，“這你也信?？磥砦义e怪你了，她本來就心眼多?！?br/>
    柳賢沒接茬，馬朵朵的事情，她不愿意說就算了。他不在乎她怎么來的，反正她從來沒有害過他，對他也沒有壞心。

    環(huán)顧一圈，看到一個雙開門的大冰箱，這才覺得口渴難捱。走過去拉開冰箱的門，一驚之下，倒吸一口冷氣。

    冰箱里塞著一個男人，裸露的皮膚和眼鏡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人頭向上揚起，嘴微張。

    胥淺貴妃躺在沙發(fā)上，嘲弄地說“你見了主人家，怎么這么沒有禮貌啊。不打招呼就算了，還這樣盯著人家看?！?br/>
    柳賢鎮(zhèn)定了一下心神，伸手從冰箱門上拿了一瓶水，擰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來。

    “你們怎么從明暉酒店里搬出來了？”

    胥淺笑笑，“那酒店換了老板之后，凡人稍不注意就會在里面送了命。胥奇到哪都要我陪，麻煩死了?！?br/>
    “那酒店里有什么東西？老板是誰？”

    胥淺看穿了柳賢心中所想，“想知道啊，拿東西來換啊?！?br/>
    柳賢不再問了，自己到廚房里，翻出幾包方便面，煮了兩包，端到客廳茶幾上吃起來。

    胥淺還躺在沙發(fā)上，用下巴指了指沙發(fā)上躺著的馬朵朵，問“你說，他們在夢里，會不會餓？”

    馬朵朵像是聽到了胥淺的話，動了動手指。

    她站在一個莊園門口。

    大門口一塊大石頭，刻著“馬宅”。莊園里傳來打殺聲，到處燃著火。里面的人穿梭，手里都拿著武器。

    她緩步走了進去，看到了第一世的自己。馬天逸。

    他著上身，身上已經(jīng)有了幾道傷口。褲子上都是血，有自己的，大部分都是別人的。手里拿著從別人那里搶來的刀揮舞，逼退沖到他身前的人。

    院中不停傳來哀叫。馬宅里的奴仆雜役，那些天天陪著他的人，有的忠厚，有的詼諧，有的善良，有的性急，各有各的性格，都是平凡人，已經(jīng)死得差不多了。

    馬朵朵嘆氣，為什么要讓自己看到這些，如果一定要看，為什么不給她看看她的爹娘尚在人世，一家人共享天倫的時候。

    強盜將馬宅洗劫一空，能殺的人部殺掉，終于離去。

    馬天逸抱著自己的父母的尸首，仰天大哭。

    自己那個時候，是什么心情呢。

    馬朵朵回想著，心里一陣陣的疼痛。

    他這一世，雖然不是家門顯赫，但父母秉性誠樸，慈愛寬容。馬天逸從羸弱到茁壯，享受著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如溫暖流泉一樣的愛。

    他也深愛著父母。失去父母的痛太深太重，所以他后來轉(zhuǎn)世，都選擇了遺忘。寧愿出生就是孤兒，也不敢再要父母。

    ——這是懲罰嗎？

    ——哈哈哈哈……

    ——這居然是磨礪？只是為了磨礪自己，就殺了他的父母……

    后來馬天逸把害父母的強盜滅了門，卻不肯下山，終其一世都是個殺人如麻的山大王。別人說他是殺性已成，孽緣難斷。他都是冷笑。

    他不過是在報復(fù)罷了。你要我經(jīng)歷磨難，修成正果，我偏要草菅人命，成魔成狂。

    馬朵朵想著，如果再來一次，自己還會那樣做嗎？她雖然見證了不少因果回旋，但是事情發(fā)生在自己身上，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得而復(fù)失，永不再有的絕望。

    也許自己還是會那么做吧。

    馬朵朵看著馬天逸殺人之后，把刀上的血抖了抖，帶著手下走了。

    馬朵朵看著那具尸體，有些眼熟，是誰呢，正想著。遠處來了一個少年，跳下馬，撲在尸體上大哭起來，一如那天晚上，馬天逸抱著父母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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