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之日,滿院紅妝。
金釧安坐在自己的閨房里由附件出了名的齊全人為她把長發(fā)盤成婦人髻,這一步奏還有個專有名字叫做上頭,也叫上梳。這和女子十五時的及笄一般是一個女人一生只能在一個特定的時段經歷一次的禮儀。金釧在心里輕笑,都什么時候了,自己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她回過神來就聽那全福人唱到:“一梳梳到尾;二梳我哋姑娘白發(fā)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四梳老爺行好運,出路相逢遇貴人,五梳五子登科來接契,五條銀筍百樣齊;六梳親朋來助慶,香閨對鏡染胭紅;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鵲橋高架互輕平;八梳八仙來賀壽,寶鴨穿蓮道外游;九梳九子連環(huán)樣樣有;十梳夫妻兩老就到白頭?!边@全福人唱過之后,金釧娘又給金釧端來了一碗蓮子百合紅棗湯。
昨天晚上金釧也聽金釧娘講過了,新娘子是一天都不能吃東西的,不吉利,而這碗象征著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蓮子百合紅棗湯就是她今天唯一能填肚子的東西了,因此就算她不是很愛喝這樣的湯水,也把一大碗的東西吃的干干凈凈。
旁邊的全福人叫了一聲好說道:“你家閨女把這湯吃的這樣干凈,日后一定能與夫君百年好合,舉案齊眉。”
金釧娘道:“那就借嫂子吉言了!明嫂子可是遠近聞名的全福人,金釧你還不謝謝嬸子?得了你嬸子一句贊,你要道了謝才能沾著福氣!”
金釧半含羞道:“多謝嬸子。”
這嬸子一看就與金釧娘極熟,她倆這樣說人也不惱,只是笑笑說:“我看你這女兒女婿都是有福氣有本事的,他們倆來親近我,還不知道是誰沾了誰呢!”
金釧娘正想繼續(xù)打趣幾句就聽見外邊有人在喊:“迎親的來了!”
這時候金釧娘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女兒是真的要離開自己的身邊了,原先雖也知道,但好歹女兒都在自己身邊,現(xiàn)在吉時將近,只要一想到自己懂事孝順的女兒過了今天就是別人的媳婦了,她就不由得想哭上一場。旁邊的明嬸子見了連忙說道:“多大的人了,自己女兒的大好日子你還要滴幾滴貓尿,羞也不羞?”
金釧娘也覺著自己這樣不好,忙仰頭看著屋頂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明嬸子道:“這樣才對,你閨女是出門子嫁人,她又嫁的近,男人家又沒個長輩幫襯著,你們娘倆見面的時候還多著呢!”
金釧的嫂子也道:“正是這道理呢!到時娘要是不放心叫他倆家來住上幾日也是使得的,咱家金釧沒婆婆,您這做娘親做岳母的幫襯幫襯別人也說不出什么來!”
金釧也道:“是呢,到時候不論是我再回家還是娘去我們那里也都便易,我有這樣好一個娘,還指著您以后幫襯呢?您可不能眼瞧著你閨女我以后抓瞎啊!”
明嬸子說:“就是,你看兩個小的都比你這個當娘的懂事,你還要我們大家來哄?!?br/>
金釧娘想想也是,心里臊得慌,忙出門問道:“新郎過了幾道了?”
金釧的弟弟跑來答道:“新郎才塞了喜錢喜糖進門,正被哥哥逼著背催妝詩呢?!?br/>
金釧娘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兔崽子也不再管,回屋又為金釧整理起她今天的衣飾來。
今天金釧穿了一身正紅色的嫁衣,上邊用金色黑色繡了許多寓意吉祥的紋飾,料子是金釧備嫁前最后一次進賈府拜謝舊主時王夫人賞的,王夫人沒有見她只是讓下人賞下來這匹紅色綢緞一并賞下的還有些許釵環(huán)首飾,看樣子都是最近新打的樣式卻看著既不名貴也不張揚,只有細看才能看出這些東西定然價值不菲。王夫人對原身,定是有幾分真心的。
金釧家里雖說不窮,卻不算很富裕,打一個鳳冠太貴,這樣貴重的東西也不會有人肯出借,因此金釧頭上并沒有戴著鳳冠,而是戴著王夫人賞下那些首飾里的一套紅瑪瑙頭面,倒也映著金釧面若桃李。她只是開了臉,摸了淡淡的一層杭粉,再在唇上點上朱色,就是一個難得美麗的新娘了。
金釧娘拉著金釧站起來,把她身上的褶皺一一撫平,又把她插得不夠好的釵子從新插上,她邊插邊說道:“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你要敬愛夫君,和睦鄰里,不能掐尖要強,沒事少回娘家,會有人嚼舌根的,想家了你就找人遞個信,我和你爹再忙也會去看你。要是有人給你氣受也別忍著,你夫君要是不給你做主也還有家里呢!對他的兄弟要大方得體,在他們面前別給他臉子看。他有面子了,在家里才會給你里子。男人心粗,你有事一定要說出來,別和自己嘔著,別讓外邊的妖精鉆了空子。他以前要是有點什么讓你知道了也別和他鬧,你把他鬧得煩了,最后還是你吃虧。他要是在乎你,你就是什么也不做他也覺著對不起你,他要是不在乎你,就算你再伏低做小他也嫌你。你別嫌我念叨的你煩,等你嫁出去,咱們是兩家人了,我這可能,可能,就是,就是最后一次念叨你了?!?br/>
話未說完,金釧娘就哽咽了起來,她抬起胳膊使勁抹了抹自己被淚水打濕的臉頰,沒事人一樣的說道:“看娘又絮叨了這么久?!?br/>
又不錯眼的看著金釧說:“這么久了想來迎親的也快來了,玉釧去讓你弟弟把你哥哥叫過來,讓他準備背著妹妹上花轎?!?br/>
玉釧也不說話,只是點點頭跑了出去。
金釧娘摸摸金釧的臉,兩人相對無言。
不一會兒,金釧哥哥就過來了,他見眾人都不說話,活動氣氛道:“瞧我妹妹今天可真漂亮,我再沒見過這更沒的新娘子了,這么好的妹妹嫁給了他,真是便宜李東這小子了。”
金釧也習慣調侃哥哥了,說:“我怎么記得有人見著自己媳婦的時候也說過:‘娘子是我生平見過最美的新娘了。那到底是我今天美,還是嫂子嫁給你那天美?。俊?br/>
金釧嫂子剛嫁過來沒兩年,還是新媳婦,面皮薄,金釧這一句,羞得她滿臉通紅,就連金釧哥哥也一時被問住了。
他岔開話題道:“這女人怎么能光看美不美呢?那多膚淺?!你要比就和你嫂子比賢惠。她可要比你賢惠出去一百倍?!?br/>
金釧道:“什么賢不賢惠美不美的,你就是看我嫂子臉紅了舍不得吧!”
這句話一說,屋子里的人全都笑了起來,就連金釧的嫂子也推了金釧哥哥一把。
饒是金釧哥哥臉皮厚,被這么多的人一起笑話也有些吃不消,也不知他是羞得還是氣得,就連腮幫子都是紅的了。
他羞惱道:“金釧,你別忘了,今天你還要我背你上轎呢?”
還沒等金釧說話,金釧娘就道:“你這孩子怎么和妹妹說話呢?你……”
金釧正打算看一出‘教子’,就聽見了院子里響起了嘈雜的聲音,一時間,金釧娘接下來的話也被打斷了。她看了看自己已經打扮好的女兒,再看看自己一下斂去笑容的兒子,張張嘴忽然就覺得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她只是拿起那塊自己一針一線繡好的紅蓋頭輕輕的蓋在自己女兒的頭上,然后帶著她出門,
把她扶到自己兒子的背上,看著兩個孩子慢慢遠去。
然后等他們看不見自己以后,軟在明嬸子的身上嚎啕大哭。
在金釧娘看不見的地方,金釧哥哥背著金釧慢慢走著,他邊走邊說:“嫁人了,就不能再當小孩子了,往常咱們犟嘴玩,以后和李東可不能這樣,他人不壞,你好好和他過日子,要是他對你不好,你就告訴哥哥,哥哥幫你揍他?!?br/>
“嗯”
“往常哥哥雖愛你斗嘴,可你卻是我最喜歡的妹妹,要是在那邊的日子不好過,你就回來,這里
永遠都是你家?!?br/>
“嗯”
“你嫂子一直想要個和你一樣的女孩,我卻覺著養(yǎng)了女兒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一直不想要?,F(xiàn)在想想我是對的,咱家千嬌百寵養(yǎng)大的女兒,這要被個臭小子娶走,不是在割做父母的心嗎?”
“嗯,是”
“剛剛你一直在后面看不見,我看著了,咱爹哭了,我長這么大都沒見他哭過,你見過嗎?”
“沒”
“我當初還怨咱爹折騰李東,現(xiàn)在總覺得當初還是折騰他折騰的少了,我就不該攔著咱爹的?!?br/>
“嗯”
就算金釧哥哥走的再慢,現(xiàn)在也到了花轎跟前,他把金釧放到花轎里面對金釧大聲道:“金釧我舍不得你,咱們不嫁人了,和哥哥回家吧!哥哥養(yǎng)你一輩子?!?br/>
說著他就要把金釧從花轎里抱出來,卻被李東找來的幾個小伙子聞聲拉倒了一邊。
花轎的簾子被媒人放下,花轎被抬了起來,金釧哥哥的耳邊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他看見花轎被人一搖一擺的抬著往前走去。
他抱著頭蹲下了。
花轎里的金釧撩開簾子偷偷往回看了一眼,正在門口抱頭痛哭的娘親和玉釧,正在往門外潑水的爹爹,抱頭蹲著的哥哥,不知道為什么家人都哭了的小弟。
金釧憋了一天的淚水也在此時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