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謫仙憶》，幾多豪情志。

    作為夜氏子裔，看《謫仙憶》自然比常人更多感觸。觸動最深的，自然是兩位遺傳了夜璃神秘的琉璃黑眸的皇子。

    只是三皇子與五皇子的想法又差了十萬八千里。夜甯頡最喜歡夜璃乘鶴攬?jiān)?、迎風(fēng)以酒祭故人的場景，只覺這一幕純粹的抒懷明志有如獵獵北風(fēng)，吹散人心的困惑與不安。

    至于五皇子……夜甯頡凝視著拖著下巴若有所思的弟弟，心想，阿熹最喜歡的，必然是夜璃殲滅姜氏昏君的暴虐胞弟蘭晉王姜曋之時(shí)。夜璃稱帝，大赦天下，江珊在懷，意氣風(fēng)發(fā)。夜甯頡當(dāng)然能想見這其中的恣意飛揚(yáng)。可三皇子看見的，不單單是這份凌云豪情，更是多年后夜璃的郁結(jié)頓挫。

    戲雖精彩，卻不是三皇子真正關(guān)注的焦點(diǎn)。

    臺上的戲，又怎么比得上臺下身邊的奇事？

    莫姓兩位孩童，論年紀(jì)不過在宗卿府時(shí)候的自己。那時(shí)候的夜甯頡非但總有寄人籬下之卑微窘迫，連偶爾出門去魅櫻苑或是與宇文樾討論案情都要迂回地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生怕惹了那陰晴不定的姑姑……相比之下，這莫晚殊面上和悅，姿態(tài)從容，可以說是相當(dāng)少年老成。

    什么樣的父母，才能教導(dǎo)出這樣的孩子？

    母親只是一縷悲傷而模糊的殘影。至于「父親」——對三皇子而言，則是更為陌生而無奈的兩個(gè)字眼。

    那莫元赫，又是什么樣的人？

    不難猜測，夜無坤對莫元赫，必然是非常器重；否則以他莫鈞之侄的身份，又如何坐到中書令這般高位？既然器重，又為何僅僅憑彈劾言論便將他押解審訊？

    凡是經(jīng)過刑審司審訊的人，下場通常只有一個(gè)。

    究竟是莫元赫所言發(fā)自肺腑，還是受人誣陷？亦或是夜無坤的又一次障眼游戲？

    莫晚殊帶著妹妹來找夜祺申，難道是想借大皇子的關(guān)系去天牢探視？須知，天牢重地，即便是皇子，也沒有權(quán)力擅自入內(nèi)。再說，這黃毛少兒就是去了天牢見到了父親，又能改變什么？

    對政事總是漠不關(guān)心的三皇子，對這類疑點(diǎn)重重的尋常之事卻總是有著異常靈敏的嗅覺。不過，這次，夜甯頡可不打算插手了。

    經(jīng)驗(yàn)告訴三皇子，不該為了好奇心去多管閑事，否則什么時(shí)候惹禍上身也不知道。況且，自己與莫晚殊兄妹才初見面，沒有理由去關(guān)心他人家事。至于夜無坤的心思——三皇子更沒興趣去揣摩了。

    然而「父子連心」一詞，卻總是如咒語一般附在了三皇子身上——他感受不到夜無坤對自己的父子之情，卻總是能夠敏銳地捕捉到朗坤帝最原始的意圖。

    比如八年前默許侍中令戊箴帶著兩位皇子離宮，夜甯頡心中明白，朗坤帝救了他兄弟二人的性命。只是于情于理，三皇子都無法接受這毫無誠意的“關(guān)心”。

    飄遠(yuǎn)的思緒又被大皇子喚了回來。夜祺申都未喊一聲三皇子，便抓起他的手要往戲臺后走去。雕花木椅隨著夜甯頡起身而翻倒在地，經(jīng)過夜甯熹身旁時(shí)還掀起一陣風(fēng)來。

    “皇兄，你先放開我……”夜甯頡有些不悅：溫和端莊的大皇子，大庭廣眾這么與自己拉扯，也太沒分寸?！澳闳ツ膬海孔鍪裁?？”三皇子一面慌亂地錯步跟著大皇子一面暗嘆：那核桃酥味道不錯，自己還想再吃一塊啊……可惡。

    “仙鶴，甯頡，真的仙鶴！”夜祺申的臉因激動而發(fā)紅，“我們一起去看看！”

    哪里有什么仙鶴？不過是普通的白鶴道具而已。不過戲中那只白鶴道具，確實(shí)惟妙惟肖——謫仙乘鶴的時(shí)候，好似活的。

    夜甯頡緊張地要抽回自己的手。三皇子怕極了這類嘴喙又尖又長的東西，光是靠近就會渾身寒毛直豎?！盎市郑阕尪市峙隳惆?，我就不去了?！?br/>
    為什么四個(gè)兄弟，偏偏要揪著自己不放？夜甯頡一陣不耐煩，沒好氣地甩開夜祺申，往雅席走回去。

    “甯頡？”夜祺申沒料到這出，又上前搭上夜甯頡的肩，“怎么了？晚殊特地幫我們與戲班子打點(diǎn)過，我們才能去后頭靠近了看。這仙鶴是在憫喜宮受卜彌南迦大師開過光的靈性之物——你身子弱，去觸觸仙氣，定會受些裨益?！?br/>
    什么憫喜宮，什么卜彌南迦大師……還開光，還仙氣……這都什么跟什么……夜甯頡頭一次發(fā)現(xiàn)，這大皇子竟這樣迷信。戲班子以仙鶴為噱頭打響名聲就算了，可夜祺申不僅信了，還這樣殷勤。真是無知，真是不可理喻。

    “皇兄，”夜甯頡側(cè)過身子，撇開大皇子的手，“我對這仙鶴確實(shí)沒什么好奇的，我這就去叫二皇兄來，讓他陪你?！?br/>
    “哎，等等，”夜祺申做了個(gè)更不合宜的動作——他匆忙之下抓住了正要離去的三皇子的衣袖，因太用力，三皇子衣領(lǐng)被扯開了大半，“祺珮祺瀾二人每次都笑話我……只有你才……”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無禮，連聲道歉：“哎呀，對不起甯頡，我方才不該那么用力扯你衣袖。我來幫你。”說著便要為三皇子整理衣襟。

    三皇子后退一步，回宮才多久，夜祺申與自己親近、處處關(guān)照實(shí)在讓人疑心。他散散整理一番，胸中悶火，臉上卻依舊平靜。方才他往雅座看了看；先前還好奇，最黏哥哥的阿熹怎么不跟上來，原來是正與莫晚靈興起地說著什么。

    胸中灼人的無名火，究竟是因?yàn)榇蠡首訜o禮，還是因?yàn)槲寤首訜o視，夜甯頡自己也說不清。

    夜祺申被另外兩位皇子嫌棄，夜甯頡的好弟弟又與俏美千金聊得熱火朝天，眼下這二人似乎能算同病相憐。三皇子將袖口卷了起來，露出一小截精致手腕，深深吸氣，朝夜祺申走去，道：“仙鶴而已，看兩眼也無妨。走吧?！?br/>
    還在為擔(dān)心惹惱三皇弟的大皇子著實(shí)為這話驚喜。他幾分孩子氣地笑了，棕眸明亮如水。

    只是沒想到，在這鬧騰的戲臺后頭，三皇子又遇見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