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九華帳里夢魂驚
緩緩步入設(shè)宴的翠云嘉蔭堂時，玄凌已在，莊敏夫人拈扇半遮容顏，淡淡道：“果然是淑妃最尊貴，今日的場合也姍姍來遲?！?br/>
我只是禮節(jié)性的一笑，也不顧她，只朝玄凌娉婷施了一禮，“臣妾自知今日之宴甚是要緊，所以不敢草率前來，以免妝容不整，失了天家禮數(shù)?！?br/>
玄凌細(xì)細(xì)打量我片刻，頷首笑道：“很好。即便你素顏而來，亦不會失禮，只是今日這樣打扮，更見雍容華貴。”
他沉一沉聲，握緊我的手指，“赫赫面前，斷不能失了我天朝威儀?！?br/>
我輕盈一笑，神色舒展，“有皇上天威，赫赫斷斷不敢放肆?！?br/>
貞妃笑容綿軟如三月葉尖的雨珠，誠摯道：“有皇上在，自然一切順?biāo)臁！毙栉⑽⒁恍Γ胁患按鹪?，莊敏夫人已盈然上前，伸手為玄凌拂一拂衣冠，睨一眼貞妃道：“有皇上在，本就一切順?biāo)?，貞妃這話多余了，好似眼下有什么不順?biāo)焖频??！?br/>
貞妃微微發(fā)窘，正欲辯白，莊敏夫人“咯”的一笑，仰首望著玄凌，笑吟吟道：“表哥今日神氣，叫蓉兒想起表哥當(dāng)年接見四夷外臣時威震四海的樣子，當(dāng)時赫赫使臣伏地跪拜，如瞻神人，蓉兒至今還記得他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呢?！彼裆寥?，“赫赫蠻夷之人最是無知，表哥今日一定要好好曉以顏色。”
玄凌聞言欣悅，顧不上安慰貞妃，笑著牽過溫蓉的手，“朕記得，當(dāng)年你不過八、九歲而已…”
溫蓉俏生生一笑，微紅了面頰，“蓉兒當(dāng)時雖然年幼，欲已經(jīng)深深為皇上氣度風(fēng)儀所折服。”
貞妃望一眼玄凌背影，不覺黯然，我忙著看一眼她身邊的桔梗，桔梗立時會意，輕輕一推貞妃手肘，貞妃方才回過神來，急忙掩飾好神色。德妃瞧不過眼，輕輕向我耳語道：“她越來越倨傲，他日若成皇后，如何了得？”說罷不免微含憂色，望向貴妃。自皇后一事，德妃深服貴妃心胸沉穩(wěn)，此時深慮溫蓉驕倨，不免有向貴妃探究之意。貴妃恍若未覺，只是含了一縷似笑非笑之意，端坐安之若素。
片刻，乳母們領(lǐng)了帝姬與皇子進(jìn)殿，各自在嬪妃身旁坐了，貞妃看見予沛，神色才稍露歡欣，我望著在玄凌身邊一襲淺粉衣.俏語生生的溫蓉，再看一眼風(fēng)鬢雨顏，素衣微涼的貞妃，心下亦覺凄惻。貴妃微微搖首，告了身上不耐煩不耐久坐，便告辭離去。
玄凌憐她素日多病，亦肯體恤，道：“淑妃在便可?！北阕寽貎x陪著回宮去。
溫蓉本立于玄凌身旁說話，此時見貴妃起身，笑著道：“表哥只聽我說話，也不管我乏來?！?br/>
自皇后幽禁，玄凌身邊便不再設(shè)皇后寶座，宮中地位最尊貴乃是端貴妃，一向按座，都以東尊于西之例，貴妃之座設(shè)于御座東側(cè)，而淑妃之座設(shè)于御座西側(cè)，以示貴妃為四妃之首。此刻貴妃尚未出殿，胡溫蓉便旁若無人一般往貴妃座位上一坐，登時人人色變，只噤口不言而已。
貴妃行至殿門前，恰巧溫儀帝姬聞得動靜回首，不由變了顏色。溫儀是幾位帝姬中性情最溫和安靜的，又素得貴妃調(diào)教，性子極沉穩(wěn)，雖才十余歲年紀(jì)，卻舉止沉靜，輕易不露喜怒之色。此時她見胡溫蓉這般驕囂，忍不住急道：“莊敏夫人，那是母妃之座?！?br/>
溫儀想是心疼貴妃，不喜胡溫蓉，心急之下連“母妃”也忘了稱呼，直呼其封號：莊敏夫人“，這一喚，連欣妃亦按耐不住，脫口道：“夫人乃從一品，不應(yīng)坐正一品貴妃之位，以免失了上下之?dāng)?shù)?！?br/>
胡溫蓉也不理底下議論紛紛，只側(cè)了如花嬌顏，衍了天真驕縱的笑意，偏著頭道，“表哥，我可站的累了，若要坐遠(yuǎn)些，又怕不能和表哥說話了。”
她的言語極親密溫柔，叫人難以拒絕。玄凌一時躊躇，只望著貴妃的身影，微露詢問之色。眾人立時安靜下來，只把目光凝在貴妃身上，看她如何應(yīng)對著占位之辱。性直如欣妃，早已露出期盼之色，只盼貴妃以后宮最尊之身份彈壓日益驕矜的胡溫蓉。
端妃緩緩轉(zhuǎn)身，只以清冷目光緩緩掃了胡溫蓉一眼，恍如事不關(guān)己一般，牽過溫儀之手，溫言道：“良玉，隨母妃回去吧?！睖貎x到底少年心性。雖然溫順答應(yīng)，清談眉宇間仍露出煩憂之色，端貴妃轉(zhuǎn)眼瞧見，語氣愈加溫和，“良玉，凡事不可急躁輕浮，以免失了分寸，今日你言語毛躁了，母妃要罰你看著爐子用文火燉藥三個時辰，以平息你心頭浮躁之氣?！?br/>
溫儀思謅片刻，紅了臉心悅誠服的答應(yīng)了“是”，母女二人且言且行，漸漸走遠(yuǎn)了。
店中極安靜，有些年輕的妃嬪揣度著貴妃言行，不覺對胡溫蓉露出敬畏的神氣，愈發(fā)不敢多言，我念著貴妃的幾句話，心下釋然，大約是天氣熱，胡溫蓉已經(jīng)面紅耳赤，向著拿眼觀她的玄凌撇撇嘴道：“表哥你瞧，貴妃也不說什么呢?！?br/>
底下玄清“嗤嗤”一笑，閑閑搖著一柄水墨褶皺扇道：“夫人一言，讓清想起昨日玉隱教道幼子時講的“掩耳盜鈴”的故事，不知夫人可曾聽說過？”
胡溫蓉眉心一皺，隱有怒氣升騰，好容易忍耐住了，只別過臉去不理他，玉隱在旁掩口笑道：“王爺說笑了，夫人博學(xué)，怎會不如區(qū)區(qū)幼童。”
玄清搖一搖頭道：“貴妃為人端方，宮中無有不敬服者，想來夫人也為此敬慕貴妃，所以喜歡貴妃之物?！彼婆c玄凌開玩笑，“如此，皇兄大可把披香殿與燕喜殿換一換，讓夫人稱心如意?！?br/>
貴妃不喜奢華，披香殿十年如一日地簡素，而胡溫蓉擅寵，燕喜殿之物素以奢華名貴見稱。胡溫蓉聞言不由連連冷笑，“六表哥難得肯這樣體貼我，否則我總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呢?！彼家粨P(yáng)，語氣更銳，“更難得六表哥苦心詩書這么多年，想來擺夷這樣偏遠(yuǎn)蠻夷之地，也教不得六表哥掩耳盜鈴這樣的故事?！?br/>
話一出口，玄清尚自微笑，玉隱已被刺痛心地，倏然蒼白了臉色。玄凌微微一笑，似是嗔怪幼兒一般，向蘊(yùn)蓉道：“坐便坐著吧，還未喝酒就先說胡話了?！闭f罷又向玄清一笑，“你知道蘊(yùn)蓉一向被晉康翁主寵壞了，難免嬌氣，你別與她計較?！?br/>
玄清一笑置之，“貴妃娘娘如此大度，清自當(dāng)效仿，怎會與夫人計較？”
玄凌微微頷首，李長在側(cè)輕聲道：“皇上，摩格可汗已在殿外候著了……”
玄凌正色道：“宣他進(jìn)來吧。”
李長忙行至殿門前，揚(yáng)聲道：“宣摩格可汗鄞見——”
話音未落，已聽得皮靴匝地聲“隆隆”有力不斷近前，玄凌微有不快之色，胡蘊(yùn)蓉蹙眉道：“無人教他面圣之時行禮舉止嗎？如此大聲也不怕驚了圣駕？”
我心中暗驚，在禁宮中仍如此無禮，這摩格可汗不知究竟是何等樣人物？
心中正自好奇，只見一個身量魁梧的男子已昂首邁進(jìn)。他著一身棗紅色金線密絲赫赫王服，虬髯掩映下的面龐極富棱角，劍眉橫張飛逸，一雙黑沉沉眸子深邃如不見底，整個人渾如一把利劍，寒光迫人。
我輕輕深吸一口涼氣，只覺那股涼氣如寒冰利錐一般生生破開五臟六腑，切破心肺，那樣驚駭。
我至死也不會忘記，即便多了幾許虬髯，摩格的這張臉，正與當(dāng)年輝山上那名男子一模一樣，斷無二致。
我內(nèi)心震驚到無以復(fù)加，急忙掩飾好神色，目光卻不由自主向玄清看去。我惶惑的視線正對上玄清關(guān)切的眼神，他微一頷首，伸手握住玉隱之手同置于案上。玉隱卻即刻會意，微微含笑示意于我，我微一轉(zhuǎn)念，即刻神色如常，穩(wěn)穩(wěn)端坐。
摩格闊步入殿，雙目直視寶座之上的玄凌，不屑旁顧，更無任何謙卑之色。他身旁一位赫赫使者躬身道：“我可汗入周，特來拜會大周皇帝?！?br/>
摩格微微一笑，既不行禮，亦不屈膝，只雙手抱拳一拱，算是行禮。
縱然玄凌有心忍耐，見摩格如此，亦不由作色。胡蘊(yùn)蓉素來心高氣傲，怎容得摩格在殿上對玄凌如此無禮，不覺勃然大怒，登時起身道：“赫赫既來覲見，怎不按大周規(guī)矩行禮面見圣上，更不出言請安，實(shí)在大膽！”
蘊(yùn)蓉一裘深紅色翟鳳出云禮服，雖則動怒，但滿身金飾搖曳，更見明艷華貴。摩格毫不動氣，只含了戲謔的笑意，以赫赫語朗聲向蘊(yùn)蓉說了一句。
在座妃嬪并無人懂得赫赫語，不由面面相覷。蘊(yùn)蓉亦不知摩格說了什么話，只見他滿臉戲謔，知道不是好話，窘迫之下，更是勃然大怒。
赫赫使者不懷好意地一笑，拱手以漢語道：“娘娘無需動怒。方才娘娘責(zé)怪我可汗不以中原禮數(shù)相見，更無問候之語。其實(shí)是我可汗深慮大周皇帝不懂赫赫之語，所以只以行動抱拳相見。”他停一停，嘴角略含譏諷之色，“素聞淑妃娘娘掌后宮之權(quán)，因聰慧干練深得大周皇帝寵愛，原來竟不明白這個道理?！?br/>
德妃聞言悄悄掩口而笑，方知赫赫使者見胡蘊(yùn)蓉衣飾華貴，又坐于玄凌身側(cè)最尊貴之位，誤以為蘊(yùn)蓉便是淑妃。蘊(yùn)蓉欲辯又覺不屑，只得含怒坐下，一言不發(fā)。
摩格大約能聽懂漢語，見使者稱呼蘊(yùn)蓉為淑妃，眉心一動，輕輕搖首，不覺目光漸移向四周打量。須臾，他目光一凜，似是不信，凝神思索片刻，又細(xì)細(xì)在我面上打量幾回，唇角微微一揚(yáng)，伸手按住自己金絲紋海東青腰帶上一把七寶匕首。
他眸中精光一閃，復(fù)又如常，只含笑看著玄凌。此時譯官雖然在旁，卻深怕落實(shí)了胡蘊(yùn)蓉不識禮數(shù)之名，不敢多言一句將摩格原話說與胡蘊(yùn)蓉知曉。
玄凌伸手握一握我的手，背過身吩咐蘊(yùn)蓉道：“你不必近身伺候朕，回到自己座上去罷?！?br/>
蘊(yùn)蓉一咬唇，起身回到自己座中，攬過和睦入懷，恨恨不再言語。
我曉得玄凌心意，起身端起一杯葡萄美酒緩緩行至摩格身前，他以為我上前敬酒，輕嗤一聲，正要伸手接過。我驀然將手一縮，將一杯上好的葡萄酒緩緩澆在摩格身前空地之上，含笑將空空如也的杯底示意與他看，方才退開兩步。
摩格微瞇雙眼，眸中凝起一縷寒光，冷冷以漢語道：“漢人祭祀死者時才以酒澆地，你在詛咒本汗？“
我含了一縷端莊笑意，緩緩道：“不意可汗?jié)h語說得如此精妙，真叫贊服！”我一見他眸中怒氣未肖，只冷冷橫一眼玄清，心中一凜，如常笑道：“可汗誤會了，本宮并非詛咒可汗，而是以貴賓之禮迎接可汗?！蔽夷眠^青瓷琢蓮花鳳首酒壺，滿滿斟了一杯艷紅葡萄酒，端然道：“可汗乃是天朝貴賓，又是第一次入朝覲見我大周天子，我朝上至皇上，下至黎民，無有不歡迎者。所以為感貴賓到來，這第一杯酒便是要謝皇天后土引來佳可之喜。”
他輕哼一聲，目光冷冷梭巡在我面上，口中之音不辨喜怒之情，“此話太過牽強(qiáng)?！?br/>
我展顏一笑，溫言道：“本宮之行惹來可汗疑心，以言語辯白也不足以使可汗釋懷，何況可汗方才見我皇上之時一言不發(fā)只是拱手為禮，又以赫赫之語與我等終日只處于后宮的小女子交談，難怪惹來莊敏夫人不快。本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過是小女子心胸，想可汗是胸懷寬廣之人，必不會以方才之事為難我們吧？”
摩格沉默片刻，唇角微微一揚(yáng)，“淑妃伶牙俐齒，口若懸河，一點(diǎn)也不像終日處于深宮足不出戶之人?！?br/>
我微微欠身，容色平靜無波，“可汗過獎，本宮才疏學(xué)淺，略有所懂也是皇上偶爾指點(diǎn)，怎敢擔(dān)當(dāng)可汗如此贊許？”
他意味深長地朝我一笑，略帶責(zé)備口吻向那使者道：“這位才是大周淑妃，方才怎的胡亂認(rèn)人？”
那使者滿面通紅，連連躬身自責(zé)，我只淡然一笑，“可汗不必過責(zé)，大周與赫赫來往不過是互市交易，多日來又兵戎相見，本是兄弟之邦卻多見殺戮，難免彼此不熟，若今日因可汗到來，使赫赫與大周能夠彼此和睦相處，兩邦情厚，不分彼此，自然日后少誤會而多親厚，黎民也會因此得福了?！?br/>
我盈然回身，將手中酒盞交與滿面微笑的玄凌手中，他朝我微一頷首，舉杯向摩格道：“淑妃所言正是朕心所想，請可汗?jié)M飲此杯，以盡今日相見之歡?！?br/>
我轉(zhuǎn)身回座，舉袖飲盞一杯，暗暗拭去滿手冷汗，云袖拂落，依舊是含笑之態(tài)，落落大方。
摩格滿飲一杯，再以漢語相敬，“祝大周皇帝萬福永壽。”停一停又道“福履綏之，壽考綿鴻?！?br/>
我暗暗心驚，摩格所祝禱之言乃是之句，可見其深通漢地文化，如此深心，恐怕不止仰慕漢學(xué)而已，狼子野心，竟可怖至此。我不自禁地望向玄凌，他神色不動，只笑贊道：“可汗似乎很喜歡詩經(jīng)，朕的六弟清河王最通詩書風(fēng)雅之事，可汗有空可與他多多切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