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情無緒過了兩天，轉(zhuǎn)眼又到了星期一。上班來到紀檢監(jiān)察室，見主任室開著門，里面沒人，喬不群就知道顧吾韋上了廁所。忙去自己辦公室，拿出那片中華牌鑰匙，悄悄溜進主任室，還回到桌上的文具盒里。這才噓了一口氣，仿佛一切沒發(fā)生過似的。
才出得主任室，鄭國棟也上班來了，說：“那天參加張?zhí)鞄焹鹤踊槎Y，見了紅包上喬主任寫的字，張?zhí)鞄煼浅Ｏ矚g?！?br/>
喬不群說：“若寫上早日入會，他肯定更加喜歡?！编崌鴹澱f：
“我還真的口頭傳達了這四個字，樂得張?zhí)鞄煿笮Γf喬主任肯定是個有趣之人，這兩天一定上門拜訪?！?br/>
說笑著一起進了鄭國棟辦公室。鄭國棟給喬不群挪過一把椅子，說：“剛才我到院子后面的坪里去了，看到老年運動會的會標和牌子，寫得挺不錯的，就知道是你的大手筆。一問林處長，他說除了喬主任，政府辦里還有誰寫得出這筆字？”
喬不群說：“謝謝表揚！”鄭國棟說：“不是我表揚，老干們也都表揚那字好?！?br/>
喬不群彎腰正要落座，見鄭國棟辦公桌玻璃臺板下面壓著一幅字，是自己用報紙寫的那四句禪詩，說：“你還真放在這里，出我的丑？”去掀臺板，要把字抽出來。鄭國棟不讓，死死按著臺板，說：“我沒事時要臨摹的，你拿走了，我還臨摹什么？”
也許是鄭國棟欣賞自己的字，喬不群高興，有心另給他好好寫一幅，說：“這是隨便用報紙寫的，不成體統(tǒng)，你這么高看，我心里有愧?！狈?wù)過領(lǐng)導(dǎo)的人有一個特點，就是耳朵特別管事，鄭國棟聽得出喬不群話后意思，說：“喬主任想心里無愧，也好辦，我柜子里有現(xiàn)成的宣紙，你給我另寫一幅，不就得了？”
鄭國棟又沒練書法，柜子里放些宣紙干什么？喬不群就知道他是早做了準備的。鄭國棟打開柜子，拿出一捆上好的宣紙，揭一張出來，鋪到桌上，又取過筆墨，等著喬不群就范。喬不群接筆于手，說：“還寫這四句禪詩？”鄭國棟說：“還是這四句話好，符合咱們紀檢監(jiān)察室實際情況?！?br/>
老張和老趙也去老年運動會上湊過熱鬧回來，見喬不群準備寫字，也過來看稀奇。喬不群運運神，然后落墨于紙，一氣呵成。到底是上好的宣紙，比報紙吃筆上墨，寫的字自然凝重醒目。三人鼓起掌來。鄭國棟贊揚道：“喬主任這字真養(yǎng)眼，越看越舒服。”喬不群也比較滿意，說：“沒有各位鼓勵，我哪敢斗膽獻丑？”
宣紙上的字容易干，鄭國棟掀開臺板，換下報紙寫的那幅。老張和老趙來抓報紙，一人扯住一只角，爭執(zhí)起來，都想據(jù)為己有。喬不群說：“我是怕鄭主任出我洋相，才以新?lián)Q舊，你們再不能留了?！痹挍]落音，報紙已嘩的一聲，被扯作兩半。鄭國棟笑道：“喜歡喬主任的字，準備好宣紙，也讓他寫兩幅就是，何必爭爭搶搶的？”
正鬧著，有人出現(xiàn)在門口。鄭國棟迎上去，說：“張?zhí)鞄焷砹?，請進請進?！?br/>
喬不群抬眼看去，只見張?zhí)鞄熋嫔t潤，顴高頰長，下巴頦兒留著飄逸胡須，確有點仙風(fēng)道骨的味道。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放著異彩，怕是真有些不凡之處。
鄭國棟將喬不群介紹給張?zhí)鞄?，說：“這就是我常給您提及的喬大主任?！?br/>
喬不群嘴上說著久仰幸會的話，伸出雙掌，要去握張?zhí)鞄煹氖?。張?zhí)鞄焻s往后一閃，雙手抱拳，微微笑著，朗聲道：“老朽早聞喬居士大名，今天特來拜會。
國棟所言不虛，喬居士果然儀表堂堂，氣宇軒昂，一瞧就知不是庸輩?！?br/>
喬不群沒有照鏡子的習(xí)慣，卻也知道自己長相怎樣，張?zhí)鞄煄拙滟澰~還不足以讓他忘乎所以。又聽張?zhí)鞄熆诜Q居士，覺得有意味。舊時有資格叫居士的人，不是隱士，便是帶發(fā)佛徒。大隱隱于朝，自己不信佛，卻被發(fā)配紀檢監(jiān)察室，跟隱士倒也沒有太大區(qū)別。一下子就喜歡上居士這個稱謂，也收回雙手，抱成拳，作了作揖，算是還了禮。也許人家是方外之人，不講握手這些俗套，不像官場，不管什么時候，不管什么場合，也不管你是否剛在廁所里搞過自摸，上來就握手。
又跟老張和老趙打過招呼，張?zhí)鞄煵怕渥嘲l(fā)上，喝口鄭國棟獻上的茶水，望著喬不群道：“國棟幾次跟我談起喬居士，說你有一副貴相，我還不太相信，直到前幾天見過喬居士的字，也就深信不疑了。字如其人，這句話今天又得到了印證?！?br/>
喬不群向來不信貴相賤相之類，倒是覺得男人長相好壞往往與智慧成反比的話，多少有些道理。這也是司空見慣了的，長相好的男人以為好長相能給自己帶來好運氣，往往忽略內(nèi)在修為，不肯用功，容易成為無用之輩，只好去當男花瓶。倒是長相平平甚至丑陋的男人，沒什么資本可利用，知道發(fā)狠努力，自強不息，說不定天道酬勤，還能成事。好在喬不群長相不俊不丑，不自卑也不自傲，該讀的書用心去讀，該做的事盡力去做，二十多歲拿到碩士，三十幾歲混到處長，不在人上，也不在人下。至于以后會怎么樣，反正來日方長，天無絕人之路，不相信自己會在紀檢監(jiān)察室干到退休。
喬不群這么自忖著，張?zhí)鞄煹哪抗庖恢绷粼谒樕?，說：“我仔細相過喬居士面相，可謂天庭廣闊印堂清，日月高分邊地靜，準頭齊圓人中正，地閣飽滿倉為應(yīng)。這樣的貴相，不好說出將入相，至少福祿齊全，是完全沒問題的?！?br/>
聽張?zhí)鞄熑绱苏f，鄭國棟和老張老趙幾個都湊過來，盯著喬不群面孔一頓品評，這個說：“我們也看出來了，喬主任相貌確實不俗，不像我們面目可憎，愧對觀眾?！蹦莻€說：“平時天天跟喬主任見面，只覺得喬主任長得好，卻不知到底好在哪里，經(jīng)張?zhí)鞄熯@么一提示，我們也就不僅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了?！?br/>
喬不群不想做動物園里的困獸，讓人免費參觀，有意將話題往張?zhí)鞄熒砩限D(zhuǎn)移，說：“張?zhí)鞄熯@個名字有些來歷吧？我記得道教史上有個叫張陵的人，為漢末五斗米道創(chuàng)立者，道徒們就稱其為張道陵或張?zhí)鞄?。?br/>
這一招很見效，張?zhí)鞄煿徊辉倌脝滩蝗洪L相說事，驚訝地說：“喬居士也知道張?zhí)鞄煶鎏幒臀宥访椎?？”喬不群說：“中國知識分子恐怕都有些出世情結(jié)，有意無意會去接觸接觸老莊哲學(xué)。老子為道家鼻祖，道教又以道家為本源，喜歡老莊的人，免不了由此及彼，要去關(guān)注道教。據(jù)我所知，道教史上的張?zhí)鞄熓莻€很有些特色的人物，尤其在民間，上些年紀的人都知道張?zhí)鞄熯@個道號。
有意思的還是張?zhí)鞄熚宥访椎肋@個名稱。當年他老人家行道鵠鳴山中，造作道書，找他學(xué)道的人，先得交上五斗米，就像儒師授徒，收點谷米臘肉什么的。五斗米道就是這么來的，有人甚至以此叫張?zhí)鞄煘槊踪\，這當然已是貶稱了?！?br/>
喬不群這個年齡，又躲在深深政府大院，竟然對道教還有些了解，實在讓張?zhí)鞄熓剂衔醇啊Ｙ即髠€桃林城里，包括官場，喜歡看相算卦裝神弄鬼的人不在少數(shù)，卻沒幾位真正知道道教是怎么回事。張?zhí)鞄熞簿鸵晢滩蝗簽橹?，興致勃勃跟他討論起道教來：“我雖偶爾給人看看相，算算命，測測風(fēng)水什么的，其實都是有人聽說我平時研究道教，逼著鴨子上架，不過逢場作戲，鬧著玩兒而已。要說看相算命測風(fēng)水這一套，并非道家清流，充其量只能算是支派末技。
追本溯源，老子創(chuàng)立道家學(xué)派后，又有莊子發(fā)揚光大，成為道家思想集大成者，地位不亞于老子，后世并稱為老莊，以此代指道家。至于由道家哲學(xué)派生出的黃老之學(xué)，已不完全是道，而是術(shù)了，其核心是君人南面之術(shù)，屬于政治權(quán)謀，則另當別論。只說道教名之為道，自然以老子所著為經(jīng)典。道教又是教，教是一種信仰，道也就被人格化，老子也成為道的化身，被尊為太上老君。也就是說，道教是以道家哲學(xué)和神仙信仰為核心的多神教，所謂上標老子，次述神仙，下襲張陵。哲學(xué)和信仰太高深，太抽象，不怎么好理解，倒是齋醮祭祀敬神打卦和看相算命來得直觀世俗，容易為大眾所接受。放眼大江南北，到處都有道師和算命先生，卻難得找到幾個哲學(xué)家和真正意義上的道教徒，原因大概就在這里了。”
喬不群對道家與道教的淵源略曉一二，知道張?zhí)鞄熕詫嵞瞬徊睢Ｓ∠笾?，一般看相算命的術(shù)士，跟江湖騙子沒有太大區(qū)別，張?zhí)鞄煂Φ澜痰膩睚埲ッ}這么清楚，看來還不在此列。喬不群也就再不敢小瞧張?zhí)鞄煟睦镉辛诵┖酶小?br/>
鄭國棟幾個究竟不是讀書人，不知張?zhí)鞄熢捓锢献忧f子到底什么貨色。只太上老君有些耳熟，里好像就有這么個老家伙。老趙老張不好不懂裝懂，只有鄭國棟跟張?zhí)鞄熓桥笥眩糯笾懽訂柕溃骸澳阏f的太上老君，是被孫悟空偷吃了仙丹，后用煉丹爐煉出老孫火眼金睛的老頭吧？”張?zhí)鞄燑c頭道：“
雖屬戲說，里面的太上老君還確是以道教始姐老子做的原型。”鄭國棟像小學(xué)生蒙對了老師提問，高興得什么似的，說：“那就是老子？我看他老人家在天宮的地位，頂多也就是個秘書長的樣子，跟咱們市政府袁明清袁秘書長差不多?！崩蠌埨馅w這下有了話，一個說：“袁秘書長比太上老君可年輕得多，說他是托塔天王或赤腳大仙，怕還說得過去。”一個說：“袁秘書長有太上老君那么清閑就好了，沒事也煉煉丹，給這個領(lǐng)導(dǎo)送幾顆，那個領(lǐng)導(dǎo)獻幾丸，怕早做上副市長了。”
幾位都笑了。喬不群說：“你們知道為什么太白金星和王母娘娘他們不煉丹，唯獨太上老君一人煉丹嗎？”鄭國棟說：“估計玉帝只有一只煉丹爐，太上老君跟玉帝私交好，先扛走了爐子，別人想煉也沒法煉?！崩馅w說：“可能是太上老君在凡間時，燒過鍋爐，技術(shù)不錯，玉帝為體現(xiàn)人盡其才的用人原則，才安排老君專門司爐煉丹。”
“這樣的可能性也很大?！眴滩蝗赫f，“不過根據(jù)張?zhí)鞄煹睦碚?，太上老君既然是老子，老子乃道教始祖，道教道法自然，以生為樂，重生惡死，將長生久視當做追求的終極目標。太上老君煉丹，目的就是為服了丹，長生不老，永存天地。這也是道教基本信仰之一?？偛缓冒牙暇臒挼t搬往如來或觀音蓮花座前，般若菩薩講的是緣起性空，只求解脫，不畏生死，要佛家煉丹，以祈長生久視，就不像話了。”
這個說法應(yīng)該是合理的，鄭國棟幾個也就很佩服喬不群，說：“還是喬主任善于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zhì)，能從太上老君煉丹，看出佛道信仰的區(qū)別來?！眴滩蝗赫f：“我這不是在張?zhí)鞄煹亩崦婷?，受了些啟迪，現(xiàn)買現(xiàn)賣嗎？”
鄭國棟他們不過隨便開開玩笑，喬不群所言卻是行話，張?zhí)鞄熜睦镒匀幻靼?，說：“我也是不揣冒昧，信口開河而已，哪敢耳提面命喬居士這樣的高人？”
喬不群笑道：“我充其量不過一米七，算得什么高人？”張?zhí)鞄熞残Φ溃骸皢叹邮縿e謙虛，以后咱們可得好好探討探討道家真義。”喬不群說：“只要張?zhí)鞄熆鲜瘴覟橥?，我一定好好學(xué)習(xí)，爭取有所長進?！睆?zhí)鞄熣f：“喬居士這么說，我就不敢當了。不過話說回來，根據(jù)老子思想的核心命題，也就是道法自然的觀點，真正的相面術(shù)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并非全是無稽之談。比如麻衣相法，我就認真琢磨過，覺得里面還不全是迷信?！?br/>
麻衣相法是以天地陰陽為理，五行生克為數(shù)的相術(shù)，民間流傳甚廣。聽張?zhí)鞄熖岬竭@個麻衣相法，鄭國棟幾位又來了勁，說：“我們只知布衣相法皮衣相法毛衣相法，不清楚跟張?zhí)鞄熕f麻衣相法有何區(qū)別，今天你可得給我們上上課。”張?zhí)鞄熣f：“麻衣相法可不是一句兩句話說得明白的，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還得從道法自然四個字說起。道就是天道，天道是天地人的共同法則。就是說天地人屬一個共生整體，叫做天人合一，天人感應(yīng)，天人一理。麻衣相法據(jù)此認為：人稟陰陽之氣，肖天地之形，故頭像天，足像地，眼睛像日月，聲音像雷霆，血脈像江河，骨節(jié)像金石，鼻額像山岳，毫毛像草木。人的形體與天地陰陽相感應(yīng)，山好水好，必然相好貌好。換句話說，天越高，地越厚，日月越明，雷霆越響，江河越闊，山岳越峻，草木越秀，人之相貌也就越俊?！?br/>
照喬不群的理解，天人合一也好，天人感應(yīng)也罷，天人一理也可，是一種宏大的宇宙觀，并非張?zhí)鞄熕f，人和天地自然有什么對應(yīng)關(guān)系。若是這樣，就不叫天人合一天人感應(yīng)和天人一理，該叫天人對應(yīng)了。不過也要張?zhí)鞄熡羞@個本事，能將老莊學(xué)理和麻衣相法之類扯到一起。這也是要些悟性的，還得對老莊有所了解，不然還沒法把話說圓。這大概也是張?zhí)鞄煹牟环仓?，比一般算命看相的人高明得多，你不服還不行。
鄭國棟他們不可能有喬不群這些想法，早被張?zhí)鞄煹跗鹞缚?，說：“照此說法，我們也會相面了，誰頭高足厚，眼亮鼻峻，誰就是好相貌?！睆?zhí)鞄熣f：“正是這個意思。不過相貌得看整體，不能相了頭，忘了腳，相了眼，忘了眉，得綜合考察，全面權(quán)衡。只有陰陽協(xié)調(diào)，五行吻合，才是真正的好相貌。比如用陰陽五行來分析人的五官，左眼日，右眼月，左耳金，右耳木，口為水，額為火，鼻為土。若是龍睛鳳眼見光明，金木成堆廊有輪，口含四字為朱紅，火星宮分闊方平，土宿端圓似錢筒，絕對是好相?！?br/>
從道家道教到麻衣相法，一伙人圍著張?zhí)鞄?，你一言我一語，這么瞎扯著，一個上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政府機關(guān)就有這個好處，有工作干工作，沒工作研究研究道家道教和麻衣相法什么的，算是弘揚祖國傳統(tǒng)文化，不會有人扣你工資。
張?zhí)鞄熞矞蕚渥吡?，主人出門送他。喬不群說：“今天大家討論得還夠熱烈的，真該感謝張?zhí)鞄?，給我們帶來這么一段幸福時光?！编崌鴹澱f：“可不是？平時上面發(fā)個什么文件下來，領(lǐng)導(dǎo)組織大家座談討論，一個個都沉默寡言，誰這么踴躍過？”喬不群說：“要不怎么地攤書販常賣算命看相的盜版書賺錢，卻從沒賣過上級文件？”
下了樓，張?zhí)鞄熣垉晌涣舨?。兩位說：“張?zhí)鞄熀貌蝗菀讈泶握?，我們多送幾步也是?yīng)該的?！睂⒖腿怂统龃箝T外。正待分手，張?zhí)鞄熖ь^瞧瞧政府大門，又望望周圍環(huán)境，說：“我進門時就注意了一下，根據(jù)陰陽五行原理，這個大門開得可不太是地方?！?br/>
要說這個大門，還是耿日新上任市長時開的。原來的大門在大院西南面，門前街面過窄，來往車輛和行人太多，耿日新以進出不便為由，改到這東南面來了。
其實大院里的人都知道，這并非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耿日新前任出了點事，本來要就地做市委書記的，卻被挪到外地做了市人大主任。照理政府出點事并不為奇，除了高高在上的月球，如今哪個地方不經(jīng)常會出點事？一般出點事，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即使提不了書記，也丟不了市長帽子?？赡俏蝗市制x開市長，異地做了二線領(lǐng)導(dǎo)，這就有點不可思議了。社會上也就流傳說，是政府大門開得不是方向，前途狹窄，還犯了煞。耿日新還沒到政府來之前，就聽到了這個說法。
一到政府，沒來得及去市長辦，先在門口瞄了好久，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找個風(fēng)水師，趁星期天沒人上班，端著羅盤，測了好半日，最后將大門改到現(xiàn)在這個位置。大門修好后，又請那風(fēng)水師焚香燒紙，敲鑼擊鼓，敬了半夜鬼神。
聽兩人說起這段舊事，張?zhí)鞄煿笮ζ饋?，說：“我看那個風(fēng)水師，也就知道裝神弄鬼，其實不見得真懂風(fēng)水，否則就不會這么開門了?！编崌鴹澝柕溃骸斑@門開得有問題嗎？”張?zhí)鞄熡智魄拼箝T，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目測幾遍，才說道：“問題非常明顯。筑屋建樓不是小孩過家家，玩積木，無論單位院落，還是家庭住宅，有幾樣規(guī)矩非講究不過，絕對馬虎不得，那就是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青龍為陽，代表君子；白虎為陰，代表小人；朱雀為陰，代表女人；玄武為陽，代表貴人。你們注意過沒有？從正對大門角度看過去，政府大院左邊建筑低，右邊建筑高，即陰盛陽衰；后面沒有山，也沒有稍高大些的建筑，前面則有桃花河來犯，即陰重陽弱?！?br/>
說得鄭國棟好奇心頓起，說：“這會有什么吉兇嗎？”張?zhí)鞄熣f：“主人要出什么事，一定出在兩種人身上，一是小人，一是女人?！?br/>
喬不群暗覺好笑，誰要出點事，尤其是有權(quán)有勢有錢有財?shù)娜?，又有幾個不是出在小人和女人身上？這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把戲，別說用來測中國建筑，就是拿去測人家美國白宮，保證也一測一個準。白宮主人要出事，像尼克松水門出婁子，克林頓拉鏈門開了岔，也離不開這兩個原因，不是小人添亂，就是女人作怪。不過喬不群沒吱聲，張?zhí)鞄熞彩墙桀}發(fā)揮，說著好玩兒的，你沒必要太正經(jīng)，拂他面子。
鄭國棟還要追問，大樓里的人下班邁出樓道，朝大門口走了過來。喬不群怕人多嘴雜，止住他，對張?zhí)鞄熣f：“感謝張?zhí)鞄熃o我們傳授風(fēng)水知識！今后得好好跟你學(xué)幾招。就不遠送了，有空常來坐坐?！贝箝T口究竟不是說話的地方，張?zhí)鞄煷騻€拱手，轉(zhuǎn)身離去。
鄭國棟卻守著大門仍不肯走，拉住喬不群，悄聲問道：“你說張?zhí)鞄熣f的小人和女人會是誰呢？”喬不群說：“人家張?zhí)鞄熞彩请S便說說，你卻拿雞頭當鳳冠，認起真來。”鄭國棟說：“我看他說得挺有道理，說不定政府又會出事的。”喬不群說：“事在人為，出不出事，跟大門和大門里面的建筑有什么關(guān)系？”
接下來的幾天里，鄭國棟有時沒事喜歡跟喬不群湊在一起，討論張?zhí)鞄煹膫ゴ箢A(yù)言，琢磨政府里誰會是壞事的小人和女人。喬不群就笑他：“你這么相信張?zhí)鞄?，天天守著紀檢監(jiān)察室干什么？還不趕快跟他學(xué)徒去？”鄭國棟說：“我早就提出拜他為師，他不肯，說我沒有悟性。”又說：“真將張?zhí)鞄煹谋臼聦W(xué)到手，比在機關(guān)里混可強多了。”
見鄭國棟一臉向往，喬不群說：“張?zhí)鞄熓遣皇强靠聪嗨忝鼫y風(fēng)水賺了大錢？”鄭國棟說：“他賺不賺大錢我不清楚，只知道他過去在民政局地名辦里工作得好好的，忽然下了海，在外轉(zhuǎn)上幾年，回來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張?zhí)鞄??！?br/>
喬不群說：“他下的什么海？”鄭國棟搖頭道：“也不清楚，只聽說他下海跟一次廬山之行有關(guān)。有一年地名辦出去學(xué)習(xí)外地地名志修編經(jīng)驗，一伙人經(jīng)過廬山，上去住過兩天，張?zhí)鞄熢谏缴险J識了一個武漢老板。老板是搞房地產(chǎn)開發(fā)的，投巨資在黃金地段建了幾棟樓房，卻怎么也售不出去，專程上廬山求菩薩保佑，讓樓盤早日出手。張?zhí)鞄熥薜孛径嗄?，?jīng)常到處跑動，于山川河流地理地貌有些研究，又由此接觸了些道教和陰陽五行方面的東西，對風(fēng)水和建筑還算在行，便信口開河給老板支起招來。他建議老板回去做兩件事：一是將樓盤前的舊房買下，開發(fā)成小花園，以接通被阻死的地氣，這樣財源才進得來；二是將自家小別墅東北方向側(cè)門封住，在西北面墻上開道小門，讓來自東南方向正門上的風(fēng)形成回旋之勢，先繞過別墅庭院，再從西北小門貫穿出去。老板覺得有道理，回武漢后，依計而行，果然樓盤銷售一空，賺得盆滿缽滿。老板視張?zhí)鞄煘樯袢?，給他打來一筆不菲的款子，還幾次專程跑到桃林，盛邀他出山。張?zhí)鞄熅褪沁@樣下海的，桃林不少人都知道他這個傳聞?！?br/>
想不到這個張?zhí)鞄熯€有幾分神奇，看來并非一般裝神弄鬼的風(fēng)水師。喬不群笑道：“張?zhí)鞄熯@么厲害，你不跟他去學(xué)徒，我跟他學(xué)去?！编崌鴹澱f：“不是開玩笑，憑喬主任你這個數(shù)學(xué)腦袋，跟張?zhí)鞄煂W(xué)上一年半載的，肯定能成。”喬不群說：“我什么數(shù)學(xué)腦袋？要是數(shù)學(xué)腦袋，早不是現(xiàn)在這個鳥樣了。我這是木魚腦袋一個?！?br/>
說得正起勁，喬不群手機響了，史宇寒催他回家吃飯。兩人這才意識到早過下班時間?；氐郊依铮酚詈S刺道：“喬主任工作好忙，飯都顧不上回來吃?！?br/>
喬不群嘿嘿兩聲，端碗扒起飯來。史宇寒給他夾兩條小鯽魚，說：“魚補腦，你想腦瓜子開竅，多給我吃些魚?！?br/>
剛才還說自己是木魚腦袋，這下史宇寒就要你補腦子了，看來這腦子不補還真不行了。史宇寒不會無故施放熱情，喬不群將魚消滅掉，喝些魚湯，問道：“怎么還沒見韓校長來找我呢？”果然史宇寒說：“這兩天你有空，我要他來會你?！眴滩蝗赫f：“你快點把雞毛信送到，我等他就是?！笔酚詈f：“政府大院里又不讓喂雞，這下子到哪里去找雞毛？”
喬不群想想說：“要么我到你們學(xué)校去。你不是要他給你職稱指標嗎？這樣顯得咱們有誠意?！笔酚詈f：“我看沒這個必要?，F(xiàn)在是他求你，你倒著去上他的門，豈不是太抬舉他了？至于我的職稱指標，是另外一碼事，橋歸橋，路歸路，沒必要扯在一起。實話跟你說了吧，那晚韓校長到咱家來找你，我雖給你打過幾次電話，都是做樣子給他看的，不是真要把你打回來，每次剛接通就悄悄按下了叉簧，你才沒能聽到。就是要讓他多跑幾趟路，顯得咱喬主任有分量?！?br/>
喬不群斜一眼史宇寒，覺得這女人不尋常。史宇寒說：“你斜我干什么？我不是你老婆？”喬不群說：“我在納悶，你幾時變得這么精通人情世故的？你這個水平，韓校長早該讓位了?！笔酚詈f：“區(qū)區(qū)一校之長算什么？我還不想干呢，要干也得弄個市長副市長什么的干干，才是那么回事?！眴滩蝗赫f：“你以為市長副市長就好干？”史宇寒說：“市長副市長有什么不好干的？給我個總理副總理試試看？圣人說，治大國如烹小鮮，小鮮就是小魚，就像我剛才煎魚一樣，一是抹鹽擱醋，煎油煮水，撒姜加蔥，得講秩序；二是何時火大，何時火小，何時撤火，得講火候；三是該捂蓋子捂蓋子，該掀蓋子掀蓋子，該動鏟子動鏟子，不能胡鍬亂翻一氣，將魚攪個稀爛，得講策略。你說一國一市或一家，真做到了我說的這幾點，還能治理不好嗎？”
說得喬不群頻頻點頭，說：“尤其是第三點重要。遠的不說，就說過來這幾十年，我們不是這斗爭，就是那運動，天天亂鍬亂翻，折騰來折騰去，將鍋里的魚攪得魚不是魚，湯不是湯，大家沒法過日子?！?br/>
又開了兩句玩笑，喬不群說：“過去你好像不太關(guān)心這些大而無當?shù)目疹^政治，想不到今天也論起這方面話題來了，論得還挺有水平的。”史宇寒說：“我就是要在你面前體現(xiàn)體現(xiàn)我的水平。這樣有水平的人，連講師都不是的，不是天理難容么？”喬不群說：“你不想干總理副總理了？”史宇寒說：“總理副總理哪個不想干？只是一時三刻還輪不到我，只好先弄個講師干干再說?！?br/>
三天后的下午，喬不群上班沒多久，韓校長上了門。史宇寒也跟在后面，看來是她做的向?qū)А滩蝗好o韓校長挪椅子，又拿出一次性紙杯去倒水。史宇寒上前拿過杯子，要喬不群只管陪韓校長說話，招待工作歸她負責(zé)。喬不群坐到韓校長身邊，說：“我說今天怎么老吹東南風(fēng)，原來韓校長大駕光臨。”韓校長說：“我敢指導(dǎo)您政府大員嗎？我是有求于喬主任，又不知道您辦公室在哪個位置，只好搬動史老師?！?br/>
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要說學(xué)校的事，學(xué)校老師在場，總有些不太方便，史宇寒將水遞到韓校長手上，說：“韓校長先跟不群談工作，我上街買幾個新鮮菜，待會兒去我家吃個便飯。”韓校長忙搖手，說：“不不不，我跟喬主任說完話就走，學(xué)校里還有好多爛事等著呢?！眴滩蝗赫f：“你事再多，太陽今天下去，明天還會升起來嘛?！?br/>
兩人勸了一陣，韓校長說：“那就商貿(mào)學(xué)校請客吧，史老師別去買菜了，到附近找個店子，點幾個菜，我跟喬主任說完話再去?！眴滩蝗赫f：“還是到家里去吧，又不用出大院，幾步路就到?！表n校長說：“喬主任放心好了，學(xué)校再窮，一頓粗茶淡飯還是請得起的?！?br/>
史宇寒就給喬不群眨眼睛，嘴角朝韓校長那邊努努。喬不群懂她意思，說：“有什么辦法呢？韓校長是宇寒領(lǐng)導(dǎo)，還敢不聽領(lǐng)導(dǎo)的？”史宇寒說：“當然只能聽領(lǐng)導(dǎo)的，聽領(lǐng)導(dǎo)的不會有錯。”韓校長說：“在政府大樓里，除了政府領(lǐng)導(dǎo)，誰還敢自以為領(lǐng)導(dǎo)？”又吩咐史宇寒，給學(xué)校向會計和管財務(wù)的舒副校長打個電話，叫他們也來作陪。
史宇寒答應(yīng)著出了門。韓校長過去把門關(guān)緊，一邊問喬不群：“這辦公室就喬主任一人？”喬不群說：“還有一位姓王的，外出辦事去了，一時可能不會回來?！?br/>
韓校長這才言歸正傳道：“市里不是剛開過綜合執(zhí)法大檢查動員大會么？有人于是以商貿(mào)學(xué)校亂收濫發(fā)錢物為由頭，舉報到綜執(zhí)辦和紀委，綜執(zhí)辦和紀委正準備下去查我們的賬。我一個規(guī)模并不大的學(xué)校，經(jīng)得起人家?guī)紫虏?？才來找您，想請您出面疏通疏通?！眴滩蝗赫f：“綜執(zhí)辦和紀委查賬，也是他們的職能，恐怕誰都擋不住。問題是你們有沒有亂收濫發(fā)錢物的事，沒有此事，還怕人家去查不成？”
韓校長下意識地前后瞧瞧，將嘴巴附到喬不群耳邊，說：“您是商貿(mào)學(xué)校女婿，有些事就不瞞您了。我們這種中專學(xué)校日子不好過哩，不想點辦法，怎么養(yǎng)活百來號教職員工？您是政府領(lǐng)導(dǎo)，也清楚學(xué)校收費標準是物價部門定的，不可能多收半個子兒。收的錢還要入財政專戶，政府再根據(jù)比例征收調(diào)節(jié)資金。生源短缺，招生靠教育部門和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教師支持，人家不會白支持，總得給點好處費。
收的錢有限，政府拿走一部分，好處費墊進去一部分，辦學(xué)開支又大，叫我這個當校長的怎么擺布？只好打點太極拳，收費時少用些財政收費專用發(fā)票，將部分資金留在學(xué)校另設(shè)的賬戶上，盡量少被征走幾個調(diào)節(jié)資金，好給老師們發(fā)些加班費課時費什么的。這也是為老師福利和學(xué)校著想，老師積極性調(diào)動不起來，學(xué)生學(xué)不到東西，畢業(yè)后就業(yè)率低，生源會更加困難，學(xué)校豈不只有關(guān)門大吉一條路？”
韓校長說的這些，平時史宇寒也論及過，喬不群略知一二，說：“條條蛇咬人，你這當校長的確實不容易?！表n校長說：“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做點小動作，怎么維持學(xué)校正常運轉(zhuǎn)？又不是為我自己，有人還要到紀委和綜執(zhí)辦去舉報，真是好心不得好報?！眴滩蝗赫f：“會是什么人捅出去的？”韓校長說：“肯定是學(xué)校內(nèi)部的人，外人哪知道內(nèi)情？”喬不群說：“這不奇怪，隨便哪里都有吃里扒外的家伙?！表n校長說：“反正我本人清清白白，不貪不占，違紀不違法，大不了不做這個校長，仍舊去站講臺，本來我就是站講臺出身的。是擔心學(xué)?？辶?，老師們沒有安心立命之所，就夠慘的了?！眴滩蝗赫f：“你是一校之長，當然得想著學(xué)校老師?！表n校長說：“其實話說回來，賬外設(shè)賬，兩套發(fā)票收費，并不是什么秘密，哪個學(xué)校不是這么操作的？”喬不群說：“這確是人人心知肚明的。可民不告，官不究，人家那里沒誰捅出去，卵事沒有，你們學(xué)校已被捅穿，就有些被動了?！?br/>
說完基本情況，韓校長說：“聽說紀檢部門最樂意辦單位案子，單位有問題不用說，沒問題也挖孔找蛇打，老想著弄些事情出來?！眴滩蝗赫f：“單位案子好辦，只要調(diào)出單位銀行賬戶，收入支出清清楚楚體現(xiàn)在上面，總能發(fā)現(xiàn)些違規(guī)資金，幾筆劃走就是，可謂事半功倍，收獲大，麻煩小。不像辦個人賄賂案，誰行的賄，賄金多少，都是私下交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唯紀檢部門不知。
紀檢部門知也白知，當事人不說，證據(jù)不夠充分，案子也落實不了。如今賄賂猖獗，最大原因就是賄賂案太難獲取有效證據(jù)，不容易辦得下去。紀委的人就開玩笑說，有人愿意給他們賄賂，也會義無反顧，笑納就是，反正這類案子難得落實，有關(guān)部門也不怎么感興趣?！?br/>
韓校長浩嘆一聲，說：“這次商貿(mào)學(xué)校撞到他們槍口上，看來已在劫難逃。”
喬不群笑道：“逃哪兒去？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除非學(xué)校是個小情人，可帶著私奔。這次不叫你們脫層皮，估計紀委不會輕易放手的。”韓校長說：“聽說紀委出去辦案，辦案處室和有關(guān)人員都有提成，提成比例還不低，他們積極性也就很高，到單位后非掘地三尺不可?！眴滩蝗赫f：“現(xiàn)在什么都跟經(jīng)濟利益掛鉤，沒好處誰出去辦案？還不如在家里辦撲克，辦麻將?！表n校長說：“我有些想不通，他們打著反腐旗號下來查賬，搞了錢回去分成，不是**反**？”喬不群笑道：“要說他們也是**，他們那是合法**，你們是非法**?！?br/>
韓校長也顧不得誰合法誰非法，說：“喬主任是知道的，學(xué)校沒什么靠山，就史老師找了您這么個好丈夫，身在政府，又正好負責(zé)紀檢監(jiān)察工作，知道行規(guī)和內(nèi)情，只好請您出一面了。”喬不群說：“我出面也是應(yīng)該的。問題是我面子只這么大，還不知人家買不買我面子呢?！表n校長說：“您別謙虛了，史老師早向我透露過，政府紀檢監(jiān)察部門屬紀委派出機構(gòu)，你們本是一家人，您去了紀委，人家肯定買您面子。否則學(xué)校被放了血，你們家也會直接受損，您總不會坐視不管吧？”
聽韓校長這話，喬不群就知這活必是史宇寒主動攬下的。不過也可理解，史宇寒要評職稱，你這個做丈夫的起不了別的作用，既不能提拔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也不能給學(xué)校撥款，好不容易碰上商貿(mào)學(xué)校出了這事，多少跟你的工作性質(zhì)沾點邊，史宇寒還不牢牢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喬不群只好挺身而出，說：“韓校長放心好了，我一定會去找紀委領(lǐng)導(dǎo)的。不過也沒法打保票，這忙就一定能幫到。
我人微言輕還在其次，主要是如今的人就有這個本事，大事可化小，小事可化了，反過來無事也可生非，小事也可弄大。像商貿(mào)學(xué)校這不大不小的事，可往小處化，也可往大處弄?；×?，自然好辦，說不定領(lǐng)導(dǎo)點個頭就過去了；若弄大了，那就誰也沒法把握了?！?br/>
喬不群這么說，自有其考慮。以前他就跟市紀委的人熟悉，其中宣教辦戴主任還算得上半個朋友。來紀檢監(jiān)察室后，又多了些往來，找到他們門下，能幫的忙也許會幫?？赡氵€不能把事情說得太容易，得給自己留點余地。說得太容易，你幫了忙，人家覺得算不上什么；忙沒幫到，會認為你沒啥本事。相反難辦的事你給辦到了，人家覺得你有能耐，對你感恩戴德；萬一辦不到，也只能怪事情難度大，不會怎么怨你。韓校長果然點頭道：“喬主任說的也是實話，如今這個社會復(fù)雜著哩，好多事情總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zhuǎn)移的。我相信您的能力，這個忙您肯定幫得到。萬一幫不到，只能怪我們運氣不佳，難道還把責(zé)任推到您身上不成？”喬不群說：“韓校長這么理解，我一定盡力而為?！?br/>
話說得差不多了，史宇寒的電話也打到了韓校長手機上，兩人出門趕往酒店。
舒副校長和向會計早已等在包廂里，大家見過面，圍桌而坐。兩位校長將喬不群夾在中間，向會計和史宇寒屬同類項，婆婆媽媽的，自然挨在一起。喬不群留意了一下史宇寒，只見她臉帶紅光，滿眼生輝，那份得意勁怎么也壓抑不住似的。
今天也確實該她得意。韓校長不用說，在學(xué)校打個噴嚏，師生們肯定會抖兩抖，舒副校長也是財權(quán)在握的實權(quán)派，誰都得求著他，平時說話自然都是運的丹田之氣。今天到了喬不群面前，兩人的面孔卻完全變了樣，嘴角上挑，眼角下彎，若讓商貿(mào)學(xué)校數(shù)學(xué)老師來打上虛線，保證是正規(guī)的幾何意義上的圓形。就這么兩位不可一世的學(xué)校主要領(lǐng)導(dǎo)，到得自己丈夫面前，竟這么低三下四，俯首帖耳的，史宇寒這個做妻子的，能不無限榮光，春風(fēng)得意嗎？
一得意，史宇寒忍不住警告起喬不群來：“你注意點風(fēng)度，兩位校長都是文化人，你別給我出洋相?！笔酚詈匾庠诮o我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這就顯得有些意味了。這句簡單的提醒自己丈夫的平常話，因此變得內(nèi)涵豐富起來。史宇寒一定在想，別看你韓校長和舒副校長是我史宇寒的領(lǐng)導(dǎo)，今天你倆甘拜喬不群下風(fēng)，說明喬不群占著上風(fēng)，我史宇寒跟喬不群是平起平坐的夫妻，也等于處于兩位校長上風(fēng)了。
韓校長以領(lǐng)導(dǎo)身份，批評史宇寒道：“今天史老師雙重身份在身，既是學(xué)校老師，又是喬主任的紀檢書記，說話可不能有偏心。這桌酒若擺在你家里，你和喬主任是主人，你可以說這個話?，F(xiàn)在到了店里，革命陣營已發(fā)生變化，喬主任是上級領(lǐng)導(dǎo)，我們?nèi)齻€加上你史老師，都是喬主任下級，你可不能站在上級立場說話。”
向會計身為女人，在男人面前說話放得開，玩笑道：“這還用韓校長明言嗎，史老師哪天不是喬主任下級？人家白天是他下級，晚上也是他下級哩?！贝蠹覙菲饋怼Ｊ娓毙ｉL笑道：“史老師可不是喬主任一般下級，是老下級了?！?br/>
史宇寒捅捅向會計，說：“剛才韓校長說了，我們幾個都是不群的下級，你向會計還逃得了？你又這么年輕可愛，不群肯定最喜歡你做他下級了?！?br/>
說笑著，大家端杯進入正式程序。五個人齊喝過，韓校長和舒副校長輪番敬起喬不群來。后來向會計也端杯對喬不群說：“我為史老師有您這樣的好夫君，也為我們學(xué)校有您這樣的好女婿，感到自豪和驕傲，干了這一杯?！笔娓毙ｉL笑話道：“你自豪驕傲沒問題，別橫刀奪愛就是?！毕驎嬚f：“史老師這么有才有貌，別說橫刀，就是橫顆原子彈，這愛又是想奪就奪得走的么？”史宇寒說：“你要奪就奪，我殘貨無償轉(zhuǎn)讓?！?br/>
只顧嘴上說話，都忘了喝酒，韓校長催促道：“先讓向會計敬完酒，再說廢話?！眴滩蝗号e杯問向會計：“怎么喝？”向會計說：“我喝光，您全進去。”喬不群說：“喝光和全進去不是一回事？”兩人喝了杯里酒。舒副校長又借題發(fā)揮道：
“喬主任聽清沒有？向會計的喝光和全進去，可不完全是一回事。某局有位年輕女打字員，沒打幾年字就做上處長，她沒別的手段，就是經(jīng)常跟三位主要領(lǐng)導(dǎo)喝酒。三位領(lǐng)導(dǎo)里面，張領(lǐng)導(dǎo)三十多，李領(lǐng)導(dǎo)四十多，王領(lǐng)導(dǎo)五十多，女處長特別善于采取不同方法，各個擊破。每次總是主動端杯，對張領(lǐng)導(dǎo)說，張局年輕有量，我光了，你全進去；對李領(lǐng)導(dǎo)說，李局人到中年，我光后，你進去一半；對王領(lǐng)導(dǎo)說，王局年紀稍大，我全光，你舔一下就行了?！?br/>
幾個哈哈大笑。喬不群笑道：“商貿(mào)學(xué)校是不是也有一位女打字員，經(jīng)常跟幾位校長喝酒，后來做上了大權(quán)在握的會計？”向會計便盯著史宇寒說：“史老師聽到?jīng)]有？你這位喬主任肯定老跟政府辦女打字員喝酒，你可得擔心點?！笔酚詈f：“他跟政府辦女打字員喝酒，我不用擔心，只擔心跟你向會計喝多了，一個光，一個全進去，會喝出故事來?！?br/>
說笑著喝完酒，向會計由史宇寒陪著去結(jié)賬，三位男人也隨后出了包廂。
韓校長說：“今晚本來還想請喬主任去瀟灑的，史老師在這里，怕影響您家庭團結(jié)，只得改下次了?！眴滩蝗赫f：“兩位校長太客氣了?！?br/>
幾個人來到門外，韓校長對舒副校長說：“叫兩部的士，先送喬主任和史老師?！庇纸o喬不群解釋：“學(xué)校有臺小車，正在搞大修，只好委屈委屈喬主任了?！?br/>
喬不群說：“這里離政府才幾步路，你們打的，我和宇寒走走路，促進一下消化?！?br/>
舒副校長拿不準喬不群的真實想法，先攔下一部的士再說。韓校長忙過去開了門，請喬不群上車。喬不群站著不動，說：“你們遠，還是你們上?！?br/>
這里三個男人正在客氣，史宇寒和向會計嘀咕兩句，先上了的士。這下喬不群沒法了，只得跟兩位校長鉆進另一部的士里。
的士才啟動，速度沒加足，就到了政府大門口。車沒停穩(wěn)，兩位校長下去跟喬不群握別。那邊兩位女人也下了車。向會計付過的士費，過來跟喬不群揚揚手，上了兩位校長的的士。三位剛走，喬不群說起史宇寒來：“才幾步路，這么上車下車的，不是放屁脫褲，多此一舉么？”史宇寒笑道：“該脫褲還得脫嘛，有時穿著褲，屁放起來就是不夠暢快?！眴滩蝗赫f：“你常教導(dǎo)我說飯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今天我想活九十九了，你又不讓了?！?br/>
“咱們往回走一趟就是了?！笔酚詈皇痔嶂称反?，一手挽過喬不群臂膀，掉頭重走剛才的路。男人以服從女人為天職，喬不群挪著步子，說：“你真是發(fā)神經(jīng)?！笔酚詈f：“我看你白在政府里干了那么多年。你想想，又不是你要吃人家的飯，是人家請你出去吃飯，吃完飯人家送你回來，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么？
要知道你不坐人家的車，表面上顯得你客氣，實際上是你輕看了自己。你都不把自己當回事，還想要人家把你當回事？”
這實在是小題大作。喬不群說：“你們學(xué)校把不把我當回事，有必要在乎嗎？”
史宇寒說：“在不在乎我們學(xué)校，這倒在其次，我是要讓你養(yǎng)成這個良好習(xí)慣，該端架子的時候得好好端著，不然老是剛進城的農(nóng)民樣，萎萎縮縮的，也有損于政府官員形象?！眴滩蝗赫f：“簡單一件事，到你這里就這么復(fù)雜起來?！笔酚詈f：“不是我這里復(fù)雜，是現(xiàn)實復(fù)雜?，F(xiàn)實復(fù)雜，做人自然也得跟著復(fù)雜點，不能太簡單?！?br/>
到得剛才吃飯的店子門口，兩人又掉頭往回走。喬不群要過史宇寒手上的食品袋，說：“這是什么？”史宇寒說：“兩條芙蓉王，兩瓶酒鬼酒。”喬不群嘆道：“今天又吃又喝又拿的，事情辦成了還好說，辦不成，看你怎么好意思。”史宇寒說：“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我要拿的，是向會計強行塞到我手上的?！眴滩蝗赫f：
“在我辦公室時，韓校長還說學(xué)校經(jīng)費如何如何困難，這下這么大方了？”史宇寒說：“你別心疼學(xué)校經(jīng)費困難，平時他們哪天不是花天酒地的？”喬不群稍感意外，說：“大眾印象里，黨政官員花的納稅人的錢，不用掏自己腰包，才中餐開胃，晚餐喝醉，春天歐美，秋天云貴。你們學(xué)校屬于清水衙門，錢來得不容易，領(lǐng)導(dǎo)也這么大手大腳？”史宇寒說：“那是前朝老黃歷了，如今的學(xué)校已不是什么清水衙門，早成濁水衙門。別的學(xué)校我不知道，單說商貿(mào)學(xué)校，教職員工工資財政全額撥款，一分錢不少，每期還要招那么多學(xué)生，收那么多費，就像田里螞蟥，兩頭吸血。這些錢除維護學(xué)校正常開支，發(fā)放工資和象征性給老師職工幾個小福利外，其余都到哪里去了？還不是他們當領(lǐng)導(dǎo)的拿了花了?！?br/>
下午韓校長還在喬不群面前大倒苦水，說學(xué)校日子如何難過，原來不全是那么回事。回家放下食品袋，喬不群又問史宇寒：“照你這么說，有人舉報商貿(mào)學(xué)校亂收濫發(fā)錢物，并非無中生有，紀委去查查賬，還有些必要啰？”史宇寒說：“不是有些必要，是很有必要?！眴滩蝗赫f：“那還要不要去紀委找人說項？”
史宇寒笑道：“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除非你把今天吃下喝下的給吐出來，再將這些煙酒退回去?！眴滩蝗赫f：“吐出吃下去的東西胃疼，拿走提回家的東西心疼，看來唯一的辦法，只好去趟紀委了。”
也是喬不群運氣好，這天趕到市紀委，才進樓就碰上宣教辦的戴主任。戴主任平時喜歡寫點新聞稿件，喬不群是三年前在桃林日報優(yōu)秀通訊員表彰會上與他認識的，兩人還算談得來，會上互相留了電話，此后經(jīng)常有些聯(lián)系。到紀檢監(jiān)察室后，喬不群還專門上紀委來拜過戴主任碼頭。
有這層關(guān)系，兩人相見，自然親熱，戴主任拉住喬不群，就往辦公室走。
卻沒上宣教辦，進了另一道門。門上除執(zhí)法監(jiān)察室的小牌子，還掛著綜合執(zhí)法大檢查辦公室大牌子。這正是喬不群要找的地方，戴主任好像未卜先知，曉得你是奔商貿(mào)學(xué)校的事來的。只是進屋后，戴主任遞過一杯水，就一屁股坐到靠窗辦公桌后面不走了。喬不群伸長腦袋，瞧瞧桌上職位牌，戴主任的光輝形象赫然在上，原來他已做了執(zhí)法監(jiān)察室主任。
喬不群暗自一樂，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一邊問道：“戴主任幾時榮調(diào)到這個重要崗位的？也沒聽你說起過，不然喊幾個兄弟喝幾杯?！贝髦魅握f：“剛來個把月，工作千頭萬緒，又碰上綜合執(zhí)法大檢查，也沒來得及向老弟匯報。待忙過這一陣子，再喝也不遲?！眴滩蝗赫f：“比起宣教辦來，是否更辛苦些？”戴主任說：“怎么說呢？比較而言，宣教辦務(wù)虛的多，監(jiān)察室相對務(wù)實些，究竟是業(yè)務(wù)部門，有案子要辦?！?br/>
寒暄過后，戴主任問喬不群：“今天專程來看望老兄，還是有事上門？”
喬不群笑道：“當然是專程來看望老兄，好久沒見了，還真有些想念?！贝髦魅涡Φ溃骸斑^去在宣教辦，有人想念我，都是些好事，是單位廉政建設(shè)工作搞得好，做出了顯著成績，要我?guī)椭拇倒拇怠，F(xiàn)在有人想念我，卻不同了，都是尾巴被揪到我這里，求我高抬貴手。”
說得另外兩張桌上的人也笑了，說：“不過戴主任鐵面無私，難得抬回貴手。”
喬不群笑道：“幸好我沒有尾巴揪在你手里?！贝髦魅我残Φ溃骸澳阋苍诩o檢部門，是專門揪人尾巴的，哪有尾巴被人揪的理？”喬不群說：“要是跟我有關(guān)的人尾巴揪在你手里呢？”戴主任認真望一眼喬不群，說：“原來你是另有來意的？”
喬不群笑道：“難道我卻不可另有來意？”戴主任說：“你說吧，什么來意？”喬不群張張嘴巴，卻沒說出聲來，只側(cè)首望了望另外兩張桌上的人。戴主任明白喬不群的意思，起身開了墻上側(cè)門，說：“咱倆去里面說話吧?！?br/>
進里間后，戴主任關(guān)上門，對喬不群說：“這下你可開尊口了?！眴滩蝗汉喢鞫笠f了商貿(mào)學(xué)校的事。戴主任說：“昨天我還看過揭發(fā)商貿(mào)學(xué)校的舉報信，你今天就上了門。你跟他們是什么關(guān)系？”喬不群說：“我是他們女婿?！贝髦魅蚊靼走@女婿是啥意思，問：“貴夫人在商貿(mào)學(xué)校？”喬不群說：“是呀，妻命難違，不然我也不會來給你添亂了?！?br/>
戴主任沉默片刻，又問喬不群道：“弟媳在學(xué)校干什么？”喬不群實話說：
“也就普通老師?！贝髦魅握f：“我以為不是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也是財務(wù)人員什么的，那你還值得跑這一趟?！睕]等喬不群解釋，又說道：“咱們既是兄弟，就給你露個底。
紀委內(nèi)部規(guī)定，各處室都有辦案創(chuàng)收任務(wù)，任務(wù)完不成，直接影響處室業(yè)務(wù)經(jīng)費和個人福利。我前任就是創(chuàng)收任務(wù)完成不理想，被領(lǐng)導(dǎo)挪開，才將我安排到執(zhí)法監(jiān)察室來，希望改變一下現(xiàn)狀。我來時間不長，局面未完全鋪開，好不容易逮住一個商貿(mào)學(xué)校，就這么放過他們，豈不失去一次出成績的好機會？加上正是執(zhí)法大檢查期間，想放也不怎么好放?！?br/>
喬不群知道戴主任所說也是實情，現(xiàn)在少數(shù)執(zhí)法部門確實是執(zhí)法為創(chuàng)收，創(chuàng)收靠執(zhí)法。民諺早有諷刺：要想發(fā)，去執(zhí)法；要想富，查賬戶。個別執(zhí)法部門就這個手段，哪里一有動靜，立即手執(zhí)相關(guān)法規(guī)，把人馬開過去，將人家賬戶調(diào)出來，先劃資金后辦案。執(zhí)法部門法器在手，都是拿來執(zhí)人家的法的，不會有誰反過來執(zhí)自己的法，錢到自己戶頭上，怎么花怎么發(fā)，就看你聰明才智夠不夠和認不認識人民幣了。
喬不群不好說人家執(zhí)法部門長短，只說：“老兄的難處也能理解，要不我給你做線人，另找?guī)讞l線索補給你？”戴主任笑道：“你這文弱書生的樣子，做得了線人？”喬不群說：“做線人又不是楊子榮去威虎山臥底，莫非得先學(xué)成武藝，再深入敵人心臟？”
這只是玩笑，喬不群又實話相告說：“主要還是老婆想評講師職稱，有求于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符合條件的老師多，指標又有限，僧多粥少，不搞曲線救國，哪輪得到她老人家頭上？也是天賜良緣，有幸碰上學(xué)校出事，否則想救國，還沒地方找曲線哩?！闭f得戴主任也笑了，說：“我不是沒見過弟媳，她那么好的身材，你還到哪里去找曲線？”
又扯了兩句，喬不群說：“這個忙，老兄怕是幫得幫，不幫也得幫?！贝髦魅涡Φ溃骸澳悴皇窃谕{我吧？”喬不群說：“敢威脅老兄，不是太歲頭上動土么？
老兄也清楚，待在不癢不痛的紀檢監(jiān)察室里，沒法給學(xué)校出錢賣力，找政府領(lǐng)導(dǎo)打招呼給學(xué)校辦事都找不上，只能死死抓住你這根救命稻草，否則老婆評不上職稱，還不跟我拜拜？”戴主任說：“拜拜就拜拜，大丈夫何患無妻？這世上三只**的女人不容易遇上，兩只**的女人還不到處都是，怕你找不到老婆？
像你這樣的年輕才俊，來日方長，仕途遠大，保證上午離婚，下午就有成群姑娘排隊等著你親切接見了?！眴滩蝗赫f：“有此等好事，我巴不得早點離婚，另覓新歡。問題是這婚是說離就離得的么？有道是愛情是藝術(shù)，結(jié)婚是技術(shù)，離婚是算術(shù)。我算術(shù)又不怎么行，弄不好還得大搞武術(shù)?！?br/>
喬不群不是來扯談的，戴主任只得表態(tài)說：“我先想想辦法吧。算你老弟早來一步，案子還沒正式進入程序，多少還有些余地。也是碰巧，分管我這一線的喬副書記昨天到省里開會去了，沒來得及細聽我們匯報，否則他發(fā)過話，早安排人去了學(xué)校?！?br/>
桃林姓喬的不多，喬不群對這個喬字有些敏感，問戴主任：“過去紀委好像沒有姓喬的領(lǐng)導(dǎo)吧，怎么突然冒出個喬副書記來了？”戴主任說：“他沒來幾天，外面還少有人知道。”喬不群說：“他哪里來的？”戴主任說：“他原是黨校副校長?！?br/>
喬不群哦一聲，說：“是喬副校長。”戴主任說：“你跟他熟悉？”喬不群也不隱瞞：“我提處長那年去黨校學(xué)習(xí)，聽過他課。桃林喬姓是個小眾派，我多少給他留下些印象，離開黨校后，還打過兩回交道。”戴主任說：“一筆難寫兩個喬字，我都忘記你們是本家了。”
此前曾有消息說，喬副書記要去組織部任職，不知怎么變了卦。喬不群說：
“他怎么到紀委來的？聽說原來不是這個安排。”戴主任說：“原來好像要去組織部做常務(wù)副部長的，被一位縣委書記頂了上去，只好到紀委來做了副書記兼監(jiān)察局長。說得過去的理由是他年齡偏大，更適合搞紀檢監(jiān)察工作。也是道聽途說，真實內(nèi)幕如何，不得而知?！庇终f：“你既然跟喬副書記熟悉，他回桃林后，是不是也找找他？”
這自不必說，喬不群肯定會盯住他老人家。就是沒有商貿(mào)學(xué)校這案子，兩人到了同一條線上，也該走近些，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感情。這是喬不群肚子里的想法，嘴上卻說：“老兄是案子具體負責(zé)人，已經(jīng)找過你了，還有必要找喬副書記么？我眼里只有戴主任，并沒有喬副書記?！贝髦魅涡Φ溃骸澳阊劾镉袥]有戴主任，一點不重要，沒有喬副書記就不對了。無論辦案還是做別的工作，沒有領(lǐng)導(dǎo)背后撐腰，能成事嗎？不過老弟信得過我也行，喬副書記回來后，專門請示他一下，得了他的話再說?！?br/>
喬副書記的出現(xiàn)，于商貿(mào)學(xué)校案子確是個不壞消息。喬不群回家談到喬副書記，史宇寒也喜不自勝，說：“我的講師看來沒問題了。”喬不群說：“見都還沒見著喬副書記，就知道沒問題了？”史宇寒說：“州州不是喊喬副書記做爺爺么？
孫子媽媽要評職稱，他做爺爺?shù)哪苷疹欉€不照顧照顧？”
兩人商定，喬副書記開會回來，就上他家去拜訪一次。
戴主任有這個態(tài)度，喬副書記又是喬家人，過去有些交往，事情走向已比較明朗，喬不群心里踏實起來，不必整天掛著這事了。
這天在辦公室看會兒報紙，又與王懷信閑扯了幾句，忽想起好幾天沒見著李雨潺了，也不知他們的老年文體運動會搞完沒有。正巧李雨潺打電話來，問在不在辦公室。喬不群腦袋里浮起那晚兩人的纏綿，想溫存幾句，見王懷信在一旁，只得說：“不在辦公室，還跑到屋頂上看風(fēng)景去？桃林市容市貌又沒什么看頭?！?br/>
李雨潺沒空跟他貧嘴，說：“別走開，我到你那兒去有點事?！?br/>
沒幾分鐘，李雨潺就進了門，手上端著一疊鑲有花邊的證書芯紙。喬不群望她一眼，覺得臉上燙燙的。李雨潺將證書芯紙攤到桌上，也偷偷看了看喬不群，眼波如水，春光蕩漾。王懷信知道老年運動會快結(jié)束，該發(fā)獎證了，說：“喬主任可免費練書法了。”喬不群鎮(zhèn)住自己，說：“要練書法，這種芯紙還不如舊報紙哩。”
芯紙里面已打印好內(nèi)容，只空著人名、名次和日期，寫起來容易。王懷信那天吃過老干處的請，還弄了酒瓶煙盒，顯得很殷勤，主動倒好墨汁，又扯出筆筒里的筆，遞到喬不群手上。喬不群蘸蘸墨汁，照著李雨潺提供的獲獎名單運起筆來。卻不上墨，筆尖過紙，有如水劃玻璃，浸不進去。李雨潺說：“這是怎么搞的？”王懷信平時寫過紀檢工作評先評優(yōu)證書，內(nèi)行地說：“這種芯紙打了蠟的，不著墨。”李雨潺急起來：“那又如何是好？”
喬不群放下筆，出門去了衛(wèi)生間。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小塊用剩的肥皂。李雨潺不解：“還沒寫字，就先準備好洗手肥皂？”喬不群笑笑，拿筆蘸上墨汁后，再在肥皂上探幾探，這才落筆紙上。墨汁再不渙散了，就像寫在宣紙上一般。
李雨潺說：“這倒是個好辦法?！?br/>
寫到陸秋生和米春來的名字時，喬不群隨便問了句：“這對老冤家也來了？”
李雨潺說：“他倆積極得很，是象棋組里最先報名的兩位?！眴滩蝗赫f：“我也聽人說他倆都喜歡下象棋。過去提工人是領(lǐng)導(dǎo)階級，廠里工會經(jīng)常組織領(lǐng)導(dǎo)階級搞活動，不是打球，就是下棋，估計兩人的愛好就是在廠里培養(yǎng)出來的?！?br/>
見陸秋生還得了第五名，米春來卻只是個入圍獎，王懷信說：“米春來在臺上那會兒，最喜歡下棋，走到哪兒下到哪兒，沒誰下得過他，這次怎么連名次都沒搞到一個？”喬不群說：“在臺上時肯定沒人下得過他，下了臺恐怕就不見得了。
乾隆皇帝喜歡寫詩，屁股下有把龍椅，沒一個人寫得過他。他自我感覺好得不得了，一口氣寫了五萬多首，連放個屁都可作成詩。待他離開龍椅后，再沒人肯讀他的詩了，沒有一句流傳下來?！?br/>
李雨潺一旁笑起來，說：“這次老年運動會，就象棋組最熱鬧。大家好像都是沖著米老市長去的，一跟他對陣就格外認真，不打敗他，誓不為人似的。
有幾位老干甚至公開說，跟米春來下了一輩子象棋，每次都不得不輸給他，現(xiàn)在終于到了報一箭之仇的時候。米老市長也就成為象棋組里的公敵，碰著誰，誰眼里就冒血絲，非把他殺下去不可。結(jié)果可想而知，米老市長幾乎沒贏過棋。
最有意思的是跟黎振球黎副市長那一盤，下到中局，米老市長見大勢已去，投子告負，黎副市長堅決不同意，說又沒將死他，怎么能告負呢？不讓米老市長走人。最后將他的子吃得只剩孤零零一個老帥，還不放手，還要用車拱著老帥屁股繞圈圈，象棋術(shù)語叫推磨。弄得米老市長很是尷尬，說自己退休后，就和棋盤上的老帥一樣，成了孤家寡人，誰都可欺可侮。”
王懷信拍手稱快道：“黎振球做得對，誰叫他姓米的在臺上時只顧自己贏棋，也不考慮當時的棋是怎么贏的，更沒想想誰都有下臺那一天，下臺后還有沒有棋可贏?！眴滩蝗簠s替米春來傷感起來。這也許就是官場，人在臺上，誰都敬著你畏著你，哪天下了臺，卻誰都視你如臭狗屎，怕臭的，繞著走，不怕臭的，還會踩你一腳。別人不好說，這黎振球當初可是米春來瞎了眼，將他從小小鄉(xiāng)黨委書記一路扶上副市長寶座的，不然市政府朝南朝北，他恐怕都搞不清楚，只能在鄉(xiāng)黨委書記任上干到退休。可姓黎的還不知足，米春來還沒下臺，又盯住他的市長位置，天天往省里跑。也許臨近退位，周圍勢利小人紛紛離去，米春來頭腦清醒了許多，漸漸看清黎振球真面目，在省委組織部主要領(lǐng)導(dǎo)面前抖露了他某些劣跡，才沒讓他圓上市長美夢，最后副市長退休。黎振球也就恨死米春來，總想尋個機會報復(fù)一下。只因雙方都已削職為民，報復(fù)手段已不太多，又不可能拿把菜刀，趁人家在樓下逗孫子時，背后捅他個窟窿。好不容易等來這多年才一遇的老年文體運動會，估計黎振球早盯住米春來，也跟著他報了象棋項目，終于抓住機會出了股惡氣。
運動會結(jié)束后照例要開表彰大會。地點放在一樓大會議室，政府辦提前下達了通知，每個處室除留一人值班外，其余都去參加會議，表示對老干的尊重和對老干工作的支持。在家政府和政府辦領(lǐng)導(dǎo)也都到了場。會議由秘書長袁明清主持，耿日新親自做重要講話，充分肯定這次政府老年運動會辦得很及時，很成功，為促進全市經(jīng)濟建設(shè)和社會穩(wěn)定，起到了應(yīng)有的重大作用。接著甫迪聲宣布運動會獲獎名單，政府和政府辦幾位領(lǐng)導(dǎo)給獲獎?wù)哳C獎，包括正式獎項和紀念獎，獲獎?wù)咭粋€個到臺上去領(lǐng)獎。
遺憾的是，當宣布米春來米老市長獲得象棋入圍獎時，卻不見他影子，還是袁明清起身，從耿日新手上代接了獲獎證書和獎金。
昨天李雨潺到紀檢監(jiān)察室請喬不群寫證書時，林處長便陪著袁明清，去向耿日新匯報老年運動會舉辦情況，恭請他參加表彰大會。耿日新很關(guān)心運動會比賽情況，聽說米春來得了紀念獎，非常高興，表示一定參加表彰會，親自給老領(lǐng)導(dǎo)頒獎。不想今天卻沒見米春來到會，讓林處長打電話到米家，米春來只沒空兩個字，就把電話掛掉了。上米家去請，只見著保姆，米春來不肯露面。
林處長才想起米春來與黎振球那盤對局，如實向耿日新作了匯報。耿日新不好怎么說黎振球，只說會后再把證書和獎金送到老市長家里去。
米春來沒來，并沒影響其他老干領(lǐng)獎，大家一個個眉開眼笑的，還算滿意。
得了名次的不用說，沒得名次的有入圍獎，就是沒入圍，還有紀念獎，可謂皆大歡喜。獎金不薄，每個項目的前三名過了一千，其余七百八百的，一般紀念獎也有三百。還有獎品，下棋的獎勵棋，打球的獎勵球和球拍。就有人在背后說這哪是什么老年運動會，純粹是耿日新他們借機收買老干人心。這話也許不無道理，地方領(lǐng)導(dǎo)最擔心的就是老干惹事。老干老干，老跟你對著干，可有你受的。跟工人農(nóng)民不同，老干背景深，根基厚，又懂政策，了解內(nèi)情，知道現(xiàn)領(lǐng)導(dǎo)軟肋在哪里，還有一定的組織能力和號召力，聯(lián)手搞幾個動作，絕對會壞事的。有種說法叫：不怕農(nóng)民告，不怕工人鬧，不怕市民叫，也不怕復(fù)轉(zhuǎn)軍人跳，就怕離退老干跟你造，老干要造你謠，造你蛋，造你反，看你的頭大不大。
跟米春來不同，陸秋生早早就到了會上。上臺領(lǐng)完獎，打開信封一瞧，見是亮花花八張百元大鈔，別提有多高興了，仿佛酷暑天吃了涼西瓜，從腦門爽到腳底。要在平時，八百元也不算多，可這天卻給他了了一個大難。
早上還躺在床上，康翠英就開始在他耳邊聒噪，說超超要滿十周歲了，得準備個有些分量的紅包，責(zé)令陸秋生快去想辦法。超超是康翠英大女兒惠青的兒子，康翠英和陸秋生帶到六歲上小學(xué)，才被惠青接走。陸秋生說：“我每月工資都全額上交給了你，還要我到哪里去想辦法？”康翠英就發(fā)脾氣：“你的存款呢？
還想留著，帶到棺材里去？”
陸秋生沒做記錄，說不清這是康翠英第一千次還是第一萬次找他要存款了。
兩人正式結(jié)婚后不久，陸秋生就給過康翠英一個八萬元的存折，她嫌少，認為他做了那么多年廠長和政府副秘書長，別說上百萬，三五十萬的存款絕對少不了。
陸秋生便掰著指頭，一五一十給她算賬，每年收入多少，吃飯穿衣孩子上學(xué)多少，只差沒列收支平衡表了?？荡溆⒉怀赃@一套，說：“你別以為我天天縮在醫(yī)院里，不知外面世界是個什么樣子。你跟我說，檢察院抓了那么多廠長和政府官員，有幾個數(shù)字在百萬以下的？”
一句話噎得陸秋生眼睛翻白，說：“你見我沒被抓，不高興是吧？”康翠英說：“你是祖宗積德沒被抓，若被抓了，莫非數(shù)字還會低于那些貪官？”陸秋生說：“可惜我不是貪官，是清官?！笨荡溆⒄f：“你是貪官還是清官，不是我該管的事情，我一個家庭主婦，只想管管自家財產(chǎn)。你不交存折，也要把話說在明處。
咱們既然做了夫妻，所有財產(chǎn)都是共有的。比如你的孩子，哪個從你手里拿了多少，我想知道個數(shù)，總不過分吧？”
康翠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就是懷疑陸秋生將錢給了他陸家的孩子。要說跟康翠英結(jié)婚前沒給過幾個孩子一分錢，也不可能，可給得并不多，算起來每人大概也就一兩萬的樣子。像大女兒陸紅梅，當初生死要嫁給劇團漂亮小生，陸秋生堅決不同意，關(guān)系搞僵，幾乎沒給過錢。再說那時貪風(fēng)沒現(xiàn)在盛，多貪大貪條件不夠，加上陸秋生也就做廠長那幾年有些實權(quán)，其他時候都是閑職，沒怎么管事，想多貪大貪也輪不到他頭上。
這些話康翠英哪聽得進去？說她并非三歲小孩，不是那么好哄的。陸秋生非常苦惱，甚至動過離婚分手念頭，可想想快七十歲的人了，離火葬場越來越近，還去離婚，說出去也不怎么好聽。少來夫妻老來伴，分了手，到時想找個慪氣罵架的人都沒處找。還有一個顧慮，就是一輩子才勉強混了個正局級，不好說多么失敗，至少也算不上怎么成功，好不容易跟小自己快十歲的漂亮女人結(jié)了婚，修成正果，多少也算是個彌補。用時髦的話說，叫做官場失意，情場得意。如果離了婚，官場情場都歸于失敗，這輩子豈不是一無是處了？基于這個不可明言的心理，陸秋生只好處處忍氣吞聲，時時吞聲忍氣，堅持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疲我哄的策略，努力做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還是不犯人，能讓的讓，不能讓的也讓，盡量爭取和平共處，不讓矛盾升級。這幾招還管些用，有時康翠英咆哮夠了，也會放陸秋生一馬，偶爾讓他耳朵清凈一些時日。
不想這兩天康翠英又以給她外孫做生為由，舊話重提，直擊陸秋生命門。
陸秋生退休多年，除了工資表上幾個死錢，再沒別的外財，上哪兒弄錢去？又不是在位那陣，這里吃請接紅包，那里開會拿誤餐費，平時總有上千元鈔票養(yǎng)口袋。
幸好這次下棋下了第五名，有八百元獎金，這個數(shù)在桃林這個經(jīng)濟并不怎么發(fā)達的地方，應(yīng)該也出得了手了。
興沖沖回到家里，沒見康翠英影子，不用說又到外面打麻將去了。除非兒女和外孫外孫女上門，她在家待得住，其余時間都泡在麻將桌上，家里洗衣做飯由陸秋生全包。陸秋生曾開玩笑說，自兩人結(jié)婚以來，他就成了包身工，包飯包衣包衛(wèi)生?？荡溆⒀劬σ粰M，說跟他偷偷摸摸那么多年，浪費她多少青春，現(xiàn)在嫁到他屋里，還不該享享清福？不想做包身工也行，給五十萬青春損失費，兩人各奔東西。陸秋生只得賠笑臉，說包身工他做定了，這么光榮又幸福的包身工，人家想做還沒這個運氣和身體素質(zhì)呢。
放下獎證獎品和獎金，陸秋生又開始他光榮又幸福的包身工業(yè)務(wù)之一：淘米做飯，架鍋炒菜。還一邊哼起曲子來：男子打仗在邊關(guān)，女子紡織在家園；白天去種地，夜晚來紡棉，不分晝夜是辛勤把活干……哼上幾句，陸秋生就停下了，苦笑著自嘲道：時代不同了，這歌詞也該改改了，比如男子和女子就可以對調(diào)一下，改作女子打牌在麻壇，男子做飯在灶邊什么的。
飯快做好，撥通康翠英手機，報告可以開飯了。康翠英說：“開什么飯？又不是勞教所?！标懬锷阎樥f：“不是勞教所就不可開飯了？你說是給你送飯去，還是你親自回家就餐？”康翠英說：“我正抓了副好牌，哪有工夫就你的餐？”
啪一聲關(guān)了機。陸秋生只好用保溫盒裝上飯菜，出門下樓，去支援前線。自退休沾上麻將以來，康翠英難得在家吃幾頓飯，陸秋生沒法子，才買了保溫飯盒，做起擁麻模范來。
好在前線不用過長江，越黃河，更不用跨鴨綠江，就在政府大門外不遠處的茶館里，幾步就到。陸秋生弄不明白，為什么桃林人喜歡將打麻將的地方叫做茶館，何不干脆叫做麻館或賭館，多通俗易懂？在茶館里打麻將，摸了大牌，是要交茶錢的，茶館里也就負責(zé)些簡單飯菜。茶館老板說是以麻養(yǎng)麻，好像文化館和圖書館，政府經(jīng)費不足，搞點以文養(yǎng)文，以書養(yǎng)書。只是康翠英醫(yī)生出身，睜眼閉眼都是張牙舞爪的病菌，嫌茶館飯菜不干不凈，只上麻桌，不上飯桌，非吃家里飯菜不可。
推開茶館門，正準備上飯的茶館老板就大聲嚷道：“康醫(yī)生你的飯來了。”
康翠英頭都不抬，死死盯住桌上的牌，眼睛都快噴出火來。原來她又抓了副好牌，和的又寬，萬子三六九都可和。正在得意，不想被上手和個了個嵌張。康翠英沮喪極了，將牌一推，對陸秋生吼道：“就是你這個喪門星，沖了我的手氣，這么好的牌也和不著！”
陸秋生臉上肌肉彈了彈，又不敢發(fā)火，低三下四遞上飯盒，說：“輸牌是小事，餓著玉體可就是大事了?！笨荡溆⒂纸械溃骸拜斴斴敚憔椭垒?，烏鴉嘴！”陸秋生說：“我長只烏鴉嘴出來，看你還敢跟我上床不?！蔽堇锶巳α耍f：“康醫(yī)生前世修來的福，賺了這么個領(lǐng)導(dǎo)型高級保姆?！笨荡溆⒃俨缓冒逯婵琢?，斜陸秋生一眼，端過飯盒，扒起飯來。
只這一眼，陸秋生就知足了，覺得遭再多訓(xùn)斥，送再多飯菜，也值得?；丶衣飞希智椴蛔越咂饋恚河性S多女英雄也把功勞建，奮勇殺敵是代代出英賢；這女子們哪一點不如兒男嗯啊嗯啊啊啊。心下想，如今女人一個個兇神惡煞，殺氣騰騰的，也不知是不是那時奮勇殺敵殺出來的。
挨到傍晚，康翠英回到家里，又成了個雷公臉。陸秋生知道她肯定輸了牌，不敢再說輸字，只輕聲道：“是不是戰(zhàn)績不夠理想？”康翠英嚷道：“就是你嘴臭，一進茶館就放屁，說輸牌是小事，害得我一下午沒再和牌，將上午贏的錢都吐了出去?！标懬锷Φ溃骸皠贁∧吮页Ｊ侣?。你老贏人家，誰還肯跟你打牌？”
康翠英正在氣頭上，陸秋生也不好馬上向她匯報領(lǐng)獎的事。直到夜里風(fēng)暴漸漸退去，才拿出獎證獎品和信封，說：“你看這夠不夠？”康翠英說：“什么夠不夠？”陸秋生說：“不是要去給超超做生嗎？”
康翠英對證書和象棋沒興趣，抽出信封里的鈔票一點，竟有八百元，臉上喜色畢露：“你行啊，下象棋還下出了經(jīng)濟效益?！标懬锷靡馄饋?，說：“你平時老反對我跟米春來下象棋，現(xiàn)在終于看到這下象棋的戰(zhàn)果了吧？要想秋天有收，先得春天有耕嘛?！笨荡溆⒄f：“那米春來呢？拿了多少數(shù)數(shù)？”
鈔票是拿來數(shù)的，數(shù)數(shù)就是鈔票的意思。陸秋生說：“他才得了個紀念獎，連入圍獎都不是的，能有多少獎金？”康翠英說：“我又沒問他得了什么獎?！标懬锷f：“我打聽了，他那個獎才三百元，比我足足少了五百元。也許錢太少，沒面子，他連獎都沒去領(lǐng)?！笨荡溆⒄f：“他也有今天！看他在臺上時那副德性，真是不可一世。”陸秋生說：“不過下臺后，他倒沒再那么可惡了。”康翠英說：“你還要替他說話，從農(nóng)藥廠到經(jīng)委，再到政府，你還沒被他整夠？”陸秋生說：“此一時彼一時嘛，都過去那么多年了。”
趁著康翠英高興，陸秋生又重復(fù)剛才的話說：“八百元給超超做個生，也過得去了吧？”康翠英說：“惠青單位不錯，又不少錢用，也不盼你做多大人情。
主要考慮你這個做外公的，不大不小是政府辦前領(lǐng)導(dǎo)，面子總要過得去才是。”
陸秋生只是嘿嘿笑著，心里卻嘀咕，我這是什么外公？超超雖是自己一手抱大的，究竟沒任何血緣關(guān)系，不沾邊，不沾角，不過背個冤枉名聲而已?？蓺獾氖?，輪到自己陸家孫子孫女時，康翠英卻從不肯承認是他們奶奶。尤其逢年過節(jié)和孩子生日，商量如何給孩子紅包，她總是滿臉冰霜，說跟她沒關(guān)系，愛怎么給怎么給去，好像那是街邊小叫化。這也就罷了，待陸秋生想方設(shè)法湊了錢，給過孩子們紅包，她又來尋根究底，追問錢是哪里來的，逼他快把存折交出來。
這些話當然只能埋在肚子里，不能吐露半句，否則康翠英還不跟你急，讓你白天黑夜沒得安寧？也是陸秋生會想，只要八百元對付得了超超十歲生日紅包，也就謝天謝地，功德圓滿了。真要爭個你高我低，分個你紅我白，就是請個幾十上百人的律師團，怕也沒法打清這個官司。
還是錢管用，八百元給陸秋生換得一個還算平靜的夜晚。
不想第二天要將錢裝紅包了，康翠英又生出新花樣來。原來超超這個十歲生日慶典情況有些復(fù)雜，主辦人并非父母，是爺爺奶奶愛孫心切，主持操辦的。
康翠英女兒唐惠青已跟前夫離婚多年，超超本來判給了前夫，唐惠青怕他管不好孩子，才一直帶在身邊?？荡溆⒌南敕ㄊ?，就這么跑到酒店里，把紅包交給操辦生日酒宴的超超爺爺奶奶，超超和惠青又沒法得到紅包，紅包里的錢再多，也是白多了。
這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難題。陸秋生建議道：“那就少裝兩百？”康翠英不樂了，說：“你是覺得八百元太多了啰？”陸秋生說：“我哪是這個意思？分明是你肚里倒腸子多，糾纏不清?！笨荡溆⒄f：“你那個豬腦也不想想，外孫滿十歲，八百元這個數(shù)都不出，人家豈不會說我們做外公外婆的小氣得拉血？傳出去，你我的老臉往哪里擱？”陸秋生雙手一攤，無奈道：“那我是沒轍了，你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琢磨了好一會兒，康翠英說：“這樣吧，把錢分作兩份，裝成兩個紅包，一個拿到生日酒宴上去，一個直接遞給惠青和超超，這樣就兩不虧了。”
虧得康翠英想象豐富，這種一分為二法，就是請出愛因斯坦，他老人家恐怕也想不出來。陸秋生覺得好笑之極，又不敢笑出聲來，只說：“有你這么送紅包的嗎？一個人情分兩份遞，真是聞所未聞?！笨荡溆⒄f：“你聞所未聞的可多了去了，你以為你是神仙皇帝？”
陸秋生不想跟康翠英爭吵，又找出一個紅包套來，說：“你說怎么裝吧，是四百一個，還是有所區(qū)別？”康翠英說：“還是兩個一樣吧，只要沒虧待咱們超超就行了。”陸秋生二話不說，幾下裝好紅包。
可要給紅包封口了，康翠英又攔住說：“這個四字是不是有點不好聽？這樣不行?！?br/>
四字在桃林話里，跟死字音近，康翠英忌諱的就是這一點。陸秋生說：“這有什么關(guān)系呢？在簡譜里，這個四字還可念作發(fā)呢?！笨荡溆⒄f：“要念簡譜，你跟人家念去，看把不把你當神經(jīng)！”陸秋生說：“好好好，不念簡譜就不念簡譜。
你愛怎么辦怎么辦吧?！笨荡溆⒄f：“干脆每個紅包改成五百元?！?br/>
陸秋生娶老婆死娘，哭笑不得，說：“昨天就決定好了的，八百元的紅包，今天怎么又加碼，變成一千元了？”康翠英說：“八百元是一個紅包，一千元是兩個紅包，平均下來，也就五百元一個，這明明是減了碼，哪是加碼？莫非這么個簡單的數(shù)學(xué)題，你也算不出來？”
這已是強詞奪理了?？稍谶@個家里，康翠英已強慣了，奪慣了，你就是擺出國際法來，詞和理也永遠在她那邊。陸秋生懶得跟她辯論，說：“你說五百一個，就五百一個吧，我奈何不了你?！笨荡溆⒄f：“那你還電桿樣豎著發(fā)癡？”陸秋生說：“我不發(fā)癡，還打猴拳跳忠字舞給你看？”康翠英說：“你再給我拿兩百元出來呀?！?br/>
陸秋生已沒法出聲，只覺肺部冒出一股廢氣，往上直抵，攪得喉頭發(fā)癢。
見他仍沒動靜，康翠英說：“要你出兩百元錢，到底是摘你肝，還是取你腎？”
陸秋生一用勁，咳出喉頭里的東西，幾步走到衛(wèi)生間，一把噴入便坑。
康翠英跟過去，青著臉說道：“搞什么表演？這里就我一個觀眾，你就不嫌冷清？”陸秋生好不容易忍住火氣，說：“有你一個觀眾足夠了，再多幾個，我更受不了啦！”康翠英說：“覺得我一個觀眾少了不是？看不出來嘛，你還有這個想法?！笔忠稽c，捅到陸秋生鼻子上，“你說說，外面還有幾個觀眾？你的錢是不是給你外面的野觀眾了？”
也是擔心戰(zhàn)事升級，陸秋生反身躲了出去?？伤宄愕贸跻?，躲不過十五，拿不出這兩百元錢，耽誤給超超賀生，康翠英決不會善罷干休的。又找誰要這兩百元去呢？找在位的，自己退休多年，好多已是生面孔，找不上人家。
熟悉面孔不是沒有，可早已疏遠，也不怎么好開口。跟自己年齡差不多的老革命，錢放在身上不安全，外面騙子多，怕受騙上當，兜里最多放幾個小菜錢，難得有上百元兩百元的。記得過去手頭缺錢，可以找政府行政處借，現(xiàn)在人錢多了，也沒誰再為兩三百元小錢去找公家，行政處肯定不會理你。
想起那句借錢比搶錢還難的話，陸秋生只恨自己這把老骨頭，想搶也沒了這個體力。街上倒時常有些老弱病殘的叫化子，跪在地上向人討錢，這項工作陸秋生應(yīng)該還能勝任，可他又哪里抹得下一張老臉？就是抹得下老臉，一天也討不回幾個錢，兩百元沒五七天，怕也討不夠，那時超超生日早過去了。
陸秋生決定還是去找找米春來。他夫人是原配，不像康翠英這么疑神疑鬼，一向?qū)φ煞驅(qū)挻鬄閼?，錢上面不怎么計較，兩百元不大不小，應(yīng)該拿得出來。
沒走兩步，碰上李雨潺。見陸秋生一臉愁云慘霧，李雨潺就問他：“陸秘書長到哪里去？”也許慪了一肚子氣，沒地方排放，見李雨潺這么誠懇熱情，陸秋生說了說跟康翠英吵嘴的事。李雨潺說：“您老也別往心里去。不是說天上落雨地下流，夫妻吵架不記仇么？”陸秋生說：“我們?nèi)煲恍〕?，五天一大吵，要記仇記得那么多？我是愁這兩百元錢沒借到手，你康姨又要跟我尋死覓活了?！?br/>
剛好李雨潺上行政處報完這次老年運動會的賬回來，包里有些活動加班補助之類的錢沒發(fā)下去，又想起那句救急不救窮的話，說：“聽說米老市長生了病，別去找他了，干脆先從我這里拿兩百去應(yīng)了卯再說。”陸秋生求之不得，接過李雨潺遞上的錢時，只差沒給她下跪了，嘴里說：“李處長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李雨潺笑道：“觀世音菩薩在普陀山上，怎么會跑到我們桃林來？”陸秋生說：“菩薩可是無處不在的。給你打個條子吧，有了錢盡快還你?！崩钣赇f：“不用打條子，您這樣的老革命我還信不過？這節(jié)那節(jié)老干們的補助也要從老干處過，到時抵扣也行?！?br/>
回到家里，陸秋生拿出錢，跟原先八百元一起，分兩個紅包封好，交給康翠英，兩人出了門?？斓骄频炅?，康翠英又塞一個紅包在陸秋生手上，說：“你也拿一個?！?br/>
陸秋生說：“你拿得好好的，要我拿一個干什么？”康翠英說：“我的給辦酒的人，你的給惠青和超超。這叫既分工又合作?！?br/>
陸秋生明白康翠英意思，你這個外公是假外公，由假外公給外孫紅包，顯得不生分。這其實又正好說明了真假之間的區(qū)別，如果你是真外公，也就完全不必講究這一套了。
趕到酒店，超超和唐惠青外加超超爺爺奶奶都站在門口，迎接赴宴的客人。
超超奶奶手上還托著一個盤子，里面已盛了不少紅包。見過面，說幾句客氣話，康翠英按事先設(shè)計好的程序，將手上紅包放進超超奶奶托著的托盤里，回頭給陸秋生使了個眼色。陸秋生便拉過超超，撫著他的頭，說：“外公沒啥準備，也封了個小紅包，你拿去買書看吧?！碑斨苹萸嗪捅娙嗣?，將紅包塞到超超手里。
這主要是做給超超爺爺奶奶看的，說明他們做外公外婆的，除了扔進托盤里的五百元人情，還另外給了外孫紅包。此舉也得到超超爺爺奶奶的認可，說：“超超還不快謝謝外公外婆?！本烤归L到六歲才從陸秋生家出去，彼此感情不錯，超超懂事地謝過外公。
也許是紅包的作用，此后超超一直偎在陸秋生懷里，親親熱熱的樣子。還牽著他這個假外公的手，一起進了酒店，挨著坐到大廳前方的正席上。見超超這么乖巧，陸秋生心里倒也受用，覺得為湊齊這一千元錢遭的罪，完全可以忽略不記。不是親外孫，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親外孫不親，還不如假外孫哩。
不想要開席了，進來個人，挨窗邊席位坐下后，一眼看見超超，招手道：“超超，過來過來。”原來是康翠英前夫唐桂林。幸虧當年喝的自己生產(chǎn)的農(nóng)藥，不然他哪見得著這個外孫？衛(wèi)生局負責(zé)食品衛(wèi)生的官員就說過，如今搞食品生產(chǎn)的人，從來不吃自己生產(chǎn)的食品，要把好處留給消費者，只有搞農(nóng)藥生產(chǎn)的人恰恰相反，想起要喝農(nóng)藥，專拿自己生產(chǎn)的喝，以尊重生命，善待生命，確保生命安全。
對這個糟老頭，超超似乎不怎么陌生，馬上站起來，撇下陸秋生，幾步顛過去，一頭撲到唐桂林胸前。陸秋生很納悶，超超長到十歲，根本沒跟唐桂林待過，僅僅認識而已，今天一見，竟這么貼心貼肝的。這也許是沒法子的事，超超血管里流淌著唐桂林的血脈，跟你陸秋生卻不連皮不粘肉，雖然你一把屎一把尿服侍他到六歲多，又能說明什么呢？
之后直到散席，超超再沒回到陸秋生身邊過，幾乎都跟唐桂林綁在一起。
喝完喜酒，要離開酒店了，陸秋生過去打超超招呼，要跟他再見，他也只顧咬著唐桂林耳朵，嘀嘀咕咕笑說著什么，根本沒將陸秋生放在眼里。
陸秋生有些憋氣。青著臉回到家里，半天沒說一句話。康翠英當然清楚陸秋生那點小心眼，說：“別那么在乎嘛，席上人多嘴雜，你呼我叫的，超超哪聽得見你的聲音？”陸秋生說：“我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我那十張亮花花的人民幣，不如當救災(zāi)款捐給災(zāi)區(qū)，紅榜上還會有個名字?！笨荡溆⒗湔Z道：“我知道你出了這一千元，心里不好受，現(xiàn)在終于找到發(fā)泄的借口了。”
折騰了兩天，好不容易湊足一千元，扔出去后什么響動都沒有，誰也沒領(lǐng)你的情，一向逆來順受的陸秋生實在想不通，堆積在心頭的怨氣頓時轉(zhuǎn)化為怒氣，再轉(zhuǎn)化為勇氣，大聲吼道：“我好受好受好受，好受得很！我不好受，會這么心甘情愿給你們唐家人當牛做馬！”
康翠英習(xí)慣了她吼陸秋生，幾時被陸秋生吼過？愣怔片刻，便順手抓過桌上象棋，狠狠摔到地上，大罵道：“是我要你當牛做馬的嗎？我和唐桂林過得好好的，你從中插一桿子，搞得我家不成家，我還不跟你算賬呢，你倒發(fā)瘋耍潑，咬起我來了?！?br/>
見棋子天女散花般撒得滿屋都是，陸秋生肝火更旺了，心想你康翠英的錢不是自己存著，就給了你幾個兒女，這屋里哪樣?xùn)|西不是我陸某人掏錢采購回來的？你摔得莫非我這物主就摔不得？也撈過身邊的玻璃茶杯，朝地上砸去?？荡溆⑾氩坏疥懬锷鷷龑χ?，叫道：“反了反了！”不甘示弱，又扔了一件東西。
這有點像打乒乓球，你打一板，我必然接應(yīng)一板，否則來而不往非禮也。
兩人互不相讓，又你扔瓜盤，我摔果碟，忙乎了一陣。桌上東西究竟有限，便跑進廚房，去摔醬瓶，摔醋罐，摔飯碗菜碗。越摔越升級，康翠英眼疾手快，先搶到熱水壺，一把砸到地上。壺里裝著熱水，聲音不僅響亮，還有幾分動聽。
陸秋生覺得自己落了后，沖入衛(wèi)生間，砸了穿衣鏡。還不解恨，復(fù)進廚房端個高壓鍋，往客廳跑去，揚言要砸爛電視機。
那是買回來不到半年的三十四寸大彩電，花了六千多元，康翠英有些心疼了，想起這個很難發(fā)火的陸秋生今天這么喪心病狂，一定是神經(jīng)失了常，飛快地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哭喊道：“要砸就往我頭上砸吧，我反正活不成了！”
陸秋生手上的高壓鍋已經(jīng)舉到頭頂，只差最后一擊，被康翠英這么一抱，頓時失去平衡，咚一聲跌倒在地。高壓鍋則飛碟樣旋出去，哐哐當當，在地板上翻幾個跟斗，滑往墻角?？荡溆⑷员е懬锷耐炔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著。
也不知嚎了多久，直到?jīng)]了力氣，也沒了激情，康翠英才漸漸停下來。卻發(fā)現(xiàn)陸秋生雙腿還抱在自己懷里，人已一動不動，像是死了多時似的。忽想起他患有不輕的糖尿病，這病容易產(chǎn)生各種并發(fā)癥，康翠英后怕起來。爬過去一瞧，只見陸秋生臉色煞白，鼻孔來血，已經(jīng)不省人事。
潑女人一般有個共同特點，就是臨危不懼，康翠英這時相反冷靜了，趕緊站起來，拿過屋角電話機，撥通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