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長慕果真是個守信之人,昨日方應承了我,今日便順水推舟,配合著我將孟易水與月風城湊成了一座。也虧得據(jù)說那個護妹如命一根筋的孟易嶺稱病一直在請假,不然想必也不會如此順利。
孟易水往前面坐去的時候紅著眼眶,一步三回頭地令人懷疑這并非簡簡單單換個位置,而是生離死別。盈盈如秋水般的目光被我無情無義無理取鬧地無恥阻隔在席長慕的目光之外。席長慕無奈地抓住我高高舉起的書,放回桌上繼續(xù)仔細研讀。我驕傲地揚眉一笑,拿下來你也見不到了,人家已經(jīng)不回頭了,正被月風城別別扭扭又霸氣側(cè)漏地安慰著呢。
日久生情的法子果然是有效果的,幾日下來,孟易水與月風城的親近程度迅速提升,直逼曾經(jīng)的席長慕。之所以不是如今的席長慕,那便都是我兢兢業(yè)業(yè)努力不懈的結(jié)果了。月風城私下里待我的態(tài)度也越來越如對待恩人媒人般春風和煦,就連坐在后面的席長景也漸漸與我熟識起來,一口一個公主姐姐,軟軟糯糯的小正太,忽閃忽閃的狐貍眼,令我一度詫異那傳聞中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湘云公主怎會養(yǎng)出這樣一個軟萌的孩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席長慕平日里對我避如蛇蝎地態(tài)度了,不過也罷,正好那玉扣之事找不到機會說清楚,如今看來,倒是不必費那個力氣了。
然而,好事多磨,好景難長。
這一日,我從先生口中知道了一個令我食之無味夜不能寐的消息:秋圍將要開始了,為期半個月,除了本宮之外地學子都會跟去,就連先生也會去湊湊人數(shù),而本宮被父皇特別赦免留在宮內(nèi),好好將養(yǎng)身體。
我十分憂傷,憂傷的不是不能去像先生一樣看個熱鬧,而是一別半個月,按照月風城感人的情商,按照如今尚未完全對席長慕放下的孟易水的執(zhí)念,這樣一段已經(jīng)徑直走向光明之路的感情怕是有很大可能夭折停滯在中途,而另一段不可能事件會死灰復燃卷土重來,事情完全發(fā)展到不可控的方向。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識海中一片清明,全都是種種不好的臆想。外面漸漸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終于不再掙扎,順應天命地起床了。
浮曉彼時正在院中輕聲指揮著一個身著墨絳紅飛鶴服的少年人上上下下摘尚好的梨子,頤指氣使的小模樣比旁日里我見的要嬌俏三分。東方吐白,濃云未散,意蘊朦朧中,這兩人間似是罩著一道妃紅色的光暈。見我驟然推門出來,浮曉與那人顯然都唬了一跳,輕快的聲音戛然而止,那人也迅速跳下樹,二人雙雙跪在地上。剛他在樹上望不真切,現(xiàn)下跪在下面,一打量,我方才反應過來,這人儀表堂堂,正是常日里負責我這聽溪院一帶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邢巖。
我指了指邢巖嘆道:"你先回位置上去罷"
邢巖躊躇了一下,望了望浮曉,浮曉暗暗瞪他一眼,將他瞪走了。
我將浮曉領(lǐng)進內(nèi)屋,關(guān)上門,道:"浮曉,你與他…"
浮曉突然便要跪下,被我攔住了,立在那里,潸潸流下兩行淚,道:"奴婢與他打小相識,后來家道中落,被賣入宮中為婢,我倆便約定好了,待奴婢二十二歲出宮時便嫁他為妻,今日正好奴婢要摘梨,撞見他巡視,望著周邊無人,便要他幫了個忙。公主,奴婢知曉入了宮便是皇上的人,可奴婢并不想…"
我拿著前些日子浮曉給我繡的浮云帕,借花獻佛給她擦了擦淚道:"這是好事,不必哭"
浮曉怔怔地拿一雙淚眼望我,一會兒破涕為笑道:"就知道主子是個宅心仁厚的"
我意味深長地笑笑,又道:"然而,還是要給你一些教訓,今次是本宮,下次說不定就是哪個其他的貴人。便罰你明日開始去小廚房做工一月,若閑來無事,也可負責給那些侍衛(wèi)送送點心。這一個月就不必在我身邊伺候了,本宮自會吩咐下去,大宮女浮曉梳發(fā)不善,罰廚房勞工一月。"
浮曉深深望我一眼,行了一個常禮,道:"謝主子恩典"
我愜意地點點頭,便吩咐浮曉下去準備些洗漱的東西,浮曉應了聲,下去前又忽地回頭問道:"公主,那此后一個月誰跟在您身邊?"
我笑道:"本宮自有想法,明日你便知曉了。"
翌日一早,將浮曉安置到小廚房,留了一封信壓在枕下,我便轉(zhuǎn)去中宮方向,尋摸著找些時機,混進正午開拔的隊伍。哪想到默默找了一上午,根本沒有可以見縫插針的縫隙,我有些灰心,打算聽天由命回去時,正巧遇見皇后身邊的總管梅公公匆匆忙忙往庫房的方向走,心思一轉(zhuǎn),叫住了他道:“梅公公,這匆匆忙忙的是往哪里去?”
梅公公很是著急,見了我堵住前路隱約有些不耐,躬著身子急急答道:“前幾日備好的秋圍所用被褥出了些問題,皇后娘娘囑咐咱家快些去那置物房叫人再調(diào)一些過來,免得誤了時辰,惹得龍顏不悅”
我點點頭,善解人意道:“那公公快些去罷,可不要誤了時辰。本宮正好無事也跟著去望一望。”
梅公公顯然沒工夫應付我,答了句“多謝公主體諒”便匆匆直起身走了,我悠然跟在后面,盤算著一會兒的行動。
置物房的管事聽了梅公公帶到的皇后的口頭旨意不敢怠慢,立馬讓所有小公公停下了手頭的公事,一齊再準備一套秋圍用的被褥。然而秋圍去的人多,各宮又有各宮的要求,并不是件容易差事,一時間手忙腳亂,場面十分雜亂。我見了甚是開心,偷偷隱在角落,瞅準了機會,鉆進了先準備好的馬車里。馬車里憋憋屈屈不是十分舒適,卻也不難熬,將被褥狠狠擠到一邊,趴在上面一路顛顛頗頗,倒也有些睡意。
再醒來時,天色顯然已經(jīng)大黑,馬車里十分黯然。到皇家獵場需要一日的時間,如今估摸著已經(jīng)到了,掀開馬車的簾子跳下車,晃了晃有些酸痛的脖子,原地蹦跶了兩下。馬被拴在樹上,想是也十分疲憊,我伸出手,摸了摸白馬的毛,白馬打了一個響鼻,不遠處昏昏欲睡的侍衛(wèi)終于被驚過來,發(fā)現(xiàn)了我。我不敵,被一個擒拿,扭送到了此次總管安全的孟將軍面前。
孟將軍見我十分驚訝,揮揮手讓侍衛(wèi)下去了,嘆道:“公主怎么偷偷跟來了,現(xiàn)在才被發(fā)現(xiàn)?”
我露出一個傷心又可憐的表情諾諾道:“被關(guān)在深宮九年,本宮也想見識一下外面的天地,便隨著馬車一同來了。途中乏了困了一覺,概是被褥備多了,故方才自己醒了下車的時候才被發(fā)現(xiàn)?!?br/>
孟將軍對我的境況十分同情,又嘆道:“唉,你這孩子。走罷,隨我去見你父皇?!?br/>
我應了一聲,跟在孟將軍的身后。一路上燈火奄奄,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下零星幾個亮著的帳篷和走來走去巡邏的侍衛(wèi)手里的火把散著些光。皇上的帳篷里在最東面,仍亮著燈,孟將軍跟還守在外面的王公公通報了一聲,帳篷的簾子被掀開,孟將軍與我被引了進去。
帳篷里只有懷遠帝一人,正坐在燈下披著衣服看書,三十左右的年紀,看起來貴氣而俊逸。望見我們進來了,將手中的書放在桌上,藹聲道:“溪兒,我念你身體虛弱特地免你勞累,你怎么又跟來了呢?!”
我不敢輕敵,調(diào)整好情緒,軟聲道:“父皇,溪兒不想總是悶在宮里,也想與您和母后一同到外面的廣闊天地看看?!?br/>
懷遠帝沉沉地望著我望了一會兒,一時間空氣凝滯,本宮心下停了半拍,就聽他笑道:“有幾分朕的風范,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br/>
知道這一關(guān)就算過了,我緩緩呼出一口氣來,又聽皇上和緩道:“溪兒,現(xiàn)今負責你起居的大宮女可是那個皇后特地從朕的身邊要去的浮曉?”
我心里咯噔一聲,忙跪下怯聲道:“父皇,此次不關(guān)浮曉的事,前日她因梳頭不善已被罰到小廚房一月,現(xiàn)今溪兒身邊空缺,并無大宮女?!?br/>
皇帝聞言朗笑道:“倒是個重情義的,罷了,此事就此揭過,讓孟將軍送你去皇后的帳篷罷。再不可如此胡鬧了?!?br/>
我心中仍是余慌,抬頭謝了恩,站起來,跟著一旁的孟將軍走了。
出了帳篷,孟將軍走在旁邊,望著本宮被敲打的樣子想是有些不忍,便沒話找話道:“以后可不要再惹你父皇了,不過公主這被訓幾句也算輕的。想當年,本將與他一同讀書的時候才是吃盡了苦頭,還因為他被打過三十大板,結(jié)結(jié)實實的,皮開肉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