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闕城，如今的北朔版圖中已經(jīng)沒有這么一個城池了，去往那里的官道早就被大雪所掩埋——因為在三年前，高闕城的所有百姓，一共九萬余人，在四天四夜中被全數(shù)屠殺。

    當(dāng)高闕城全城被屠的折子遞往兆京后，朝野震驚，折子中對城破后的描述僅僅只有八個字：“遍地染血，寂無人聲?！?br/>
    當(dāng)時葉正霖看到那本加急奏折后，勃然大怒，在乾坤殿中當(dāng)著百官的面將所有奏折一并掃到地上，驚得百官跪在地上遲遲不敢起來。葉正霖當(dāng)即要誅高闕城守將的九族，爾后馬上有人來報，高闕守將及家人已在屠城之時全數(shù)死亡。

    高闕，三年前已是一座死城。

    葉詢無法想到，雪鶴當(dāng)時竟也在那里面，她才十二歲，竟從那個死人堆中活了下來，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雪鶴說道，“整個兆京都道高闕全城被屠，其實不然，當(dāng)時還有三人幸存，一是照生，一是長英，剩下一個就是我?！?br/>
    若沒有高闕城屠殺，雪鶴大抵也不會央求著爹爹要加入風(fēng)雪關(guān)守兵。她雖然喜歡玩鬧，但還是被保護(hù)得很好的，她娘親死的早，爹爹覺得虧欠了她，對她寵愛有加，自然不會讓兩軍對壘時那些血淋淋的場景讓她見到，若沒有生死一線的那次，程雪鶴，僅僅是個普通又刁蠻的貴族小姐。

    三年前的高闕，還是北朔最為熱鬧的一個邊市。

    高闕地處交通要塞，靠近西域，那里常年流匯著西域人，漢人和少數(shù)匈奴人。每日清晨，高闕市場便早早開放，其中茶馬市和珠寶市場最為活躍——當(dāng)時的高闕城，是虎門防線上少數(shù)幾個開放的邊市，又因靠近匈奴的領(lǐng)地，因此有很多鐵器絲綢是經(jīng)過高闕城流向匈奴手中的。匈奴將高闕城看得很重，因為他們需要鐵器和茶葉，可后來北朔和匈奴的關(guān)系急劇惡化，葉正霖一怒之下限制了各個邊市的貿(mào)易進(jìn)出，一時之間匈奴所能換來的鐵器少之又少，于是，暴怒的匈奴將怨恨宣泄在了高闕城上。

    誰都沒有想到蠻子竟然將屠刀伸向了邊市，時年十二歲的程雪鶴自然也不會想到的。

    屠城那日，正值春分，高闕城內(nèi)正舉行著迎花節(jié)，那是高闕特有的節(jié)日，那日迎花神，城內(nèi)有熱鬧的花會，雪鶴玩心重，不顧程肅反對，夜里偷了馬匹，連奔幾日趕到高闕城中，作為護(hù)衛(wèi)的照生也是無奈跟著去了。

    那日，天氣極好，萬里無云，高廣通透。

    那時的雪鶴還未扮成男兒身，她穿著象牙紅的百褶裙子，頭發(fā)用彩繩夾編成兩根辮子，額頭上墜著月牙額飾。連趕了幾日路途的雪鶴臉上沒有半點(diǎn)疲倦，一進(jìn)高闕城門，雪鶴就跳下馬來，直直往那市場走去。

    照生在后頭牽著馬，看著女孩蹦達(dá)的身影，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高闕不大，但偏生人極多，街道上早已擠滿了商販，各色嬌滴滴的花朵擺在沿街，艷紅濃翠，除了從江南急運(yùn)來的時令鮮花，亦有西域中的奇花異草，還有其他諸如賣果點(diǎn)吃食、燈籠布匹的小販更是不計其數(shù)。小小的高闕被游人的喧囂聲妝點(diǎn)得異常熱鬧。

    在高闕的集市上方，還有高闕守將年將軍命人掛上去的千萬盞彩色的紙燈籠，燈籠做得各式各樣，活靈活令，且掛得不高，只稍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燈籠五彩的穗子。

    在每盞燈籠上都題著一個燈謎，如果猜著了燈謎，即可摘了燈籠到集市里特設(shè)的燈謎坊中去領(lǐng)到一份精致的禮物。禮物不貴，點(diǎn)心荷包或是一些小玩意俱有，但許多人對猜謎是樂此不彼，其中竟還有好多外族人。入夜后，集市正中搭起戲臺上還有迎花神的儺舞演出。

    雪鶴最是喜歡熱鬧，不多時手上就抱著一大束花，嘴巴里還嘎嘣嘎嘣的咬著一大塊酥糖，而照生的手里的小玩意更是多。集市里不準(zhǔn)馬匹進(jìn)入，照生只好自己抱著雪鶴買來的一大堆東西，可雪鶴還不知足，蹲在一處花攤上就不肯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盆跳舞草上，她伸出手指動了動那小草嫩綠的葉子，葉子就兀自動了動，爾后緩緩收攏了兩片本是攤開的葉子。

    花攤的小販?zhǔn)莻€有著棕色眼睛的西域人，生得精瘦，他見雪鶴穿著精貴，一副大戶女兒家的模樣，又見雪鶴喜歡這盆跳舞草，就故意哄抬了價格，說這盆跳舞草異少，可是百年難的一見的珍品，非要收她十兩銀子不可。

    十兩銀子，可是夠一戶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雪鶴轉(zhuǎn)頭看向照生，照生會意，可他摸遍了全身，也找不齊這么多銀子來。他心知這小販?zhǔn)怯幸饪友Q的，但見雪鶴確實是喜歡這跳舞草，便打算和小販還價還價，看能不能便宜點(diǎn)賣給他，哪知還沒開口，一個聲音先響起來——“喲，刁老板，怎么這么巧??？跑來這里來發(fā)財了?”

    照生循聲望去，見一個年歲不大的漢人少年蹲在雪鶴身邊，正笑瞇瞇的和那夷人小販打招呼。那少年穿著普通，一身粗麻短打，生的也十分普通，但眼神十分機(jī)靈，料想不是個簡單的主兒。

    果然，一見那少年，小販就拉下臉來，“季長英，你來這里做什么？！”

    漢人少年還是笑，他反問道，“你能來這高闕的迎花節(jié)發(fā)大財，就不準(zhǔn)我來么？告訴你，我現(xiàn)在點(diǎn)金齋做事，說不定幾年后我就是那里的半個掌柜了，你呀趁早巴結(jié)巴結(jié)我，好讓我以后給你一點(diǎn)好處！”

    “哼，就你？”小販一口漢語說得十分順溜，“做死了都是喝稀粥的命，給你一塊饅頭還怕你咽不下去呢！”

    “你看，你又看不起人了吧，說起來你也就是個賣花的，和我不是半斤八兩嘛，”說著他突然扭頭，依舊是笑瞇瞇的看向雪鶴，他看雪鶴生得粉雕玉琢，便得寸進(jìn)尺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小妹妹，買花呀？你是不是喜歡這盆跳舞草，給你說，這個姓刁的不是好人，他一見有錢人買他的花就胡亂抬價。讓我猜猜……他一定把這盆花喊十兩銀子，還不肯降價，說是什么百年難的一見的珍品是不是？”

    照生見長英動手動腳，正想一腳將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踢得遠(yuǎn)遠(yuǎn)的，就見雪鶴虛偽的做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樣，她眼角彎彎，“這位哥哥，你真是聰明，這位老板確實是說要十兩銀子的?！?br/>
    季長英見這么可愛的小妹妹都夸自己聰明了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姓刁可不是好人，”說著他手一指，朝向一旁抱臂不語，冷臉看戲的照生，“你不是有護(hù)衛(wèi)嘛，叫你護(hù)衛(wèi)給他一點(diǎn)顏色看看，這姓刁的最是欺軟怕硬，保準(zhǔn)將這盆跳舞草便宜賣給你！”

    雪鶴聽了搖頭道，“爹爹說了，不讓打架?！?br/>
    如果要給那小販一點(diǎn)顏色看看，那小販估計是三個月下不了床了——這后半句，雪鶴沒有說出來。

    這時那賣花的小販看不過去了，他阻攔道，“誒誒誒，我說季長英，你這是想砸我的場子是吧？招呼你也打過了，沒事你就可以走開了，別妨礙我做生意！”

    長英又嘿嘿笑道，“老刁啊，本來我是想和你打過一聲招呼就走的，可是我看你為人不誠實，連這么可愛的小妹妹都要欺負(fù)我就看不過去了，”說著他拉住雪鶴，故作神秘的說道，“妹子，哥哥我跟你說啊，這跳舞草本是極為常見的野草，但這姓刁的手里有一種祖?zhèn)鞯乃幩?，什么花草被那藥水一澆，都能跳起舞來，只是就此一天，你若將這盆跳舞草買回去了，花了大把銀子，可不消一天，這盆草就會徹底枯死！”

    “季長英你果然又是來砸我生意的！”賣花小販?zhǔn)謶嵟?，跳起來就要解決他，照生怕小販誤傷了雪鶴，立即上前，僅僅是一抬手就扭住了小販的胳膊。

    那小販的胳膊被扭到了身后，疼痛異常，臉色青白的連喊“好漢饒命”。

    季長英倒是樂了，他在一旁說著風(fēng)涼話，“老刁啊，你看你看，做人不誠實了吧？吃苦了吧？趕緊向這位小妹妹道個歉，別在這高闕坑蒙拐騙了！”

    最后，雪鶴還是買了那盆跳舞草，不過沒花多少銀子。照生心知雪鶴的性子，喜歡就是喜歡，即使不能長久，只要她喜歡的，她就會毫不猶豫的買下來。

    這一番下來，不僅讓雪鶴買到了喜歡的東西，還成功讓一個油嘴滑舌的人精混了進(jìn)來——此時季長英正殷勤的走在雪鶴身邊，向她訴說自己對這高闕是多么多么熟悉，對于雪鶴這些游人來說，要吃什么玩什么一定要問他這種人才不會吃虧，而雪鶴，手里抱著盆草，竟也聽得津津有味。

    照生神色古怪地跟在后頭，一言不語。

    “妹妹，哥哥我給你說啊，你若要吃呢，定要去雙鴛樓吃，那里的菜做的可是一等一的好！一盤糯米果子都能做得留香不絕，而且口碑好，價錢也叫的不貴。怎么樣，要不要哥哥帶你去？！”

    “好?。　毖Q想也沒想就答應(yīng)了，于是一見如故的兩人又立馬朝雙鴛樓走去。

    三人上了雙鴛樓，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長英十分順溜地點(diǎn)了菜，繼續(xù)和雪鶴說些關(guān)于高闕城的趣事，照生沒興趣聽，便透過窗戶去看樓下那川流不息的人海。

    此時正值正午，人聲鼎沸的高闕看上去如此安平繁華，沒人會想到，前一刻的繁花如錦，下一刻就能變?yōu)槿碎g地獄。

    很多很多事情，都是世人沒有想到的，能居安思危的人太少，更多人愿意沉浸在美好中，哪怕危險近在咫尺都不愿醒來——連高闕的守將年將軍都以為高闕作為邊市，將永不受襲。

    所以，春分這日，城門大開，匈奴入侵，縱使高闕守兵盡全力去抵抗，還是敗得一塌糊涂，讓全城九萬余人枉死刀下，做了孤魂野鬼。

    長英點(diǎn)了一些高闕特有的吃食，雪鶴的筷子還未沾到那菜，一陣急促的鼓聲就打斷了她的行動。

    那鼓聲低沉，余音卻是極大，只消幾聲就傳遍了整個高闕。

    雪鶴嘟囔道，“怎么好好的這夔鼓會響起來？”

    夔鼓是戰(zhàn)鼓，一旦響起便宣告戰(zhàn)事來臨，可是在高闕，夔鼓已是多年沒有響起來過了，很多人都忘了夔鼓的聲音，只是雪鶴從風(fēng)雪關(guān)而來，對這鼓聲及是熟悉，所以在眾人疑惑之際，隨便道了一句來。

    照生聽了也覺不對，他站起來看向窗外，發(fā)現(xiàn)四周俱是熱鬧異常，那城門離得太遠(yuǎn)，一時間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照生不放心，便問長英，“喂，小子，這夔鼓聲是迎花節(jié)的一個節(jié)目嗎？”

    長英將頭搖的像是撥浪鼓，回答道，“哪可能啊，高闕可是在虎門防線上的，軍法嚴(yán)苛，年將軍再怎樣鼓搗也不敢亂敲夔鼓吧？”他一言既出，自己也白了臉色！

    “不好！怕真是有戰(zhàn)事了！”照生心中一驚，他一把拉住雪鶴往樓下跑去，“程三你還有心思在這里吃，先隨我下樓去！”

    雪鶴的神經(jīng)實在大條，懵懂著就跟照生下去了，余下長英在后頭喊，“喂喂喂，你們就這么走啦，好歹將飯錢付了??！”他左右四顧，不見跑堂的身影，便將脖子一縮，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起到了樓下，樓下的百姓還未意識到危險接近，但皆是駐足，扭頭望向那夔鼓響起的方向。

    “咚——咚——咚——”鼓聲依然不絕。

    這時，本是不準(zhǔn)騎馬的集市中響起了一陣馬蹄聲，一個滿臉焦急的士兵手持長槍騎馬而來，他衣冠散亂，臉上竟還帶著鮮血。他大喊道，“不好了！蠻子進(jìn)城了！”

    一言既出，眾人皆是驚惶。

    “我們這兒可是邊市，蠻子怎么會打到這里來？！”有人尚且不信，還高聲問道，然而不等那信兵回答，北門那邊就燃起了幾處煙火來，一種聽來尚是微弱的喊殺聲傳來，叫人心驚肉跳。

    高闕城小，這番喊殺聲還是聽得不真切，說不定不消一會兒，那匈奴蠻子就近在眼前了。

    一時間喜慶至極的集市中響起了婦人的尖叫聲，這恐懼的叫聲會傳染，剎時讓集市亂成一鍋粥，尖叫聲，孩子的哭聲，以及東西掉地上的聲音不絕于耳，所有人都慌亂起來，那信兵見場面混亂，不得不勒住馬，大聲提醒道，“大家不要慌亂，蠻子現(xiàn)在從北門攻入，將軍差我傳話來，命大家速速遠(yuǎn)離北門！不要慌亂！”

    于是，本還像是無頭蒼蠅一般的人潮開始涌向暫時安全的南門。

    照生怕和雪鶴擠散，沒有和人群一起去往南門，而是站在雙鴛樓下觀察著局勢，長英一時六神無主，便也跟著他們。

    “照生哥哥……”雪鶴拉著照生的手，攥的很緊很緊。

    照生安慰道，“不要害怕，不過是蠻子進(jìn)城了。程三，你跟著我，不要被人擠散了，會沒事的?！?br/>
    雪鶴小臉嚴(yán)肅，點(diǎn)頭。

    很快，本是人山人海的集市變得空無一人，滿地殘花，沿街邊是擠擠挨挨的小攤子，小吃攤上的爐火還嗞嗞燃著，還有賣雀鳥的攤子，只余下那些五彩斑斕的鳥兒在籠子里焦急地轉(zhuǎn)著圈。

    一陣風(fēng)吹來，頭頂上方那各式各樣的燈籠隨風(fēng)飄蕩著，在此時看來卻顯得古怪又詭異。

    寂靜中，雪鶴突然問，“照生哥哥，你說我們要去南門嗎？”

    照生反問，“你說呢？”

    十二歲的孩子眼珠子一轉(zhuǎn)，便道，“那要看此次帶領(lǐng)蠻子攻城的人是誰了，若是個蠢貨，我們走向南門是沒錯的，若是個聰明人，只怕攻打北門只是個幌子，匈奴的重兵都是埋伏在南門了，只等所有百姓向南跑去，弄得一團(tuán)糟糕的時候，他們就可以趁亂攻城了……”

    照生搖搖頭，說，“不對，高闕作為邊市，本是永不受襲的，如今蠻子突襲高闕，應(yīng)該是做足了準(zhǔn)備，帶足了兵馬來，所以不管這次領(lǐng)隊的人是誰，蠻子的兵力都足夠能將高闕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無論是北門還是南門，應(yīng)該都有蠻子進(jìn)攻，不同的是，北門的蠻子還沒開始動手而以?！?br/>
    季長英一臉慘白的問道，“那、那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他心中也是知道的，高闕富足，蠻子若真要來劫掠，只怕會帶足人來，一想到匈奴那搶光殺光的性子就讓他雙腿打戰(zhàn)。

    照生斜睨了一眼長英，他的目光永遠(yuǎn)是冷冷的，即便是如此情況下，他也總是給人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感覺，“要不你抽個簽，東南西北四個門，你抽到哪個門便就去哪個門？”

    長英張開嘴支吾了幾句，卻最終沒有說出話來。那時他還是個極其普通的少年，雖說腦子轉(zhuǎn)得快些，但在這種情形下只能乖乖聽從他倆的話——他早就看出來了，照生和雪鶴都不是普通人，匈奴來犯，若說照生身為護(hù)衛(wèi)能這般鎮(zhèn)定也就罷了，連雪鶴這種小女孩都十分鎮(zhèn)定卻是反常的。能力大者定是傲氣些，這時跟著他們倆或許還能有活路。

    雪鶴說道，“既然哪里都有匈奴，我們干脆去近點(diǎn)的北門吧，也好快些看清戰(zhàn)事，看能不能逃出去?！比缓笏D(zhuǎn)向長英，問，“這位哥哥，你是要同我們一起走，還是去南門呢？”

    長英迅速回答，“自然是跟著你們了！”

    雪鶴點(diǎn)點(diǎn)頭，“那好，你跟的上便就跟上，跟不上就是你的造化了?！闭f著她和照生快速朝南門跑去。

    長英咬咬牙，快步跟上二人。

    高闕城，如今的北朔版圖中已經(jīng)沒有這么一個城池了，去往那里的官道早就被大雪所掩埋——因為在三年前，高闕城的所有百姓，一共九萬余人，在四天四夜中被全數(shù)屠殺。

    當(dāng)高闕城全城被屠的折子遞往兆京后，朝野震驚，折子中對城破后的描述僅僅只有八個字：“遍地染血，寂無人聲?！?br/>
    當(dāng)時葉正霖看到那本加急奏折后，勃然大怒，在乾坤殿中當(dāng)著百官的面將所有奏折一并掃到地上，驚得百官跪在地上遲遲不敢起來。葉正霖當(dāng)即要誅高闕城守將的九族，爾后馬上有人來報，高闕守將及家人已在屠城之時全數(shù)死亡。

    高闕，三年前已是一座死城。

    葉詢無法想到，雪鶴當(dāng)時竟也在那里面，她才十二歲，竟從那個死人堆中活了下來，她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雪鶴說道，“整個兆京都道高闕全城被屠，其實不然，當(dāng)時還有三人幸存，一是照生，一是長英，剩下一個就是我?！?br/>
    若沒有高闕城屠殺，雪鶴大抵也不會央求著爹爹要加入風(fēng)雪關(guān)守兵。她雖然喜歡玩鬧，但還是被保護(hù)得很好的，她娘親死的早，爹爹覺得虧欠了她，對她寵愛有加，自然不會讓兩軍對壘時那些血淋淋的場景讓她見到，若沒有生死一線的那次，程雪鶴，僅僅是個普通又刁蠻的貴族小姐。

    三年前的高闕，還是北朔最為熱鬧的一個邊市。

    高闕地處交通要塞，靠近西域，那里常年流匯著西域人，漢人和少數(shù)匈奴人。每日清晨，高闕市場便早早開放，其中茶馬市和珠寶市場最為活躍——當(dāng)時的高闕城，是虎門防線上少數(shù)幾個開放的邊市，又因靠近匈奴的領(lǐng)地，因此有很多鐵器絲綢是經(jīng)過高闕城流向匈奴手中的。匈奴將高闕城看得很重，因為他們需要鐵器和茶葉，可后來北朔和匈奴的關(guān)系急劇惡化，葉正霖一怒之下限制了各個邊市的貿(mào)易進(jìn)出，一時之間匈奴所能換來的鐵器少之又少，于是，暴怒的匈奴將怨恨宣泄在了高闕城上。

    誰都沒有想到蠻子竟然將屠刀伸向了邊市，時年十二歲的程雪鶴自然也不會想到的。

    屠城那日，正值春分，高闕城內(nèi)正舉行著迎花節(jié)，那是高闕特有的節(jié)日，那日迎花神，城內(nèi)有熱鬧的花會，雪鶴玩心重，不顧程肅反對，夜里偷了馬匹，連奔幾日趕到高闕城中，作為護(hù)衛(wèi)的照生也是無奈跟著去了。

    那日，天氣極好，萬里無云，高廣通透。

    那時的雪鶴還未扮成男兒身，她穿著象牙紅的百褶裙子，頭發(fā)用彩繩夾編成兩根辮子，額頭上墜著月牙額飾。連趕了幾日路途的雪鶴臉上沒有半點(diǎn)疲倦，一進(jìn)高闕城門，雪鶴就跳下馬來，直直往那市場走去。

    照生在后頭牽著馬，看著女孩蹦達(dá)的身影，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高闕不大，但偏生人極多，街道上早已擠滿了商販，各色嬌滴滴的花朵擺在沿街，艷紅濃翠，除了從江南急運(yùn)來的時令鮮花，亦有西域中的奇花異草，還有其他諸如賣果點(diǎn)吃食、燈籠布匹的小販更是不計其數(shù)。小小的高闕被游人的喧囂聲妝點(diǎn)得異常熱鬧。

    在高闕的集市上方，還有高闕守將年將軍命人掛上去的千萬盞彩色的紙燈籠，燈籠做得各式各樣，活靈活令，且掛得不高，只稍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燈籠五彩的穗子。

    在每盞燈籠上都題著一個燈謎，如果猜著了燈謎，即可摘了燈籠到集市里特設(shè)的燈謎坊中去領(lǐng)到一份精致的禮物。禮物不貴，點(diǎn)心荷包或是一些小玩意俱有，但許多人對猜謎是樂此不彼，其中竟還有好多外族人。入夜后，集市正中搭起戲臺上還有迎花神的儺舞演出。

    雪鶴最是喜歡熱鬧，不多時手上就抱著一大束花，嘴巴里還嘎嘣嘎嘣的咬著一大塊酥糖，而照生的手里的小玩意更是多。集市里不準(zhǔn)馬匹進(jìn)入，照生只好自己抱著雪鶴買來的一大堆東西，可雪鶴還不知足，蹲在一處花攤上就不肯走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盆跳舞草上，她伸出手指動了動那小草嫩綠的葉子，葉子就兀自動了動，爾后緩緩收攏了兩片本是攤開的葉子。

    花攤的小販?zhǔn)莻€有著棕色眼睛的西域人，生得精瘦，他見雪鶴穿著精貴，一副大戶女兒家的模樣，又見雪鶴喜歡這盆跳舞草，就故意哄抬了價格，說這盆跳舞草異少，可是百年難的一見的珍品，非要收她十兩銀子不可。

    十兩銀子，可是夠一戶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雪鶴轉(zhuǎn)頭看向照生，照生會意，可他摸遍了全身，也找不齊這么多銀子來。他心知這小販?zhǔn)怯幸饪友Q的，但見雪鶴確實是喜歡這跳舞草，便打算和小販還價還價，看能不能便宜點(diǎn)賣給他，哪知還沒開口，一個聲音先響起來——“喲，刁老板，怎么這么巧啊？跑來這里來發(fā)財了?”

    照生循聲望去，見一個年歲不大的漢人少年蹲在雪鶴身邊，正笑瞇瞇的和那夷人小販打招呼。那少年穿著普通，一身粗麻短打，生的也十分普通，但眼神十分機(jī)靈，料想不是個簡單的主兒。

    果然，一見那少年，小販就拉下臉來，“季長英，你來這里做什么？！”

    漢人少年還是笑，他反問道，“你能來這高闕的迎花節(jié)發(fā)大財，就不準(zhǔn)我來么？告訴你，我現(xiàn)在點(diǎn)金齋做事，說不定幾年后我就是那里的半個掌柜了，你呀趁早巴結(jié)巴結(jié)我，好讓我以后給你一點(diǎn)好處！”

    “哼，就你？”小販一口漢語說得十分順溜，“做死了都是喝稀粥的命，給你一塊饅頭還怕你咽不下去呢！”

    “你看，你又看不起人了吧，說起來你也就是個賣花的，和我不是半斤八兩嘛，”說著他突然扭頭，依舊是笑瞇瞇的看向雪鶴，他看雪鶴生得粉雕玉琢，便得寸進(jìn)尺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小妹妹，買花呀？你是不是喜歡這盆跳舞草，給你說，這個姓刁的不是好人，他一見有錢人買他的花就胡亂抬價。讓我猜猜……他一定把這盆花喊十兩銀子，還不肯降價，說是什么百年難的一見的珍品是不是？”

    照生見長英動手動腳，正想一腳將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踢得遠(yuǎn)遠(yuǎn)的，就見雪鶴虛偽的做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樣，她眼角彎彎，“這位哥哥，你真是聰明，這位老板確實是說要十兩銀子的?！?br/>
    季長英見這么可愛的小妹妹都夸自己聰明了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姓刁可不是好人，”說著他手一指，朝向一旁抱臂不語，冷臉看戲的照生，“你不是有護(hù)衛(wèi)嘛，叫你護(hù)衛(wèi)給他一點(diǎn)顏色看看，這姓刁的最是欺軟怕硬，保準(zhǔn)將這盆跳舞草便宜賣給你！”

    雪鶴聽了搖頭道，“爹爹說了，不讓打架?！?br/>
    如果要給那小販一點(diǎn)顏色看看，那小販估計是三個月下不了床了——這后半句，雪鶴沒有說出來。

    這時那賣花的小販看不過去了，他阻攔道，“誒誒誒，我說季長英，你這是想砸我的場子是吧？招呼你也打過了，沒事你就可以走開了，別妨礙我做生意！”

    長英又嘿嘿笑道，“老刁啊，本來我是想和你打過一聲招呼就走的，可是我看你為人不誠實，連這么可愛的小妹妹都要欺負(fù)我就看不過去了，”說著他拉住雪鶴，故作神秘的說道，“妹子，哥哥我跟你說啊，這跳舞草本是極為常見的野草，但這姓刁的手里有一種祖?zhèn)鞯乃幩?，什么花草被那藥水一澆，都能跳起舞來，只是就此一天，你若將這盆跳舞草買回去了，花了大把銀子，可不消一天，這盆草就會徹底枯死！”

    “季長英你果然又是來砸我生意的！”賣花小販?zhǔn)謶嵟?，跳起來就要解決他，照生怕小販誤傷了雪鶴，立即上前，僅僅是一抬手就扭住了小販的胳膊。

    那小販的胳膊被扭到了身后，疼痛異常，臉色青白的連喊“好漢饒命”。

    季長英倒是樂了，他在一旁說著風(fēng)涼話，“老刁啊，你看你看，做人不誠實了吧？吃苦了吧？趕緊向這位小妹妹道個歉，別在這高闕坑蒙拐騙了！”

    最后，雪鶴還是買了那盆跳舞草，不過沒花多少銀子。照生心知雪鶴的性子，喜歡就是喜歡，即使不能長久，只要她喜歡的，她就會毫不猶豫的買下來。

    這一番下來，不僅讓雪鶴買到了喜歡的東西，還成功讓一個油嘴滑舌的人精混了進(jìn)來——此時季長英正殷勤的走在雪鶴身邊，向她訴說自己對這高闕是多么多么熟悉，對于雪鶴這些游人來說，要吃什么玩什么一定要問他這種人才不會吃虧，而雪鶴，手里抱著盆草，竟也聽得津津有味。

    照生神色古怪地跟在后頭，一言不語。

    “妹妹，哥哥我給你說啊，你若要吃呢，定要去雙鴛樓吃，那里的菜做的可是一等一的好！一盤糯米果子都能做得留香不絕，而且口碑好，價錢也叫的不貴。怎么樣，要不要哥哥帶你去？！”

    “好??！”雪鶴想也沒想就答應(yīng)了，于是一見如故的兩人又立馬朝雙鴛樓走去。

    三人上了雙鴛樓，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長英十分順溜地點(diǎn)了菜，繼續(xù)和雪鶴說些關(guān)于高闕城的趣事，照生沒興趣聽，便透過窗戶去看樓下那川流不息的人海。

    此時正值正午，人聲鼎沸的高闕看上去如此安平繁華，沒人會想到，前一刻的繁花如錦，下一刻就能變?yōu)槿碎g地獄。

    很多很多事情，都是世人沒有想到的，能居安思危的人太少，更多人愿意沉浸在美好中，哪怕危險近在咫尺都不愿醒來——連高闕的守將年將軍都以為高闕作為邊市，將永不受襲。

    所以，春分這日，城門大開，匈奴入侵，縱使高闕守兵盡全力去抵抗，還是敗得一塌糊涂，讓全城九萬余人枉死刀下，做了孤魂野鬼。

    長英點(diǎn)了一些高闕特有的吃食，雪鶴的筷子還未沾到那菜，一陣急促的鼓聲就打斷了她的行動。

    那鼓聲低沉，余音卻是極大，只消幾聲就傳遍了整個高闕。

    雪鶴嘟囔道，“怎么好好的這夔鼓會響起來？”

    夔鼓是戰(zhàn)鼓，一旦響起便宣告戰(zhàn)事來臨，可是在高闕，夔鼓已是多年沒有響起來過了，很多人都忘了夔鼓的聲音，只是雪鶴從風(fēng)雪關(guān)而來，對這鼓聲及是熟悉，所以在眾人疑惑之際，隨便道了一句來。

    照生聽了也覺不對，他站起來看向窗外，發(fā)現(xiàn)四周俱是熱鬧異常，那城門離得太遠(yuǎn)，一時間也不知發(fā)生了什么。照生不放心，便問長英，“喂，小子，這夔鼓聲是迎花節(jié)的一個節(jié)目嗎？”

    長英將頭搖的像是撥浪鼓，回答道，“哪可能啊，高闕可是在虎門防線上的，軍法嚴(yán)苛，年將軍再怎樣鼓搗也不敢亂敲夔鼓吧？”他一言既出，自己也白了臉色！

    “不好！怕真是有戰(zhàn)事了！”照生心中一驚，他一把拉住雪鶴往樓下跑去，“程三你還有心思在這里吃，先隨我下樓去！”

    雪鶴的神經(jīng)實在大條，懵懂著就跟照生下去了，余下長英在后頭喊，“喂喂喂，你們就這么走啦，好歹將飯錢付了啊！”他左右四顧，不見跑堂的身影，便將脖子一縮，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起到了樓下，樓下的百姓還未意識到危險接近，但皆是駐足，扭頭望向那夔鼓響起的方向。

    “咚——咚——咚——”鼓聲依然不絕。

    這時，本是不準(zhǔn)騎馬的集市中響起了一陣馬蹄聲，一個滿臉焦急的士兵手持長槍騎馬而來，他衣冠散亂，臉上竟還帶著鮮血。他大喊道，“不好了！蠻子進(jìn)城了！”

    一言既出，眾人皆是驚惶。

    “我們這兒可是邊市，蠻子怎么會打到這里來？！”有人尚且不信，還高聲問道，然而不等那信兵回答，北門那邊就燃起了幾處煙火來，一種聽來尚是微弱的喊殺聲傳來，叫人心驚肉跳。

    高闕城小，這番喊殺聲還是聽得不真切，說不定不消一會兒，那匈奴蠻子就近在眼前了。

    一時間喜慶至極的集市中響起了婦人的尖叫聲，這恐懼的叫聲會傳染，剎時讓集市亂成一鍋粥，尖叫聲，孩子的哭聲，以及東西掉地上的聲音不絕于耳，所有人都慌亂起來，那信兵見場面混亂，不得不勒住馬，大聲提醒道，“大家不要慌亂，蠻子現(xiàn)在從北門攻入，將軍差我傳話來，命大家速速遠(yuǎn)離北門！不要慌亂！”

    于是，本還像是無頭蒼蠅一般的人潮開始涌向暫時安全的南門。

    照生怕和雪鶴擠散，沒有和人群一起去往南門，而是站在雙鴛樓下觀察著局勢，長英一時六神無主，便也跟著他們。

    “照生哥哥……”雪鶴拉著照生的手，攥的很緊很緊。

    照生安慰道，“不要害怕，不過是蠻子進(jìn)城了。程三，你跟著我，不要被人擠散了，會沒事的。”

    雪鶴小臉嚴(yán)肅，點(diǎn)頭。

    很快，本是人山人海的集市變得空無一人，滿地殘花，沿街邊是擠擠挨挨的小攤子，小吃攤上的爐火還嗞嗞燃著，還有賣雀鳥的攤子，只余下那些五彩斑斕的鳥兒在籠子里焦急地轉(zhuǎn)著圈。

    一陣風(fēng)吹來，頭頂上方那各式各樣的燈籠隨風(fēng)飄蕩著，在此時看來卻顯得古怪又詭異。

    寂靜中，雪鶴突然問，“照生哥哥，你說我們要去南門嗎？”

    照生反問，“你說呢？”

    十二歲的孩子眼珠子一轉(zhuǎn)，便道，“那要看此次帶領(lǐng)蠻子攻城的人是誰了，若是個蠢貨，我們走向南門是沒錯的，若是個聰明人，只怕攻打北門只是個幌子，匈奴的重兵都是埋伏在南門了，只等所有百姓向南跑去，弄得一團(tuán)糟糕的時候，他們就可以趁亂攻城了……”

    照生搖搖頭，說，“不對，高闕作為邊市，本是永不受襲的，如今蠻子突襲高闕，應(yīng)該是做足了準(zhǔn)備，帶足了兵馬來，所以不管這次領(lǐng)隊的人是誰，蠻子的兵力都足夠能將高闕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無論是北門還是南門，應(yīng)該都有蠻子進(jìn)攻，不同的是，北門的蠻子還沒開始動手而以。”

    季長英一臉慘白的問道，“那、那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他心中也是知道的，高闕富足，蠻子若真要來劫掠，只怕會帶足人來，一想到匈奴那搶光殺光的性子就讓他雙腿打戰(zhàn)。

    照生斜睨了一眼長英，他的目光永遠(yuǎn)是冷冷的，即便是如此情況下，他也總是給人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感覺，“要不你抽個簽，東南西北四個門，你抽到哪個門便就去哪個門？”

    長英張開嘴支吾了幾句，卻最終沒有說出話來。那時他還是個極其普通的少年，雖說腦子轉(zhuǎn)得快些，但在這種情形下只能乖乖聽從他倆的話——他早就看出來了，照生和雪鶴都不是普通人，匈奴來犯，若說照生身為護(hù)衛(wèi)能這般鎮(zhèn)定也就罷了，連雪鶴這種小女孩都十分鎮(zhèn)定卻是反常的。能力大者定是傲氣些，這時跟著他們倆或許還能有活路。

    雪鶴說道，“既然哪里都有匈奴，我們干脆去近點(diǎn)的北門吧，也好快些看清戰(zhàn)事，看能不能逃出去?！比缓笏D(zhuǎn)向長英，問，“這位哥哥，你是要同我們一起走，還是去南門呢？”

    長英迅速回答，“自然是跟著你們了！”

    雪鶴點(diǎn)點(diǎn)頭，“那好，你跟的上便就跟上，跟不上就是你的造化了?！闭f著她和照生快速朝南門跑去。

    長英咬咬牙，快步跟上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