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容轉頭,將手里的帕子一把丟在了宋昭的臉上,道:“你是裝醉在騙我的吧?”
宋昭慢幽幽的把帕子拿下來,繼續(xù)雙眼渙散,“我騙你做什么,我這個人醉了腦袋也是清醒的,就是渾身都難受,很想要說話?!?br/>
宋昭話罷,去拉清容的袖子,討好道:“你同我說說,怎么叫高級?!?br/>
清容道:“我得先說清楚,我的招數(shù)都是卑鄙下流的小女子所為,上不得臺面,恐怕讓別人看著也很丟臉跌面子的?!?br/>
宋昭有些猶豫,道:“你,你先說出來聽聽。”
清容一笑,道:“別跟皇上頂著來,該討好就討好,該討好太后就討好太后,該討好貴妃就討好貴妃。差事要做,一邊做一邊管皇上要官兒做啊,不過也全是為了面子。你能做好的事兒,也不是你本事,是你身邊的人本事?!?br/>
宋昭不言語,只眼中帶笑的看著清容說話。
清容若有所思的問宋昭道:“你說皇上能不能看出來,宋家是故意蟄伏的呢?若是看出來了,他心里又會是怎么想的呢?李貴妃有五個兒子,難道皇上對李家就一丁點的忌憚都沒有嗎?李家的威勢難道沒有趕超宋家嗎?”
宋昭從前是陷在了充滿迷霧的深山里,看不見路一樣,清容這番話,像是撥開了迷霧,眼前的路自然的就清晰了。
“不過我這么想也不是很保險,如果有一天皇上想殺你,還得掂量掂量,你可能就得非死不可了?!逼鋵嵥握堰@樣的局面,清容也很拿不準該怎么辦。
宋昭似笑非笑的看著清容,突然問道:“清容,你想要什么?”
清容一愣,笑道:“我呀,我想要的可多了。”
她想要無糖的可樂和雪碧,想要各種口味的冰淇淋,想要她的手機和電腦,想要在大熱天穿著游泳衣一頭扎進水池里,想要吃一頓正宗的麻辣火鍋,但是她都不能說出口。
宋昭極認真仔細的等著清容的回答。
可半晌,清容才幽幽道:“想要回家?!?br/>
她的聲音無比凄涼,宋昭從來沒在這么大的小姑娘身上,聽見如此絕望而無奈的聲音。
他心里奇怪,清容說的家指的是什么呢?沈家,還是奉國夫人府?宋昭下意識覺得,都不是。
清容此刻想的卻是,手機、電腦、互聯(lián)網(wǎng);咖啡、啤酒、小龍蝦。
宋昭怔愣著有些說不出話來,目光幽深的望著清容。
清容勉力一笑,道:“我困了,你醒酒了就趕緊走。”
宋昭一聽這話,別過頭胡亂說道:“我也困了,起不來了?!彼麡O快的翻過身,卻已經(jīng)清醒過來了。
這時間,浮翠才送來醒酒湯,清容自然沒叫宋昭起來。
屋子里異常的靜謐,落針可聞。宋昭就這樣側著身子,靠在榻上一動不動,直到聽見清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他才轉身,輕手輕腳的坐起來。
清容睡得很熟很踏實,宋昭幾乎是蹲坐在床邊看著清容恬淡的面龐。
倏地想起她說的那句“想要回家”,宋昭的心口有那么一點兒發(fā)慌。他極輕的抬手,將清容額頭上的碎發(fā)捋了捋,靜悄悄的俯身,在清容的額頭上印了一個輕柔的吻。
這動作嫻熟而一氣呵成,搞得他做完了之后,自己都陷入了怔忪中。
不可否認的,在他心里有一顆叫做清容的種子不知何時被播撒而下,他還無知覺間,竟長的有些難以撼動了。
宋昭又覺得愧疚,絕對對不起關禾秋。
他應該對表妹一心一意的,他是表妹的全部,若是沒有了他,表妹這一輩子,該有多可憐呢?
第二日一早,清容自然的轉醒,一睜眼,就看見宋昭一張大臉貼在眼前。
她有些回不過神,他昨日明明是在榻上睡得。
卻見宋昭是半坐在床邊,頭挨著她的枕頭。這樣子,好像是生病時爸媽陪床,累的睡在旁邊的樣子。
清容仿佛是頭一次可以這么近這么仔細的去觀察宋昭,宋昭生的真的很好,越看越好看的那種。瑜姐兒也是像了他的緣故,若是像碧姨娘,可真是沒什么可看的。
宋昭睡得脖子發(fā)僵,微微偏頭,清容忙轉過身子裝睡。耳邊聽見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清容一歪頭,瞇著眼睛,見宋昭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回到了榻上。
清容心里涌出難言的微妙感覺,讓她覺得好笑。
宋昭沒什么睡意,只坐在榻上揉脖子。
外面的翡翠聽見了響動,便是輕輕的在外叩門,小聲道:“世子爺,少夫人?!?br/>
宋昭站起身要去開門,清容才在床上懶洋洋道:“進來吧。”
浮翠、梅蕊等人端著盥洗的水盆,巾子進門。
清容慢悠悠的從床上坐起來也不言語,宋昭臉上便是訕訕的尷尬。
兩人一時都默默的各自穿好衣裳,清容才忽然開口道:“早膳是什么?”
浮翠道:“雞絲粳米粥,紅豆糕,清拌豆腐絲……”
清容道:“世子爺要趕著去衙門,快點都端進來吧。雅院的都到了?”
含翠道:“都到了,都在正廳等著給您請安呢?!?br/>
清容嗯了一聲,又問飲翠道:“眼瞧著又到了月底,該放銀子了吧?”
飲翠答了一聲是,清容又吩咐道:“要到夏天了,這個月的銀子不必那么可丁可卯的扣了,開了我的私庫,每人多增補兩匹料子,放著也是放著的。”
飲翠忙不迭的點頭應是,浮翠已經(jīng)帶著人往桌上布菜了。
清容也不坐,一邊開著妝奩挑釵環(huán)首飾,一邊吩咐梅蕊,誰家老夫人要過壽,誰家最近生了孩子,誰家哥兒娶了媳婦,送什么禮,禮要怎么送何時送,還不能同國公府的分開,記得去瞧一瞧二夫人、三夫人送的禮云云。
宋昭徐徐的喝著粥,聽著清容有條不紊的安排,想起了關禾秋交代的做滿月的事兒。宋昭突然有些說不出來,猶豫著撂下筷子,倒是沒注意那筷子落在盤子上,“叮”的一聲響。
清容一停,轉頭看向宋昭道:“怎么?你有事兒?”
宋昭一副欲言又止的臉,最后搖了搖頭,一笑道:“你若是忙不過來,讓潤容來幫幫你?!?br/>
他這個要求說的很突兀,清容似笑非笑的看著宋昭,“世子爺這會兒是醒酒了?”
宋昭配合的扶額道:“沒注意喝的有點太多了,昨晚上沒吵著你?”
清容垂頭極輕的一笑,沒有說話。
宋昭也是尷尬的笑了笑,站起身道:“我走了?!?br/>
飲翠目送著宋昭去了,小聲道:“世子爺昨兒個像是裝的。”
清容垂首看著妝奩里躺著的翠玉簪子,依依道:“他最近有什么愁事兒?”
浮翠有點不高興,道:“有什么愁事少夫人也別管,沒事兒就風荷院,有事兒就來咱們這兒了?!?br/>
含翠琢磨著,道:“前一陣世子爺同老夫人提起,說是要給兩個姐兒辦百歲?!?br/>
清容道:“辦百歲是好事兒,他有什么好愁的?”
含翠道:“請老夫人做主,老夫人給世子爺罵回去了。世子爺沒準兒是想請您幫著說說話?”
清容不禁感嘆,宋昭的這個世子照比其它那些國公府、侯府、伯府的世子們,可憋屈多了。
梅蕊道:“咱們世子爺做的這些事兒,旁的世子爺也做不出來啊?!?br/>
其實宋昭最大的黑點就是關禾秋,他對關禾秋的好似乎是不容于這個世上的??扇羰前阉握烟椎剿陷呑幽切╉n國偶像劇里,他和關禾秋的愛情,又未嘗不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灰姑娘與王子的愛情故事了。
清容笑了笑,道:“錯都是大人做的,孩子又沒有什么罪,我瞧著宋昭這一陣子也怪憋屈的,幫說說就幫說說吧。”
等清容見過這些姨娘后,帶著瑜姐兒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自然的就提到了給兩個孩子辦百歲的事兒。
蔣老夫人沒料清容竟這樣大方,也是想讓孫媳婦在孫子面前領個好兒,自然樂得成全,便是允了百日這件事。
可清容是斷斷沒料到,這百日辦的卻是給自己找了個惡心麻煩。
宋昭得知清容幫著說話,心里自然是百般感動的,兩人算是把之前的那些不痛快忘了個干凈徹底,在準備百日的這段日子里,倒是也和諧下來。
兩個孩子的百日定在了七月初,說是百日,其實這兩個孩子都已經(jīng)六個月了。瞧著已經(jīng)不大像是百天的孩子了,但凡是有過孩子的人,粗粗看上去,恐怕都能看出來。
清容在抱孩子出門的時候,關禾秋便忍不住小聲提醒道:“少夫人,孩子露個面就罷了,還是不要讓人細瞧吧?!?br/>
自打清容用炸手的事兒嚇唬過關禾秋后,關禾秋便老實安分了許多。今日更是小媳婦狀,很溫柔順從的模樣。
清容只讓乳母抱著,等到了宴上才他同宋昭一人一個抱過來,給前來道喜的人瞧一瞧。
眼下清容是京中炙手可熱紅人,眾人摸不準清容對待關姨娘和庶女是個什么態(tài)度,便只夸兩個孩子瞧著就乖巧、聽話云云。
等眾人都看過了,又把孩子送去了里屋兒讓乳母哄睡著了。瑜姐兒倚在炕沿兒上瞧著兩個妹妹,好奇的問宋昭道:“爹爹,妹妹長的這么像,怎么分出誰是誰?!?br/>
宋昭將兩個孩子的袖子挽起來,同瑜姐兒道:“自打她們生下來,就帶著不一樣的手鐲,這個翠玉的是姐姐,白玉的是妹妹。”
瑜姐兒調皮的把兩個妹妹的手鐲取下來一換,同宋昭噓了一聲,忙叫來清容猜一猜。清容也只認鐲子,自是猜錯了,引得父女倆傻乎乎的笑起來。
之后又有宋昭的同僚上門,宋昭倒是暫時把這鐲子給忘了。
后來,清容覺著,可能許多事兒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比如,她嫁給宋昭;比如,瑜姐兒換了雙胞胎的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