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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綿綿中,王嬌走下長途汽車。也不是第一次來縣城,卻是心情最復雜的一次。買了點蘋果來到醫(yī)院,與護士打聽一下然后來到二樓。還是那個獨立單人間。站在門口,王嬌有些恍惚。當初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與他生出那么多瓜葛。
“記憶”這個東西真是讓人又愛又恨。想到那天的荒唐,王嬌忽然不敢推門走進去。我為什么來這里?瘋了嗎?他雖然是為了救我受傷,可若不是他欺負我,能有這樣的結果嗎?所以,他是咎由自??!是活該!就是砸殘廢了也跟我沒關系!
這一年里發(fā)生的事,讓她覺得荒唐又絕望。
想到這兒,王嬌轉身就走,卻與正好來查房的醫(yī)生撞個滿懷。醫(yī)生不認識她,卻認識這身兵團裝,“小同志來看戰(zhàn)友啊,來來來?!闭f著,推開病房門,高興地對紀北平說:“北平啊,你戰(zhàn)友來看你了。”王嬌想走也來不及了,只好硬著頭皮跟在大夫身后走進去。
因為背部受傷,北平大多數(shù)時間只能趴在床上。聽見“戰(zhàn)友”兩字,不是很興奮地瞥眼望過去,卻在看清是誰后,心里“咯噔”一下。起初以為自己看錯了,是幻覺,直到醫(yī)生沖她招手:“小同志,樓道里太吵,麻煩把門關上?!?br/>
醫(yī)生和護士把北平慢慢扶起來,開始例行檢查。醫(yī)生問:“今天感覺怎么樣?關節(jié)還疼得厲害嗎?抬一下胳膊我看看?!?br/>
北平試著抬一下。很疼,撕心裂肺,但他極力忍著。眼睛瞄向王嬌時,發(fā)現(xiàn)她正全神貫注看著自己,裂開嘴笑一下。
王嬌微怔,陽光中,他的笑容特別燦爛,但卻讓她覺得更沉重了。只好撇頭望向了別處。
見北平挺開心的,不像前幾天做動作時呲牙咧嘴表情痛苦,醫(yī)生笑道:“嗯,感覺今天氣色不錯。關節(jié)看起來也比前幾天靈活許多。小伙子,你運氣真不錯,那么粗的樹干,若是砸到腦袋或頸椎,你現(xiàn)在都不可能坐在這里跟我說話了。”然后,又讓北平做了一些簡單的肢體動作,“行,恢復的還算可以,果然年輕就是好啊。你們連長讓醫(yī)院多給你燉點骨頭湯,中午吃飯時,讓護士給你端過來?!?br/>
“謝謝您?!北逼胶苡卸Y貌地說。然后視線重新落回王嬌臉上。
檢查完,醫(yī)生又囑咐了一些話,然后和護士轉身離開。屋門關上,隔絕了吵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北平坐在床邊,兩手死死扣住床沿,否則背部的疼痛會讓他仰面摔倒。剛才那一番動作把他折騰得夠嗆,現(xiàn)在渾身是汗,脖領子都濕透了。
但他還是忍,咬牙忍,連嘴都舍不得痛苦咧一下。
王嬌提著水果一直站在門口,不走過去也不說話。她表情很嚴肅,北平忍不住牢騷:“這屋里有地雷還是有老虎?瞧把你緊張的!別老站在門口了,跟個門神似的。一路趕過來很辛苦吧,快點過來坐一會兒?!?br/>
他試著去拉凳子,卻差點摔倒。
“別動!”
王嬌緊走兩步,水果放桌上,兩手扶住胳膊他慢慢扶正,很冷淡地說:“你乖乖坐好別亂動,萬一摔倒,我付不起這責任?!?br/>
聽上去像關心又不像關心。但北平依舊挺高興,眼睛瞄一眼袋子,笑道:“這么大的蘋果,看著就挺好吃的?!闭f著伸手要去拿。剛才醫(yī)生檢查時,王嬌都聽到了。怕他再拉傷,就從袋子里拿出一個蘋果,問他:“想吃?”
“嗯?!?br/>
“你坐這里等會兒,我去把蘋果洗干凈?!?br/>
王嬌走出病房后,北平才敢咧嘴痛苦的低低叫一聲,疼死老子了!過了一會兒,王嬌回來了他又忙收起痛苦的神色,漆黑的眼珠望著她,帶著點委屈和歡喜。王嬌卻不看他,甩甩蘋果上的水珠,遞給他,聲調冷冷:“拿著吃吧?!?br/>
北平嚅囁,“怎么拿……”
對了,他的胳膊抬不起來,她問:“吃飯得用勺子,平時你怎么吃的飯?”
他笑:“護士姐姐一勺一勺喂的我?!?br/>
哎……王嬌拿出水果刀,蘋果削皮,然后切成小塊放在搪瓷缸子里。那時候沒有牙簽,只得用刀臨時代替,扎一塊遞到他嘴邊。
北平嚼著蘋果偷偷瞄王嬌,他腿長,腳一勾凳子,“坐下吧,站著多累?!?br/>
王嬌就像喂孩子似的一塊一塊往他嘴里送蘋果,“別說話,快點吃,我一會兒還得趕回連隊去。”
北平像是沒聽見她話里的情緒,依舊很高興地說:“別光我一個人吃,你也吃吧。還有,一會兒我跟護士說,中午訂兩份飯,你也在醫(yī)院吃,下午再回連隊好嗎?!?br/>
王嬌冷冰冰,“不好?!?br/>
北平面子掛不住,聲音提高三度,“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那你上這兒來干什么?我是病人,就不能給我點好臉色,好歹是為了你受傷的。是,那天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赡阋膊恢劣趯⑽乙话糇哟蛩?。我不求你原諒,好歹給了笑臉也不成?”
笑?自從容川走了,她都快忘了“笑“是什么。
病房里一陣沉默,王嬌左手握著搪瓷缸,右手拿著水果刀,灰色的塵埃在頭頂飛舞。
北平好幾天沒看見她了,白天晚上腦子里夢里全都是她,跟中魔似的。那天,她喝醉了,他卻是格外清醒,所有的細節(jié),每分每秒都記得。醒來后,她讓他都忘了,他答應了。可人又不機器,有血有肉,那么溫柔的時刻怎么忘?
世上很多事都是如此,一旦跨過那層關系,再想回去便是癡心妄想。
要么繼續(xù),要么斷。
王嬌說:“北平,謝謝你救了我,我一輩子都感激你。但更早之前發(fā)生的事,我不需要你負責。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各走各的路行嗎。”
當然不行。北平說:“阿嬌,這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問題,是……責任,我是男人,我得對你負責任?!?br/>
“我說過了,我不需要?!?br/>
“可是我覺得需要!再說了,你不能一輩子都不結婚。我,我會對你好的。發(fā)誓!”
“如果,我就是一輩子都不結婚呢?”她看著他。心想這不是較勁么。說來說去又繞了回去。本想拉開距離,反而越拴越緊。
“那我等你一輩子!”他并不含糊,連猶豫都沒有,“如果以后國家讓咱知青回城了,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上海,北京,天涯海角我都跟著你。只要有你,我不怕吃苦?!八鋈辉秸f越激動,“阿嬌,你有想過嗎,如果容川在天有靈,他也希望你被人照顧,而不是孤孤單單這么活著,我——”
“別說了!”王嬌大喝一聲,“容川,又是容川!你有什么臉提他的名字!”手里的杯子和水果刀往桌上一放,再無更多話,轉身就要走。北平忽然站了起來,用雙臂從后面死死抱住了她,“我不讓你走!”
“松開!”
“不松!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睅讉€拉扯間,北平幾乎疼死過去,關節(jié)像是要斷開,后背一陣撕裂地疼。他終是忍不住,痛苦地嗚咽了一聲。王嬌無奈,她這是怎么了,跟一個病人較勁。
“紀北平,把手松開?!?br/>
“不……”
他的執(zhí)著讓她無奈,他到底喜歡她什么?還是覺得她可憐?“你先松開,把你想說的話都說完,然后我再走行嗎?!?br/>
“這么抱著也能說?!彼鄣貪M頭大汗,好在拼命的結果并不賴。他下巴抵在她頭頂,聞著她清新的發(fā)香。記憶飄然而至,讓北平又想起了那個月光明亮的夜晚。情不自禁吻吻她頭發(fā),“阿嬌,我……”一句話沒說完,病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一片寂靜。
“媽?您……怎么來了。”北平反應過來,迅速放開王嬌。
沈雪梅臉色鐵青,似乎是不相信剛才看到的情景。但她很快又冷靜下來,吩咐后面兩位隨行人員把從北京給兒子帶的營養(yǎng)品拿進屋。整整半個行李箱,跌打損傷丸,虎骨膏,正骨水……當著王嬌的面一樣一樣拿出,然后開始與兒子親密交談。北平想看王嬌,卻發(fā)現(xiàn)母親的臉總是恰如其分擋在中間。
后來醫(yī)生也來了,詳細為這位從北京遠道而來的“夫人”講解她兒子的病情。沈雪梅幾度落淚,與周圍所有人都說了話,惟獨沒正眼瞧王嬌一眼。王嬌心里明白。說實話,還挺感激沈雪梅出現(xiàn)的時候。趁著屋子里亂糟糟的,她悄悄轉身離開了。
剛走出醫(yī)院大門,身后有人喊她?!巴醢赏尽!笔巧蜓┟穾淼囊粋€隨從人員。追上王嬌氣喘吁吁地說:“麻煩你稍微等一下,沈阿姨有幾句話想跟你說。”王嬌心里清楚沈雪梅要跟自己說什么。剛要回一嘴:“我沒時間。”卻見沈雪梅已經(jīng)儀態(tài)萬千地走了過來。
她個子太高了,又帶著地位賜給她的氣勢,王嬌皺起眉頭。
隨從人員走后,沈雪梅直接開門見山。“剛才那一幕我只當沒看到。瞅在容川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怎么,容川這座靠山?jīng)]了,又來打我兒子的主意?告訴你。王阿嬌,我們家北平不說要娶門當戶對的姑娘,但起碼是一個干凈的姑娘?!?br/>
“沈阿姨,誰不干凈,我嗎?”
“我沒有說是你,只是提醒你離北平遠一點。他和你是不一樣的。”
王嬌笑了:“哪點不一樣?他是長了三個鼻子還是四條腿?”
“你……”沈雪梅臉色鐵青,眼睛狠狠盯著王嬌:“沒規(guī)矩!怎么跟大人說話?難道你沒爹媽教育嗎?”
王嬌揚起頭看她,“您說對了,我爹媽死得早,確實沒人教育。”
沈雪梅冷笑,“果然是個害人精。害完爹媽,害容川,下一步呢,準備害我兒子嗎?告訴你,如果你跟北平再有任何瓜葛,我會用一切方法讓你們分開。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只要聽話,阿姨也不會虧待你。部隊那么多好小伙,模樣,家室,個頂個的好。你這小姑娘孤苦伶仃也怪可憐的,阿姨是長輩,愿意幫你一把。”
這番美意讓王嬌忍不住勾起嘴角——嘲諷地笑道:“謝謝阿姨,但我不需要。既然您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也跟您說句心里話。這輩子,我只會嫁給容川一個男人,我也只會愛他這一個男人。所以您大可放心,您的寶貝兒子,我不稀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