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的溪流，飄著山草和野花的香氣，散發(fā)著奇異幻美的光芒。

    懸空盤坐在溪流之上，雙眼緊閉，卻依舊能感覺到體內(nèi)的力量逐漸流失。

    我知道，云霞之神就要因我的力量而蘇醒了，心中怎能不生歡喜？

    突然，那些流失的力量又回溯體內(nèi)，耳畔傳來云霧之神急促的喘息聲。

    我急忙睜開眼詢問：“師父，怎么了？”

    云霧之神捂著胸口，沮喪地說：“果然，即便你的力量已經(jīng)很強(qiáng)大了，但合你我二人之力，依舊無法救醒她?！?br/>
    他又哭又笑，痛苦不堪。

    “師父，我們再試一次，不要輕易放棄！”

    他苦笑道：“再試一次也……”

    “也不一定會(huì)失?。∧皇钦f只要有一絲希望都不會(huì)放棄嗎？不再試一次，怎么能甘心呢？”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里盡是感動(dòng)。

    “再試一次吧！”

    他緩緩開口：“好。”

    然后重新施法，我再次感覺到體內(nèi)的力量逐漸流失，可沒一會(huì)兒又回溯體內(nèi)。

    忽聽得“噗”一聲，驚得我立即睜眼去看，云霧之神竟吐出一口鮮血，倒在了溪流之上。

    “師父！”我連忙站起身想跑過去將他扶起，可還沒跑出幾步，就覺得雙腿發(fā)軟，也倒在了溪流之上。

    云霧之神擦拭嘴角的鮮血，仰天苦笑：“為什么？為什么我連自己心愛的人都救不了？”話音剛落，便暈了過去。

    我用盡全身力氣爬到他身邊，攙扶著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岸邊，又由于全身乏力，也昏睡了過去……

    “求首神大人開恩，求首神大人開恩……”

    白色光芒迸發(fā)之處，佇立著一個(gè)黑色的背影。

    云霧之神跪在地上，痛苦地磕頭哀求，額頭已有血跡。

    “開恩？多年前我已在不該開恩之時(shí)開恩一次，如今又要開恩，你當(dāng)神界是什么隨便的地方？”首神大人重重?fù)]袖，負(fù)手而立。

    “首神大人，我等已經(jīng)知錯(cuò)了，求您救救云霞之神吧！”

    “你等若當(dāng)真知錯(cuò)，便莫再苦苦掙扎了。”

    首神大人垂下衣袖，準(zhǔn)備離去，云霧之神依舊跪地磕頭，痛苦哀求。

    “首神大人！”

    我忍不住喊出了聲，首神大人聽到后，停下了腳步，轉(zhuǎn)身看向我。

    他頭上的黑色斗笠遮著臉，我看不見他的模樣，但又覺得他的雙眼穿過斗笠直直地盯著我。

    我鼓起勇氣，問道：“您為什么不肯救云霞之神？”

    他盯著我沉默了片刻，道：“神界有神界的規(guī)矩?！?br/>
    “規(guī)矩是可以打破的?！?br/>
    “若打破了規(guī)矩，諸神該如何自處？”

    “什么意思？”

    “諸神為庇佑蒼生而生，蒼生供奉，諸神則存，反之消散，神界乃諸神最后的凈土，返回神界之神可避免消散，但同時(shí)也就不再享用蒼生供奉，更不能隨意插手神界規(guī)定之外的事情，否則世事緣法便會(huì)更改，釀成大禍，云霞之神明知故犯，我又如何救她？”

    “我不明白什么叫神界規(guī)定之外的事情，我只知道云霞之神所做的事情就是以自己的神力庇佑蒼生，她有什么錯(cuò)？又會(huì)釀成什么大禍？”

    首神大人愣了一下，問：“你是在問我，還是在問首神大人？”

    我也愣住了，緩緩答道：“我在問您?！?br/>
    “我？多年前我未曾將云霞之神逐出神界，多年來我也未曾阻止過云霧之神尋求解救云霞之神的辦法，就連這幾次云霧之神去往人間，為了誆你來神界救云霞之神而隨意插手人間之事，我都未曾怪罪，所以，你覺得我認(rèn)為云霞之神何錯(cuò)之有？”

    我心中一驚，問：“既然如此，您為什么還要懲罰她？”

    “世事萬物皆有緣法，神明雖懷有神力，但斷不可隨意插手，否則招致災(zāi)禍，神界神明各司其職，可保世事萬物正常運(yùn)轉(zhuǎn)，若擅離職守，亦有可能釀成災(zāi)禍，若是離開神界，神力更會(huì)逐漸消散?！闭f到最后一句，首神大人看向了跪地磕頭祈求的云霧之神，又接著說，“這就是神界的規(guī)矩，神界的神明必須遵循，否則終是害人害己。”

    聽完首神大人的話，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云霞之神與云霧之神如今這般，亦是緣法注定，無力更改，只愿神界諸神以此為戒，更加自持?！闭f罷，首神大人便轉(zhuǎn)身向白光迸發(fā)處走去。

    我看著跪在地上痛苦哀求的云霧之神，又一次忍不住喊道：“等等！”

    他稍稍停下腳步，但并未回身看我。

    “人類，神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但你心思純善，又身負(fù)神力，已通曉神妖之事，我便不抹去你此段記憶了，同時(shí)也要叮囑你，若有一日，你利用暮雨神的神力行惡事，必遭天譴！”話音剛落，首神大人便消失不見了。

    “首神大人！”云霧之神著急地沖向白光迸發(fā)之處，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倒在地，暈了過去。

    “師父！”我剛想上前查看他的情況，卻見一紅衣女子赤腳緩緩走了過去。

    “云……云霞之神？！”我驚訝地愣在原地。

    云霞之神似乎沒有看到我，她的注意力全在云霧之神身上。

    只見她慢慢俯下身，眼淚滴在云霧之神的臉頰，又用顫抖的手輕輕拭去，然后靜靜地端詳著他，最后在他額上深情一吻，便起身離開了。

    “云霞之神！”我想要上前攔住她，卻同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瞬間從夢中驚醒……

    清涼的空氣中彌漫著芳香，耳畔處傳來溪水流淌和群鳥鳴囀的聲音，四處看去，天已大亮，云隱山之景愈加清新。

    從松軟的草地上爬起，感覺體力已經(jīng)恢復(fù)，而原本躺在身旁的云霧之神卻不見了蹤影，再看向緩緩流淌的溪水，那夜間奇異的光芒已經(jīng)消失，水中竹筏上的云霞之神也消失了。

    “師父，師父……”站在岸邊大聲喊了一會(huì)兒，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于是背著油紙傘，穿過茂密的叢林，邊喊邊找。

    高大的樹木仿佛具有靈性，竟移形換影般為我開辟道路，樹上的鳥兒斜著腦袋看我，神秘又可愛，有時(shí)候會(huì)飛到我面前，似乎在為我引路。

    不一會(huì)兒，我便在溪流下游看見了云霧之神的身影。

    他站在岸邊，滿臉哀愁，手中拿著一張淡粉色絹帛。

    “師父！”我連忙跑到他身邊，“云霞之神呢？”

    他沒說話，而是緩緩抬起手，將那張絹帛遞給我看。

    只見上面似用血跡寫著“神力相助，暫得回光，云霞將散，云霧勿念”。

    “云霞將散，云霧勿念……”云霧之神痛苦地念著這一句，眼淚從臉頰滑落，“她借助你體內(nèi)的神力醒過來了，但也只是回光返照?！?br/>
    “借助我體內(nèi)的神力嗎？可我覺得自己體內(nèi)的神力并沒有消耗?！?br/>
    心下暗想：難道是……首神大人？

    云霧之神沉浸在悲傷之中，并未在意我的話。

    “為何她蘇醒過來，又不愿見我？”他看著絹帛上的話，“云霧勿念，怎能不念呢？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了想說：“會(huì)不會(huì)……是去了人間？”

    “人間？”云霧之神驚訝地看向我。

    “昨夜施法救醒云霞之神時(shí)，我感覺到她慢慢恢復(fù)了之前被抹去的記憶，所以猜想她會(huì)不會(huì)是去了人間，比如——魑原？”

    “魑原？”云霧之神愣了片刻，激動(dòng)地說：“對！她一定是去了那里！我們?nèi)フ宜　闭f著便拉起我騰云駕霧，趕往魑原。

    從空中向下望去，魑原已不再像之前那樣陰森詭異，陽光所及之處，皆有生機(jī)萌發(fā)。

    落地魑原，云霧之神立即尋找起云霞之神的蹤影，可任憑他找遍了魑原的角角落落，也依舊沒能看到云霞之神。

    他停下腳步，迷茫地四處張望，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向云霧霞神祠跑去。

    “師父，等等我！”我也連忙緊隨其后。

    到了云霧霞神祠，他激動(dòng)地推開門，里面卻空無一人。

    他失落地走進(jìn)去，看著云霞之神的神像，又一次淚滴滑落。

    “你到底在哪里??？”

    看到他這個(gè)樣子，我心中也十分難受。

    “師父，我們再去找找吧！”

    “去哪兒找呢？”

    “去……白樺小鎮(zhèn)的西坡！云霞之神曾在那里救過山緲，又和山緲約定一起修行，也許……她會(huì)去那里赴約！”

    于是，云霧之神又帶著我騰云駕霧，趕往白樺小鎮(zhèn)的西坡。

    來到西坡上空，果真看到一位紅衣女子正站在西坡頂，靜靜地望著魑原方向。

    云霧之神激動(dòng)地飛身而下，站在背后愣愣地看著她。

    “你還是來找我了?！彼t唇微動(dòng)，發(fā)出溫柔的聲音，卻并未轉(zhuǎn)身。

    “我一直都在找你?！痹旗F之神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很辛苦吧？”

    “不?！痹旗F之神搖搖頭，“一點(diǎn)兒也不辛苦?！?br/>
    云霞之神緩緩轉(zhuǎn)過身，眼淚也早已從雙頰滑落。

    兩位神明四目相對，又緊緊相擁……

    云霧之神傷心地說：“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br/>
    “可是……我沒有多少時(shí)間了?！?br/>
    “我也是。”

    云霞之神驚訝地問：“你說什么？”

    云霧之神笑著說：“我屢次離開神界，又耗費(fèi)了許多神力，如今的神力已經(jīng)很微弱了。”

    “你都是為了救我才會(huì)耗費(fèi)了神力?！?br/>
    “如果你不在了，我也絕不茍活。”

    “不！”云霞之神將云霧之神推開，“趁你現(xiàn)在神力還未耗盡，趕快返回神界！”

    云霧之神拉起她的手說：“來不及了，況且我根本就沒有打算返回神界，最后的這段時(shí)間，就讓我們在人間度過吧！”

    “可是……”

    “沒什么可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只剩一秒也是幸福的?！?br/>
    云霞之神眼含熱淚，靜靜地看著云霧之神，苦笑道：“如今，我們重獲自由了?！?br/>
    云霧之神內(nèi)疚地說：“對不起，當(dāng)年要不是我執(zhí)意帶你返回神界，或許結(jié)果會(huì)有所不同?！?br/>
    “不要說對不起，如果我們沒有返回神界，那么也許早就消失了，哪兒還有機(jī)會(huì)嫁給你呢？”

    云霧之神欣慰地笑了笑，又四下看看，問：“你為何會(huì)到這里來？”

    “此次來人間故地重游，我已去過魑原，又想起曾在這里救過一只小山妖，叫……叫……”

    “它叫山緲?！蔽胰滩蛔√嵝训馈?br/>
    “對！就是山緲?！痹葡贾窨聪蛭?，“你是之前在紅妝霞上向我提起過山緲的那個(gè)人類？”

    “嗯?！?br/>
    云霧之神介紹道：“他叫洛小羽，是我的徒弟，此次你能暫時(shí)蘇醒，應(yīng)該也是借助了他體內(nèi)的神力?！?br/>
    云霞之神聽后，便準(zhǔn)備向我道謝，我連忙解釋：“您能夠暫時(shí)蘇醒，并不是借助了我體內(nèi)的神力?！?br/>
    云霧之神疑道：“不是借助了你體內(nèi)的神力嗎？”

    “嗯，我體內(nèi)的神力并沒有消耗?！?br/>
    “那這是怎么回事？”

    云霞之神想了想，說：“應(yīng)該是首神大人?！?br/>
    “首神大人？”云霧之神大吃一驚。

    “不錯(cuò)，我在蘇醒之前，隱隱聽到了首神大人的聲音?！?br/>
    “他說什么？”

    “他問我可還有遺憾?！?br/>
    “那……你還有遺憾嗎？”

    “有！”云霞之神深情地看著云霧之神，“我想再看看你。”

    云霧之神笑著問：“還有嗎？”

    “還想再看看人間?！?br/>
    “所以首神大人就助你暫時(shí)蘇醒了？”

    “應(yīng)該是這樣?！?br/>
    “他為何要這么做？”

    云霞之神望向天空：“畢竟，他也是神明?！?br/>
    “是??！”我也抬頭望向天空，“或許，他從來都不認(rèn)為云霞之神插手人間之事是錯(cuò)的。”

    “那他為何不肯相救？”

    “因?yàn)樗鞘咨翊笕恕！痹葡贾裾f，“若是放過了隨意插手人間之事的我，難保不會(huì)有更多像我一樣的神明，那時(shí)候定然會(huì)引起更大的災(zāi)禍。”

    “你也覺得自己當(dāng)年做錯(cuò)了？”

    “不，我不覺得自己錯(cuò)了，但我壞了神界規(guī)矩，破了世事緣法，的……的確該受懲罰……”話音剛落，云霞之神便虛弱地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云霧之神趕緊將她扶起，又施法讓她緩過神來。

    她拉住云霧之神的手說：“好了，別再白費(fèi)神力了，我……我該離開了。”

    “我的神力也快要耗盡了，我們一起離開?！?br/>
    “那……我們回云霧霞神祠吧！最后的時(shí)間，我想在那里度過。”

    “好！”說著，云霧之神便施法帶我們到了云霧霞神祠。

    他將云霞之神扶坐在神像前，又對我說：“徒弟，謝謝你?！?br/>
    “師父，我也要謝謝你?！?br/>
    他拍拍我的肩膀，看著我背后的油紙傘：“往后的路或許會(huì)更加艱難。”

    “我不怕?！?br/>
    “為師相信你，只是你要記得，她是神明，不是那個(gè)人類女孩兒，而你是擁有暮雨神神力的人類，不是真正的暮雨神。”

    “嗯，我明白。”

    “小羽?！痹葡贾裾酒鹕恚蛭易邅?，云霧之神趕緊上前扶住她。

    “我與山緲緣分淺薄，難……難再相見了，若有一日你遇見它，一定要告訴它，云霞之神沒有忘記那只叫山緲的小山妖，只是……不能遵守約定……同它一起修行了?！?br/>
    “嗯！”我沖云霞之神點(diǎn)了點(diǎn)頭，“您放心，山緲?biāo)呀?jīng)躲起來自己修行了，若再遇見它，我一定替您轉(zhuǎn)達(dá)?！?br/>
    “那就好，那就好……”

    突然，云霞之神身上散發(fā)出紅色光芒，涌向神祠內(nèi)的神像。

    她看著云霧之神，眼含熱淚，笑著說：“我……先走一步了。”

    云霧之神強(qiáng)忍悲痛，拭去她眼角的淚水：“我這就來?！闭f著，身上散發(fā)出白色光芒，也涌向神祠內(nèi)的神像。

    “師父，你們……”

    “我們就要永遠(yuǎn)在一起了?！痹捯魟偮?，他們便化作紅白兩道光，分別注入了云霧霞神祠內(nèi)的兩座神像里。

    看著他們消失在眼前，我的眼淚也忍不住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