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的成績出來了，紅石灣小學(xué)再次獲得了整個上河沿區(qū)小學(xué)聯(lián)考的集體第一名。

    五年級全班十二個學(xué)生，全部收到了老沙河初中的錄取通知書。

    謝小玉和邵東如愿以償，可以繼續(xù)他們的學(xué)業(yè)了。

    唐棠才十二歲，輟學(xué)回家做裁縫學(xué)徒的年齡還太小。

    王元初老先生和班主任小葉老師親自登門家訪，苦口婆心的說服唐棠父母，向他們解釋女孩子多學(xué)點文化的重要性，她的爸爸才勉強同意讓閨女再讀三年。

    后來的民間調(diào)查表明，1973年之前出生的農(nóng)村娃，小學(xué)畢業(yè)的普及率不足50%，女娃讀完小學(xué)的比率就更低了，甚至文盲也不在少數(shù)。

    王元初憑著一己之力，徹底改變了紅石灣大隊基礎(chǔ)教育的落后面貌，也改變了一代山里娃的人生走向。

    作為一位山村學(xué)堂的教育工作者，他的功勞善莫大焉。

    快樂漫長的暑假開始啦，大成子跟著爸爸王世川回了一趟油坊生產(chǎn)隊。

    自從來到紅石灣后，小家伙再也沒有回過王大莊子，一晃都過去三四年了。

    摩托車在鄉(xiāng)村的機耕路上風(fēng)馳電掣，一望無際的原野成了綠色的海洋。

    路邊的早稻剛剛抽穗，空氣里處處彌漫著稻花的清香。

    大成的心都快飛到大莊子了，他想看看原來的家是否還是老樣子。

    還有剛子、狗蛋、栓子這三位幼年的玩伴，他們下學(xué)期也都上初中了吧？

    王大莊的這個舊家，大成子和弟弟旺孩都是在里面出生的，一直住到了九歲才隨著父母搬去了紅石灣，所以他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著很深的感情。

    兩年前在老隊長田爺?shù)恼f和下，王世川把這所空房子借給了栓子和他老爹長期暫住。

    這對爺孫生產(chǎn)隊的時候就是五保戶，住在麻桿搭成的窩棚里，現(xiàn)在已經(jīng)破的不能再住人了。

    田隊長于是想到了王世川，如今整個生產(chǎn)隊只有他家的這個宅院空在了那兒。

    盡管他們?nèi)业膽艨谌昵熬瓦w到紅石灣大隊了，但宅基地上的私產(chǎn)還是保留了下來，將來萬一政策有變，這個院落也是全家人最后的退路。

    王世川夫婦本來就是熱心人，加之農(nóng)村的土坯房如果長時間空著沒有人氣，不出三五年就會破敗坍塌了，所以便一口答應(yīng)了下來。

    栓子和他七十多歲的老爹，從此以后總算有了一處遮風(fēng)避雨的地方。

    父子倆來到原來的家門口，但見院門緊鎖，場院里的蒿草長出了一尺多高，看來這對爺孫已經(jīng)很久不在家了。

    沒有了熟悉的雞鳴狗叫聲，也沒有了媽媽呼兒的聲音。

    大成子觸景生情，忽然一下子淚雨滂沱了起來。

    這個混沌小兒，如今也知道用情了。

    “成子，我跟你媽商量好了，將來要是考不上大學(xué)，這邊的房子院子就是你結(jié)婚的家當。嘿嘿嘿?！?br/>
    王世川一個大老粗，還沒法理解兒子此刻的心情，只是覺得小家伙這般模樣有點好笑。

    “不干！”

    大成子發(fā)泄般的吼叫道，他痛恨爸爸把心愛的家園借給了別人，一路嚎啕的朝大娘家尋求安慰去了。

    在大娘家吃過午飯后，大成匆忙去了田家圍子。

    狗蛋正好在家，這個操蛋孩已經(jīng)變聲了，見到大成子還和以前一樣的親熱。

    但是兩個大男孩的話題已經(jīng)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的無拘無束了，網(wǎng)蜻蜓、捉知了、玩泥炮、扇紙卡、偷瓜摸棗之內(nèi)。

    聊著聊著突然沒有了話題，挺是尷尬的站在了那兒，絞盡腦汁下一句該說些啥。

    “剛子可在家？我們到他家看看吧?！?br/>
    大成子實在無話可聊，忽然想起了他們曾經(jīng)的頭兒，于是建議道。

    “剛子和以前不一樣了，看哪個人都不順眼，經(jīng)常在外邊干架?！?br/>
    狗蛋猶豫了一下，他的意思是不要去找大剛子了，省得自討沒趣。

    “過去看看吧，我等一會就要和我爸回家了?！?br/>
    大成子是個念舊的娃，好不容易回趟老家，看不到剛子這位童年最要好的玩伴，他有點不甘心。

    狗蛋見大成子堅持，就進屋套了件汗褂，陪著他朝剛子家來了。

    六月天的中午很是炎熱，他們來到場院里時，這小子正在廊檐的凉床上困覺呢。

    “地主羔子回來啦！”

    狗蛋小心翼翼的推醒剛子，這娃如今完全是大小伙的模樣了，赤裸的上身全是一塊塊凸起的肌肉，滿臉兇悍蠻橫的模樣。

    他如今正處在人生的叛逆期，憎恨自家的貧窮，憎恨別人家的富有，憎恨世間的一切，連初見舊友的歡迎詞，也充滿了憎恨的味道。

    盡管大成子過來看他，既令他意外又很是高興。

    但從外觀上絲毫看不出這種興奮勁來，完全是一副不念舊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勢。

    “你家不是搬走了嗎，還回來干嘛？到老子這邊顯擺來啦！”

    他起身回屋舀來一碗涼茶招待大成子，言語里還是充滿了挑釁。見大成子沒有接過去的意思，便自己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這或許就是年輕人之間表達友好的一種語言風(fēng)格吧？還是媽媽寶的大成子招架不住，不禁哆嗦了起來。

    “我到我大娘家來?！?br/>
    原本滿腔的喜悅被剛子的傲慢澆得透濕，大成子抓耳撓腮了半天，才喏喏的答道。

    狗蛋先前估計被剛子修理過，坐在凉床邊上干脆一句話都不說了。

    “你們可吃梨？”

    剛子也覺察到自己的態(tài)度有點過分了，拿起竹竿去了池塘邊的梨樹下面，敲下了幾顆半生不熟的蘋果梨，招待他的倆位小弟。

    三個娃抱著青梨啃了起來，似乎找到了當年的感覺，也不像剛開始時那么的陌生了。

    “大成子，你下學(xué)期上哪個初中？”

    “城關(guān)鎮(zhèn)中學(xué)，我小姑在那學(xué)校，毛丫頭也在那里。”

    “城里人啦！將來我跟狗蛋去你們學(xué)校玩，不能裝作不認識我倆啊！”

    “怎么會呢，我?guī)銈內(nèi)タh城看電影，晚上就住在我家！”

    剛子兩手分別搭在狗蛋和大成子的肩膀上，他們?nèi)缃裨僖膊荒艽┲_襠褲，坐在黃泥地上摔泥炮了，聊的也都是一些大孩子的話題。

    大成子還是小娃思維，跟不上這種粗話連篇的小青年語境。

    學(xué)著剛子的語氣聊了幾句，小家伙感覺別扭極了。

    黃昏的時候，大成子和爸爸踏上了歸途。

    舊時的玩伴，故鄉(xiāng)的村落，曾經(jīng)放羊放鵝的那片崗坡原野，就如霧靄朦朧的黃昏一樣，在王家成同學(xué)少年的記憶里，慢慢的模糊了。

    暑假期間，英子和毛丫頭回到紅石灣住了一段日子。

    與她倆一同到來的，是老沙河公社的鄉(xiāng)村放映隊，在紅石灣小學(xué)的操場上，連放了兩個夜場的露天電影。

    《喜盈門》、《許茂和他的女兒們》，還有戰(zhàn)爭故事片《上甘嶺》。

    電影散場后，王元初老先生靜靜的坐在竹椅上，黯然傷神了許久都沒有緩過勁來。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俊?br/>
    英子正和毛丫頭熱烈的討論著電影里的情節(jié)，見老父親這般模樣，趕緊上前關(guān)心的詢問他。

    “哎！人老啦，聽到這些過去的曲子就會心酸?！?br/>
    老先生苦笑道，顫顫巍巍點燃卷煙，淡淡的吸了一口。

    “你是說《我的祖國》啊，爸，你真是越老越多情了，嘿嘿。這么抒情激揚的旋律，你怎么會聽出心酸的味道來！”

    英子嘲笑著父親，哼著“好山好水”的歌詞回自個屋去了。

    韶華已逝、歲月蹉跎，英子她們年輕人，怎會理解老先生的惆悵啊。

    透過迷蒙的煙霧，王元初的思緒又回到了1956年的那個深秋。

    軍分區(qū)電影隊三位年輕的戰(zhàn)士，牽著騾馬走了幾十里的山路來到了晏沖小學(xué)。

    給老區(qū)人民送來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場露天電影，放映的便是《上甘嶺》這部故事片。

    他還記得，前來觀影的父老鄉(xiāng)親，擠滿了學(xué)堂操場的每一個角落。

    當電影放到女主角王蘭，在坑洞里深情歌唱的時候，一幅幅熟悉的畫面展現(xiàn)在人們眼前。

    雄偉高聳的電站大壩，水庫兩岸的山山水水，那么的似曾相識，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見過。

    “鄉(xiāng)親們！大家猜猜看，這個地方你們曉不曉得？”

    放映員小路同志在水庫大壩的鏡頭處，特地停頓了一下，站起身來高聲的詢問周圍的老鄉(xiāng)。

    人們頓時竊竊私語了起來，基本上都能猜出個七八分了。

    “有老鄉(xiāng)已經(jīng)猜出來了，就是俺們山下的這座水庫！也是這部洋戲的取景地之一！前些年修建水庫大壩的時候，在座的老鄉(xiāng)都在那邊出過工流過汗！俺代表政府謝謝大家了！”

    小路同志是山東人，操著濃重的北方腔，現(xiàn)場隨之響起了一片歡呼的聲音。

    家鄉(xiāng)的山水風(fēng)光，盡然備份到這部偉大的電影里去了。

    那個時候，年輕的祖國百廢待興生機勃發(fā)。

    晏沖小學(xué)校長王元初先生，也才剛滿27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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