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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摘柿子--】
點燈如豆,屋內(nèi)的人盡皆退去，刑軍醫(yī)手里舀著林妙妙的小木壺,輕輕拔開塞子,擱沈澤后背倒了一滴,泛著獨有清爽冷意的液體從背心涼到心底，后背那一小處焦黑，顏色居然立馬淺了些。
即使早就見識過綠液的神奇，刑軍醫(yī)仍是忍不住犯嘀咕,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的仙藥？能治好疫癥不說,就連對外傷也有效果，這也未免太管用了吧？想來就算這么一小瓶，放到任何地方，只怕都會引來瘋搶。
小姑娘虧大了！
說什么也得補償人家。
刑軍醫(yī)心里琢磨著,反正將軍對林姑娘的心思他已知曉，還不如來個雙全之策，既能還了姑娘的恩情，也能給將軍促一段姻緣，兩全其美。
第二日，林家眾人已拾掇好晚間的被褥，牛車齊刷刷的站了一排，雖然不如戰(zhàn)馬架勢足，景象卻也頗為可觀。林妙妙跟陶氏和吉雀坐進牛車里，見里頭許多西瓜大的石料，伸手摸了摸。
搬離澧城卻也是躲開皇貴妃和蕭拓的好法子，只是聽說蜀中時常戰(zhàn)亂，也不知那沈?qū)④姷膭萘θ绾?，能否護得住林家人？
林妙妙心中猜測著沈?qū)④姷纳矸荩挥上氲阶蛉漳侨俗砭浦?，心中暗念，日后去了蜀中，定要躲開此人
林父在外趕車，后頭一匹白馬趕了上來并駕而行，林父扭頭一看，正是刑軍醫(yī)，畢竟是沈?qū)④娚磉叺能娽t(yī)，林父也不敢怠慢，連忙客氣的拱了拱手，然而等到他再一聽后頭刑老所言，直接就懵了。
“收我女兒做徒弟？”林父訝然，半天沒反應過來，想不到離開澧成之后，天大的好事竟然接踵而來。
刑軍醫(yī)是什么人？從沈?qū)④姾蛷氖裰衼泶说钠渌绲闹匾暢潭葋砜矗瑢Ψ降尼t(yī)術(shù)絕對少有人能及！
要知道這年頭各門各戶但凡有一門手藝的，必定將求個第一性，當年靠雕工起家的林家可不就是如此？尤其是醫(yī)術(shù)這種需得師父手把手教導的東西，全是不外傳的，若非親人和弟子，旁人根本沒資格跟隨學醫(yī)。
他原先也想將祖上手藝傳給林妙妙，后來一想，女兒家學了雕刻，手上可就得起老繭了，從小養(yǎng)的水靈靈的姑娘，還是舍不得叫她吃苦，后來見她自己也沒有這般心思，也就熄了念頭。
如今刑軍醫(yī)突然提出要收林妙妙為徒，林父左右一衡量，醫(yī)術(shù)這等治病救人的東西如何也比自家的手藝強些。林父雖做了二十多年老實農(nóng)戶，年輕時候卻也讀過書學過商，腦筋卻不傻，心知林妙妙若得了刑軍醫(yī)傳承，往后跟著如此大的靠山，再蜀中的日子也斷然不會屬什么委屈。
“我刑江也活了大半輩子，你這姑娘平日里做事麻利，足看得出心思靈巧，正是學醫(yī)的好材料，況且，若論起胸襟而言，只怕她也不輸男兒?！?br/>
那綠液若說林妙妙原先不知其功用，也便罷了，可明知那是救人命的靈藥后，還肯送給需要的人，就連刑江也不由動容。
林父不明所以。
刑軍醫(yī)攏了把胡子，搖了搖頭，嘆道：“我這新徒兒，就算這世上，也極少有人能做到?！毖哉Z中竟是已經(jīng)越過林父的意見將林姑娘收歸麾下了……
說罷，刑軍醫(yī)一臉游思的拍著馬往遠處前頭去了。
林父：“……”
濟川村已是偏南的小村，再往南走，路過幾個山地，便是蜀中，由于人員眾多，隊伍駁雜不堪，牛車過不了小路，沈?qū)④婘庀碌蔫F騎也不能施施然的走在官道上，于是一群人只能浩浩蕩蕩往山林里走，越往南邊空氣越濕潤，林中的各類草木形狀奇特，就連蚊蟲也種類繁多起來。
好在許多天來都不曾有蛇類出現(xiàn)。
林妙妙從溪水邊舀了盆水，趁著四周無人，將綠珠放進去。
就著綠液濕了濕手，將臉泡進去，咕嘟咕嘟的吐著氣，身上的熱意也漸漸消散了不少。
趕路一整天下來，便是她精神再好，皮膚也有些干燥了，幸而路上她看到這邊有溪水，正好來梳洗一下。
對于正當韶華的少女，愛美本就是天性。
她解開頭發(fā)，從荷包里掏出牛角梳子輕輕順了順長發(fā)，然后分成兩股，編成左右兩只黑亮的大辮子，對著溪水一瞧，只見里頭的少女發(fā)絲烏黑，唇紅齒白，眸色如水，她拍了拍臉上的水珠，對著溪水彎眉笑了笑，徑自灌了兩壺水走回去。
這一梳洗過后，就連見慣了閨女變化的林父和陶氏也不由覺得眼前一亮。
林家的一眾少女，其中最好看的林青顏五官雖及不上林妙妙的貴氣，可精致的五官和一雙天生的大眼睛卻比林妙妙的長相更出彩些，然而這幾日趕路風塵仆仆，就算再好看的美人也精神萎靡。
她瞧著林妙妙一身和玉石一樣有光澤的皮膚，心里直冒酸水，怎么全天下的好事，全跑到林妙妙身上了？分明她更好看一些，可卻缺了一身天生的皮膚，低頭看著自己略有薄繭的手和曬黑的手臂。
斜倚在眾姐妹所在的牛車上，林青顏無趣的扇了扇風，噯地嘆了一聲，“遠思堂叔家的這位堂妹，倒跟個城里的貴人似的，也不知這身皮子是隨了誰的。”
林父和陶氏身上都不見得有這般好的膚質(zhì)和貴氣，可生下來的閨女卻樣樣都占全了，不知該說老天爺太偏袒還是人家有福氣。
旁邊一姐妹聞言心中一動，遠遠的掀開牛車前納好的青色簾子，就著縫隙往外瞅了兩眼，移過臉來悄聲說：“說真的，這位堂妹長得既不想遠思堂叔，也不像湯嫂，好像根本不是這兩人親生的一般。”
林青顏怔了一下，擺擺手：“這哪有可能……”
以前林遠思也不過是個鄉(xiāng)下小民，日子都差點過不下去了，怎么會給別人養(yǎng)孩子？況且林家早就不是大戶了，那種‘貍貓換太子’的戲碼也不可能發(fā)生在林思遠這種小農(nóng)小戶里。
對面粉衣的姑娘唉了一聲，“我瞧著也是不怎么像——”
她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思量著道：“倘若林妙妙不是堂叔的親生女兒，日后等到堂叔沒了，家業(yè)可就要給個外人繼承了?！闭l都知道林遠思發(fā)達了，牛車上小半箱美玉，別看林家之前架子大，實際上長輩小輩都打著這位財神的注意呢。
林青悅皺了皺眉：“六堂妹看著軟和，性子絕不是吃虧的人，你們最好別閑著沒事去招惹她，現(xiàn)下她是刑軍醫(yī)的徒弟，便更要同她打好關(guān)系?！?br/>
粉衣姑娘輕嗤一聲，不再說話，但顯然心底是不認同的。林遠思既是林家的人，他的血脈可得查個清楚。
午日里，趁著姐妹都去找果子，粉衣少女悄悄的上了二爺爺?shù)呐＼?，也不知說了些什么，再出來時，她摸著手上剛得來的銀鐲子，臉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她也是為了林家好，不然二爺爺怎么會獎賞她寶貝？
這邊刑軍醫(yī)邊往樹林里走邊講著幾個常見草藥的特性，林妙妙跟在身后一顆一顆的摘下，然后拿在手上對著陽光仔細觀察，或是撕下葉片，嘗一嘗里頭的汁液。
大多數(shù)是苦的，只有少數(shù)香草才是甜的，林妙妙吐吐舌頭。
地上長相相似的草種，葉緣上有鋸齒的和平滑的也許藥效就不同，林妙妙認真的一一辨別，走了一路便收取了一路的綠珠，
其中有美容效用的花草她都單獨裝在另一個荷包里，準備日后沐浴時候泡澡用；能強身健體和緩解衰老的，就擱在父母日常的茶水里，循序漸進為兩人改變體質(zhì)。
據(jù)刑軍醫(yī)所言，她先前的綠液除去本身無法推斷的神奇效用，實則并未有專門治療病癥的成分。
倘若是對癥下藥做出來的綠液，定能更加縮短。
就比如林將軍的傷口。
若有專門解毒和促進新肉生長的綠液，或是將普通綠液混在解毒的藥汁中服下，只怕剛剛涂抹上，便要好的差不多了。
當然這一切是基于有綠液的神奇基礎(chǔ)上，否則沒有綠液，就算再厲害的藥也達不到如此迅速的作用。
刑軍醫(yī)也不過是隨口一說，林妙妙卻全然都記在了心里。
旁人都以為她沒了綠液，卻不知這東西她是可以時時取用的，然而在看到老軍醫(yī)時不時對綠液發(fā)一聲感慨，表達對以后在沒有如此神藥的遺憾后，林妙妙差點忍不住再遞給他一壺，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
第一壺綠液的出現(xiàn)她可以隨意編篡理由，可倘若再有第二壺的出現(xiàn)，她就有口說不出了。
總不能說是又有人給她送了一瓶吧？
她又不是天下之主的官家，或是滿額都是金黃的沈?qū)④姡膩砟敲炊嗟暮眠\氣？
日頭頂在頭上，兵哥四散去逐野物，后頭幾個林家姑娘呼喚著去摘果子，刑軍醫(yī)揮了揮手，林妙妙便也跟著一道去了，她倒是有些奇怪，平日里她都和爹娘一道說話，卻沒和幾個林家姑娘打過招呼，怎么今日卻要叫上她一起了？
林青悅拉過她的手：“聽說妹妹和軍醫(yī)學醫(yī)呢，今兒好容易趁著休息時候認識下六堂妹，往后就都是姐妹了?！?br/>
林青悅話說的客氣，林妙妙性質(zhì)對方?jīng)]有惡意，便也笑著臉迎人，只是后頭幾個姑娘卻不解林青悅為何要叫上林妙妙一道兒，只是既然人來了，再說些不好聽的就有點不識禮數(shù)了，林青顏橫了胞妹一眼，眼睛直往林妙妙露出的脖頸和側(cè)臉上瞄，只淡淡言道：“里頭不好走，小心些跟著?！?br/>
“噯?！绷置蠲钚χ鴳艘宦?，她接過一人遞過來的籃子，隨意往前走了幾步，身后頭便多了一道人影。
“樂大哥？”
黑臉侍衛(wèi)點點頭，悶聲道：“刑老回來了，我見你沒一起，便過來找你?！弊詮牧旨冶娙说綕ù搴?，林妙妙便不讓他稱呼小姐了，兩人以兄妹相稱，以防她國公府小姐的身份泄露出去。
“我去摘果子，你也去嗎？”林妙妙提了提手上的籃筐。
樂冀目光從她干凈的小臉上掃過，重重的點頭：“自然?！彼揪褪切〗愕氖绦l(wèi)。樂冀摸摸袖口的信件，之前幾個逃生的兄弟已經(jīng)火速趕來，要不了多久便能找到隊伍，到時候他也不必這么時刻防范。
他防的并非只有林妙妙的安全，還有一人，最是難防，此人正是蜀軍統(tǒng)領(lǐng)，那位沈?qū)④姟?br/>
以他小姐的身份，足以當?shù)昧松驅(qū)④姷恼蓿皇菢芳叫闹袘峙碌氖?，倘若沈?qū)④姷弥〗愕纳矸?，兩家宿敵，只怕要兵戎相見的?br/>
樂冀抿了抿唇，看著前頭的人影，悶頭跟了上去。
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小姐從敵手里解救出來。
再所不惜！
后頭一身黑甲的將軍策馬在土丘的高處，眉間郁結(jié)不得舒展，似乎已困擾了許久，他看著少女皎潔的笑容和樂冀急匆匆跟上去的步伐，眼睛更是沉了一分。
他們那晚……明明發(fā)生了親-密之事，為何她卻要越躲越遠？
她在怕他？
難道……他之前選擇的方式不對？
沈澤深捏緊了拳頭，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最后看了眼幾人消失的背影，他策馬掉頭，“走了?！?br/>
他淡淡道：“派幾個人跟上去，有什么事就護著點?！?br/>
“是?！?br/>
李副將摸摸光頭，腳下蹬著腳墊拍開馬頭，回頭一瞧，駿馬黑牡丹已經(jīng)馱著將軍跑了老遠，李副將口中高呼了一聲，拍著馬屁股緊跟著前頭的人影追了上去，心下暗暗思量，將軍最近這是發(fā)什么瘋了……
鳥鳴清脆的小樹林里，林家的少女四散開來摘著柿子。也不知誰家中的柿子，全都長到要熟掉了還沒人來打，倒是便宜了大伙兒。
這地方也是蜀軍中幾個兵哥發(fā)現(xiàn)的，姑娘們按耐不住也跑了來，定睛一瞧，果然又大又紅，想來咬一口都要甜到心里了。
“別去地上撿，剛才瞧見只鼠婦，咕嚕嚕滾成一團，嚇得我半死?！睅讉€少女竊竊私語：“不知沈?qū)④姁鄢允裁垂?，我這里有一顆酸的，還有一顆不酸不甜的，剩下的就全都是自己愛吃的甜果子。”
“將軍也是人呢，怎么會不愛吃甜果子？”
“宋治大哥倒是最愛吃蜜桃，這是現(xiàn)下哪有蜜桃啊……”
“你就知道你的宋大哥，快快嫁出去罷?！?br/>
“哎呀，你們……”藍衣姑娘眸中含水，狀似羞惱著打人，幾人玩玩鬧鬧跑到柿子林邊上，不遠處竟瞧見一處田地。
林青顏伸手抵在額上，踮著腳尖望了望，“好像是西瓜呢？”
“不管了，先去挑個大的，回頭再多叫幾個人來搬，聽說往蜀中還得再走兩天，沒有西瓜解渴，豈不是要熱死啦？”
“不好吧？這地里的西瓜生的齊整，該是有主家的?！绷智囝仾q豫了一下，她雖也想吃西瓜，卻不好偷別人家的。
摘顆無主的柿子也便罷了，偷西瓜卻是犯了大錯。
“取它一兩個，當幫他農(nóng)忙時候漸漸負擔?！绷硪粋€饞的口水直流，哪顧得上什么偷不偷東西，只管取了吃便是。
林青顏搖頭一笑：“就數(shù)你歪理多，罷了，咱們先去看看，不行就回來。”
一伙兒人嘻嘻哈哈往田里去，沒摘兩個便瞧見數(shù)十個漢子從地里起來，圍了過來，這群人身上的氣息實為兇悍，幾人連忙將手中的西瓜放下，擺擺手示意自己原先不知有主人在此。畢竟是姑娘家，雖同一些兵哥走過一段路，卻沒真正被敵視對待過，此時看清周邊人的兇厲，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林青顏看著這群人，目光落在他們手中提著的鐮刀上，總覺得這些農(nóng)戶拿著鐮刀的姿勢好像在我這長刀一般，她顫著嗓音道：“你們、你們是什么人？”
為首的一人詫異的瞧她一眼，“沒想到還有人能瞧出咱爺們兒的不同，不錯，我們便是這山上的山賊，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既然你們已經(jīng)猜到我們身份，那便更不能放走了，帶回去，給頭領(lǐng)當壓寨夫人?！?br/>
這人手一揮，后頭三五個男人便涌了上來。
“是！”
林家?guī)讉€姑娘嚇得面無人色，只拿眼睛瞪著林青顏，若非她多嘴問了一句，說不準現(xiàn)在她們便能離開此處了。
“等等?！绷智囝佉彩腔诓划敵?，只能強裝鎮(zhèn)定：“我們是蜀軍護送的人，你們就不怕蜀軍找上門來嗎？”
“蜀軍什么玩意兒，就是它蜀軍的將軍親自來了，咱們也不怕?！?br/>
“對！怕他個鳥？爺長這么大，可還從沒見過長這么好看的娘們兒，真是看一眼都覺得*兒啊……帶回去！”
林青顏連連擺手：“我不好看，我不好看，最好看的那個還在柿子林里摘果子，我?guī)銈內(nèi)フ宜胚^我們好不好？”說罷，她臉色一白，想起自己胞妹林青悅似乎也在那林子里，頓時又隱隱有些后悔自己口快。
只是她的話音剛落，那為首的一人便將鐮刀往腰帶上一插，先捆了她們，又高聲分派了七個人往柿子林里去。
“哼，敢偷爺們兒的西瓜，必須得給點教訓?！鄙劫\一揚眉：“血的領(lǐng)悟?！?br/>
“爺們兒可是山賊知道嗎？”
幾個姑娘全都嚇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知道、知道……”
不遠處，林妙妙摘了半籃子柿子，里頭全是紅艷艷的果實，自己瞧著也高興，再一抬頭，眼前只見林青悅一人，對方也是臉色有些古怪。
怎么摘著摘著，人全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