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0-17

    童維楨自小便生得漂亮，追求她的人與其美貌卻不成比例，她與身邊同學(xué)和朋友的年歲委實相差太大：小學(xué)跳級了三次，初中一次，就讀的高中是市內(nèi)第一重點，學(xué)業(yè)緊張，競爭激烈，規(guī)規(guī)矩矩地念滿三年，升上大學(xué)時還未滿十五歲。這其實不算什么稀罕事，n大的神童比比皆是，捫心自問，維楨算不上是天才兒童或天才少年，只是非常迎合當下的教育制度，美曰其名便是運作良好的應(yīng)試機器。她的理科學(xué)得差強人意，勝在記憶力極好，課本內(nèi)容看過幾遍就能倒背如流，當然，考完試不出三天，就忘記了百分之七十——這還是只限于學(xué)習(xí)上，她在生活中粗心迷糊得讓人嘆慨：父母的生辰日期都要記在日歷里；自己的手機號碼用了好幾年，別人問及時還需翻看電話本才能確認；一升上初中，大部分小學(xué)同學(xué)的名字便忘記得一干二凈，如此類推。

    維楨本就比身邊的人年輕好幾歲，偏偏天生一張稚氣的小凸臉，實在叫人不忍心下手。然而美麗的事物難免令人綣繾羨慕，大學(xué)之前仍有幾樁被光明正大求愛的韻事，至于那些欲藏還露，遮遮掩掩的思慕便被她自動忽略了。

    小學(xué)六年級時，班上來了個轉(zhuǎn)校插班生，留著寸頭，言語跋扈不馴，且接二連三地奪去維楨年級第一的名次。她當時尚年幼不懂事，虛榮心重，自然對其惱怒不已，只不好擺在明面上。不料一日下學(xué)后，男孩悄悄將維楨叫到無人的樓梯玄關(guān)處，遞了封情書過來。說是情書，不過是一張粉藍色的印花信紙上工工整整書寫了幾個字：xxx喜歡童維楨。維楨第一反應(yīng)是男孩故意作弄人，斜眼瞥去，但見他正忐忑地偷瞄自己，深秋之際，額角竟?jié)B出汗來，水珠慢慢滑下臉頰，沒入衣領(lǐng)內(nèi)，不知道是癢還是緊張，脖子歪著一縮一蹭，便顯出幾分流里流氣，素來略顯囂張的大眼睛卻濕漉漉，膽怯怯好似羊羔一般，任人宰割。維楨一愣，繼而涌起滿腔的荒謬和厭煩，心想我們才多大，談這個惡心不惡心，況且自己討厭他都討厭不過來，哪里有回應(yīng)他的道理。因而伸手接過信紙，三兩下撕得粉碎隨手扔下，迎著男孩由喜悅轉(zhuǎn)作錯愕，最后變得黯然的神色，冷冷道：“不知所謂。如果我現(xiàn)在拿了這事告訴老師，你猜猜會怎么樣？”言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不久之后該男孩便與隔壁班一名身段窈窕，面部輪廓鮮明如西方雕像的女生交朋友，人前人后，毫不避諱，并多次被維楨撞見二人耳鬢廝磨。維楨先是有點羞怒，強詞奪理地認為他既然說喜歡自己，即便自己不予以理睬，也該堅守本意，長長久久地喜歡下去才是，怎么轉(zhuǎn)過頭便尋了別人去？可見是個既魯莽又三心兩意的人。雖然有些介懷，不過是個形同陌路的半道同窗，且先存了偏見，幾天過去便丟開一邊了。直至期末考試前兩個月，男孩子回去原籍省份應(yīng)考，便再也沒有音信。

    懂得了情愛之事后，維楨每每想起當日那個桀驁高傲的小男孩眼里柔軟而脆弱的期待和不安，不禁心驚于自己年幼時的直率和殘忍。

    待升上高三，坐在維楨身后的是一名高大健碩的男生，膚色黝黑，相貌端正，言談甚是風(fēng)趣幽默，總逗得周圍的女孩子笑得花枝亂顫。他填報的第一志愿也是北京的n大，并私下里試探過維楨幾次：若兩人都順利考取，那時能否嘗試處朋友？維楨當時并無心儀之人，亦算不得討厭他，朋友一場，自是不忍在大考將至的關(guān)鍵時刻無端給人添堵，況且日后之事誰能預(yù)料，便默許了。不曉得這名男生是緊張?zhí)^還是得意忘了形，考數(shù)學(xué)科目時，試卷最后一頁的兩道大題竟然沒有瞧見，空白著交了卷。于強項上馬失前蹄，男生在一片惋惜聲中落榜，頹然去了本省的二流大學(xué)。他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失意后再沒有與維楨聯(lián)系過，當日的約定自然成了一紙空言。

    略有些惆悵之余，維楨不由自主松了口氣，回過頭假惺惺地怪責(zé)自己寡情薄幸一番便算了事。

    第三樁發(fā)生在高考結(jié)束之后，對象卻是初中的同學(xué)，這次維楨真正生了些憐憫之意，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圍里體會到一點愛情帶來的苦澀和無奈。

    收到n大的錄取通知后，維楨如釋重負，便出人意料地應(yīng)邀去了一場初中同學(xué)組織的聚會。眾人酒酣耳熱，只有維楨年齡太小，捧著杯無酒精的零度干紅喝得索然無味。一名久未謀面的同班同學(xué)項于舟忽然說有些事情要問問維楨，將她拉到一旁。項于舟扎著手，神色閃爍不定。維楨疑惑道：“你是有什么為難的事么？我也不敢說肯定能替你分憂，相識一場，若有幫得到一點半點的地方，定是不會推辭的?！?br/>
    “你能幫忙的，維楨，這世上除了你，誰都不能救我。我、我——”項于舟猶猶豫豫，眼里閃出炙熱之色。維楨心中一突，遲疑著道：“到底什么事？男子漢大丈夫，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吞吞吐吐的不成體統(tǒng)。”她一團孩子氣，說起這些大義凜然的話來可愛得令人莞然。

    項于舟癡癡地望著她微微上挑的尖細下巴，突然長長吐了一口氣，從錢包里掏出一件東西，珍而重之地遞過來。維楨接了一看，是用舊版的一美元紙幣疊成的千紙鶴，便問道：“折紙而已，有什么稀奇之處么？”

    項于舟全神貫注地盯著她，一字一句道：“這是初二的時候你親手疊的，我偷偷藏了起來。”維楨一時呆若木雞，記憶里確實有這樣一件事。有天吃過午飯她在桌前看書，幾個同學(xué)圍過來問了些學(xué)習(xí)上的事情，之后并未散去，反坐下攀談起來。維楨興致缺缺，便拿了錢包里那張簇新的一美元紙幣折紙玩，疊好之后隨意擱在桌上。后來再想起那件折紙，卻再尋不著了。雖然是雞毛小事，然而那張美元是她母親一位從美國回來探親的表姐當作利是封給她的，一共封了一百零二元——在南方零頭代表吉利的意頭。她年紀小，媽媽幫著把錢收起來。維楨覺得那張黛綠蒼黑的一元幣有種瓷器般的神秘美感，便抽出來收在錢包里。丟了之后有些懊惱，因此項于舟一提她便記起來了。

    項于舟的眼神灼熱如火，神色如醉如狂，情意已昭然若揭。他也沒有試圖掩飾，只情深款款地傾訴了對維楨多年的心意。他說自己從初二同班（維楨直接從六年級跳到初二）開始便喜歡她，五年來不曾改變分毫。維楨相貌出眾，成績優(yōu)異，他家境平平，排名從后面算起，恰好與維楨一樣，因此不敢癡心妄想，只好把這些事藏到心底。

    項于舟在一所末流高中混了一年多便綴學(xué)了，他也覺得自己果然是爛泥扶不上墻，愈發(fā)斗雞走馬，有天無日。自小一同長大的幾個哥們看不過眼，拉著他一塊辦起小本的木材生意來，也算是個營生。他們不過存著試試水的心態(tài)，不承想水暢人和，竟順利非常，很快便財源滾滾而來。

    他說著執(zhí)起維楨的手。維楨一驚，抽回手抿嘴不語。

    “我跟朋友合伙辦了家木材工廠，現(xiàn)在生意很不錯。我自己買了車，父母早就給我購了房子，以后再換套更大更好的。維楨，我自信有能力供給你良好的生活，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他眼睛睜得很大，有種不能瞑目的執(zhí)著，維楨似乎能在他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承受不住這樣的眼神，別開了臉細聲道：“對不起，很感謝你的一片心意，可是我一向只把你看作普通的同學(xué)而已。”初中兩年，這人并沒有給維楨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是個高高瘦瘦，總在她收作業(yè)時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男生。維楨小學(xué)初中時皆擔(dān)任班上的學(xué)習(xí)委員，沒少被人挑刺。后來上了大學(xué)之后，才陸續(xù)發(fā)現(xiàn)那時候?qū)λ龖B(tài)度很不好的幾個男生其實是暗暗喜歡她。當時的孩子都比較單純，對誰有好感就故意惡聲惡氣地引起她的注意，不像現(xiàn)在的小鬼，才上幼兒園便滿嘴里我愛誰誰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