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小安不說話了,行尸走肉般地走了出去,踉踉蹌蹌,失魂落魄。
陸氏不放心,讓素心悄悄跟著。
屋子里夫婦倆狠狠嘆了一口氣,心里跟卷著旋渦一樣難受。
“你趕緊給小天把婚事定下來吧!”靳從善跟陸氏煩躁道。
“哎,好,前陣子已經(jīng)看了幾戶人家,我明日再找媒婆問問!”陸氏服侍他脫了衣衫上塌。
現(xiàn)在靳家在京城名聲大噪,靳小安又成了青燈先生的弟子,上門說親的絡(luò)繹不絕。
“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天天!”她還是不放心。
靳從善搖搖頭,“不用去了,那小丫頭哭一下睡一覺就沒事的,你去勸她倒顯得有事了?!?br/>
靳小天還真如靳從善所說,回到自己屋子,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早上醒來跟做了一場噩夢似的,就忘了那事,過來陸氏這邊用早膳時,發(fā)現(xiàn)靳小安不在,才意識到昨晚的事是真實發(fā)生了。
她悶悶地用完早膳,陸氏把拉著她去了里屋,“來,乖孩子,上來!”她坐在塌上,示意靳小天過去。靳小天就爬了上去,陸氏把她摟在懷里,十分親昵。
即便不是她親生的又怎樣,她從來都把她當(dāng)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當(dāng)年她生下死胎時,差點死去,靳從善找來大夫,說是缺了一種藥,便連夜去山上找,結(jié)果撿回一個嬰兒,陸氏喜得跟什么似的,權(quán)當(dāng)老天爺給她的補償,這么多年來,由著靳小天的性子,可不就是寵她嘛?
“天天,娘的寶貝兒,”她緊緊把她摟在懷里,捧著她的臉蛋,“哥哥的話不要放在心上,娘已經(jīng)教訓(xùn)他了!”
靳小天聞言眼珠睜得大大的,原來爹娘都知道了,一時窘迫不已,埋在她懷里不好意思。
“女兒知道了!”她乖乖地回道,其實她也不明白哥哥怎么突然跟她說那些話,但她跟哥哥是不可能的,希望哥哥早點放開心結(jié)。
想著昨晚他凄楚的樣子,靳小天又擔(dān)心他,抬頭眨著眼睛問道:“娘,哥哥還好嗎?你們是不是罵他了!”
她臉蛋兒圓潤,有點嬰兒肥,十分可愛,陸氏瞧了幾眼親了她幾口,難怪他兒子喜歡她呀,真是水靈靈的小丫頭,太討喜了。
還有太子,天天竟然要做太子妃了,陸氏心里還是高興的。只是靳從善囑咐她不做聲,她也沒跟靳小天提。
陸氏沒回她的話,而是說道:“今日陪著你姐姐繡花好不好?”女兒該學(xué)點女紅了,要是進了宮,皇后管教她,可是要吃虧的。
靳小天立馬不樂意了,“娘,師傅讓我今日去找他呢!”
既然是青燈先生有事,她不好強留,別捏了捏她的臉蛋,“你呀,就是不聽話!”
“嘻嘻!”靳小天從她懷里爬了起來,蹦蹦跳跳出去了。
她今日再次來到王府,只是她沒去找青燈,因為哥哥在那學(xué)習(xí),她怕哥哥窘迫,還是別去打擾的好,她其實是來找藺崢的,他昨日不開心,今日來看看他,看他好了沒有。
結(jié)果管家告訴她,藺崢不在府上。
她竟是萬分失落,一個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了家。
第二日她再來王府,還是沒有見到藺崢,她才悶悶不樂地去松鶴院,結(jié)果出乎意料,青燈先生不見她,讓她回去,說她是個姑娘家,他也沒什么好教她的。
她竟是連松鶴院的門都沒進得去,奇了個怪的,她憤憤地朝里頭瞪了幾眼,又回家了。
如此再兩日,她還是沒見到藺崢,這下她真是不高興了,一個人飛上了王府花園里的亭子頂上。
藺崢吩咐過她在府上可以隨意玩耍,因而沒人攔她。
這幾日她還真很悶,回到家里見不到哥哥,來到王府見不得藺崢,就連那日瘋瘋癲癲的太子也沒見人影。她不知道太子這幾日正在辦一件大案,還沒騰得出空來,但是他人沒來找她,每日都會遣人給她送來各種好吃的好玩的。
過了一會,一只大白貓竄了上來,蹲在她跟前看著她。靳小天就摸著它的頭,跟它說話。
“王叔去了哪里呢?什么時候回來呀?”她拿著石子往池子里丟,她竟是沒發(fā)覺,這幾日藺崢不在,她心里空空的,好像覺得少了一點什么,眼巴巴地盼著他回來。
“跟王叔在一起一點都不悶的。”她在辯解,其實是反駁藺崢以前說過的話。
“怎么辦?我很想念王叔耶!”她最后凝望著那白貓,委屈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
前陣子只要去他的怡然齋,都會看見他在院子里等她跟她說笑,接連幾天都不見他人影,靳小天很不適應(yīng)。
她百無聊賴地躺在亭子頂,望著層層白云發(fā)呆。今日沒有太陽,倒是不怕太熱。她就躺在那望著那白云飄來飄去,看著它們變化萬千。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聽到底下有聲音,她立馬爬起來抬頭看去,正見前院通往花園里那個穿堂檐下走來一個熟悉的人影,只見他一襲天青色長衫,廣袖飄飄,正走下來跟侍從說著什么。
“王叔!”她驚喜地喊了一聲,隨即嘩啦啦飛身下去跟展翅飛翔的燕子般投鳥歸林。
藺崢聞聲抬頭一望,見小丫頭洋溢著純粹瀅澈笑容朝他撲哧而來。
抄經(jīng)幾日按捺下的心緒一下子翻騰開來,心底涌上一股瑟瑟的歡喜。
“王叔,你去哪啦!”靳小天一落地就直接沖入他的懷抱,摟著他的脖子跟個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一樣極為委屈地質(zhì)問他。
藺崢的目光如閃電地落在她那飽滿紅潤如菱角的唇瓣上,眉心一顫,不自然的移開。
他笑著摸摸她的頭,“王叔出去辦事了!”說完拉著她往里邊走。
靳小天又蹦又跳的,“去哪了,為什么不告訴我,我這幾日都來找你….”然后巴拉巴拉把她多么無聊多么無趣的話都告訴他。
聽得藺崢滿心慨然,又心酸又心疼。
她就這么離不開他嗎?
二人不知不覺已經(jīng)來到了怡然齋,靳小天一把將他推到常日坐的炕上,“你累了,歇著,我給你倒茶!”
她就先給自己擦擦手,然后伶俐地給他倒了一杯茶,遞給他,笑嘻嘻地道:“王叔,快喝!”
藺崢目光溫膩而柔和,接過茶正要喝。
結(jié)果靳小天的一句話讓他嗆住,“王叔,喝了這杯茶,以后去哪都要告訴我!”
藺崢聞言心頭一緊,頓了一下方把茶喝下。
小丫頭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嗎?小不懂事的嚷嚷讓他把行蹤都告訴她,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只有丈夫出遠門才會告訴自己的妻子這些事,他以什么身份來告訴她這些事?
唉,還是個不經(jīng)事的小丫頭片子,什么都不懂。
他苦笑不已。
“答不答應(yīng)嘛!”靳小天沒有坐在對面,而是雙腳交疊側(cè)靠著炕邊,一手搭在炕桌上,跟他離得很近,托著腮端著水靈靈的眸子望著他。
藺崢心里那股濃烈的欲念再一次襲來,這么多年心如止水,怎么偏偏現(xiàn)在就控制不住了呢?
“我經(jīng)常會外出的,這一次要不是青燈先生要授課教徒,我也不會在京城待這么久,我在京城的時候少,你要我怎么跟我你說我去哪了!”藺崢心痛地告訴她,嘴里剛剛喝下的茶水還殘留幾分苦澀。
靳小天聞言霎時怔住了,托腮的手放了下來,站在炕邊跟個受傷的小麋鹿一樣,癡癡地望著他,眼睫一眨一眨的,好像下一瞬眼眶里水潤潤的珠兒就要掉出來似的。
王叔的意思是他在京城的時候其實不多,以后會經(jīng)常像這陣子一樣消失不見,那她是不是就沒法常常見到他了。
這么一想,她心里忽然很難受很難受。
“那你平常會走多久???”她嘴巴一嘎,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藺崢心就跟扎了針一樣疼,那種疼似乎牽動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全身抽搐,可他到底還是忍下來了。
“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他瞳孔縮了一縮,咬著牙低沉道:“一年半載…..”
一年半載,這四個字砸在她心上時,她渾身一顫,眼淚嘩啦啦滾了下來,張著嘴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是失魂落魄,好像是迷迷茫茫,好像心在大海上飄飄蕩蕩找不到歸宿。
她如耀石般的眼眸霎時黯淡了下來,黑沉黑沉的,看的藺崢心一陣絞痛。
靳小天現(xiàn)在對他的依賴,讓他心生不妙,她馬上就要跟太子成婚了,自己待在京城就會礙事,正好洛陽那邊糧食的事需要處理,索性他就離開一陣子,小丫頭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等他再回來,她應(yīng)該只會把他當(dāng)過路人。
至于他自己…..那股悸痛再次襲來,起先是吹皺的春水,現(xiàn)在是濃烈翻滾的夏浪,等到冬日….終究是要干涸的…
沒有關(guān)系,還能比當(dāng)初被拋棄在蕭山寺更讓人絕望的嗎?那個時候他才兩歲呢,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沉穩(wěn)得不能再沉穩(wěn)的成年男子,有什么苦果子是咽不下去的。
“我今日回來就是收拾東西…”他都快找不到自己聲音了。
原本掩下淚水的靳小天聞言一下子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去多久?”她緊張兮兮地問,
“先去洛陽,那邊出了點事…”他避開她的目光繼續(xù)說著,
靳小天狠狠吸了吸鼻子,癡癡地望著他,
“再去一趟揚州,之前在五馬寺跟主持說好參加他們十月的佛光大典…還有蘇州那邊…”他還沒說完,一團小身影砸到了他懷里,止住了他的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