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稍稍倒退，傍晚——莫雨樓
作為此地獨此一家的大賭坊掌柜，他請客吃飯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差了，這莫雨樓便是此地最好的酒樓。
都說打聽消息絕佳的三處地兒，便是黃賭...飯店，但此地卻一改江湖人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不設(shè)大堂，里面全是包廂雅座，其隔音乃是一等一的好。
是以這附近甭管是生意場還是官場，都喜歡來此設(shè)個飯局，交流交流思想以及感情。
據(jù)說此前這里本叫“莫語”，后因浩氣盟少盟主來過一遭，掌柜的見機討了個彩頭，請少盟主題了副對聯(lián)，那對聯(lián)掛上之后，這“莫語”二字便改成了少盟主的名字。
莫 雨
賭場掌柜領(lǐng)著蕭莫二人過來，只見酒樓上書妙對：
風聲雨聲江湖聲，雪景云景刀劍影。
橫批——莫話人閑
“想必這便是傳說中少盟主題的那副對聯(lián)吧?！?br/>
蕭莫細細的品了一遍，通俗易懂卻也有趣，這江湖上因被三言兩語傳改幾遭害死的人，倒的確是不在少數(shù)。
“這等傻正直的諫世之言，倒真像是他說的話?！?br/>
蕭莫笑著調(diào)侃了一句，嚇得賭場掌柜一陣冷汗，忙道：“酒仙可莫要胡言，這酒樓內(nèi)盡是武林正道，您雖是丐幫的少龍首，有些事卻也需謹慎些，可別真應(yīng)了那副對子?！?br/>
乍聞此言，蕭莫倒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這賭場掌柜，這人看得倒是比許多江湖中人還透徹，話里有話啊。
且從這番話里不難看出，這掌柜的與此地丐幫分舵似乎關(guān)系頗近，能說出這番勸告，定然是下意識里將蕭莫當做了自己人，這就讓原本還思索著如何在掌柜這獲取更多線索的蕭莫，頓時多了許多思路。
到這里可能有人會疑惑“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怎么打探個楊家村的情報會需要蕭莫如此大費周折？”
其實一般來說，本書中丐幫的勢力觸及的最小單位是縣鎮(zhèn)，在村里一般沒有乞丐常駐，丐幫若是要去村中打聽消息，往往會向村口坐著曬太陽的大爺大媽，或者游手好閑的無賴去唱上一段蓮花落。
這蓮花落既是歌也是故事，而其中的故事往往是精心準備的，讓人聽了便忍不住打開話匣子，這一來幾番匯總之下，消息也就被摸了出來。
楊家村的情況比較特殊，前文也提到過，在蕭莫到來時，這里人因“厲鬼作祟”死了個大半，剩下的也幾乎走得差不多了，而因某些緣故，對于靈異之事江湖人一般不會去多管閑事，是以此時蕭莫發(fā)動丐幫勢力探究消息的話，多半是無用功。
以上為特例解釋，此后若文中細節(jié)足以做思考推理，不再做特例解釋。
言歸正傳。
蕭莫沒回掌柜的話，帶著老者跟掌柜進了事先定好的雅閣內(nèi)，坐定之后便開始向掌柜介紹起來。
“我身旁這位老前輩，是這附近楊家村里，楊員外的管家，我之前進城時，發(fā)現(xiàn)他一身是血的躺在路邊，就順手把他救了下來?！?br/>
蕭莫說這話時表情隨意卻透著一股得意，同時不著痕跡地盯著掌柜的眼睛。
這番話既是武林正道常見的邀功之言，但亦是藏拙之語，同時更是給掌柜的起了個話頭，若掌柜的知道些什么，那都不用蕭莫多問，自然多多少少都會透露些什么出來。
這類舉止，在蕭莫那三年的江湖游歷中屢試不爽，已經(jīng)幾乎成了他下意識的舉動。
掌柜的聞言，并沒有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情，而是向老者含笑點頭后，對蕭莫恭維道。
“不愧是丐幫的少龍首，不但得酒仙之名，更是行渡世之舉?！?br/>
掌柜說罷，猶豫片刻后，有些遲疑的開口道：“有些事少龍首可能不知，在下癡長幾許年歲，卻是聽得一些秘聞?！?br/>
蕭莫聞言眼睛一亮，以為掌柜的對楊家村之事果然知道些什么，于是立刻示意掌柜快說。
掌柜的這才放下心來，說道：“據(jù)說江湖中有那么一句話，叫‘只管刀劍影紛紛，莫言貪吏假仙神’。”
這兩句打油詩不難理解，江湖人不信仙神鬼魅，所以江湖人管江湖事，只有貪官污吏才會借此愚民，而官場之事自有朝廷管，江湖之人在江湖闖蕩也就罷了，若膽敢向朝廷伸手，那必然是有一個死一個。
掌柜的之所以說出這般話來，是因他對蕭莫的事跡那是如雷貫耳，面前這位少年僅僅用了三年時間便幾乎是爬到了武林之巔，或許對此話并沒有放在心上，故而掌并沒有把話說死，而是隱約的提點道。
“楊家村之事我略有耳聞，聽說那是厲鬼作祟，不知少龍首為何......”
“哪有什么厲鬼，是那戴孝德裝神弄鬼，借鬼魅之手殺人！”
還沒等蕭莫回話，老者立刻站起來篡緊了拳頭說道：“那戴孝德為了財產(chǎn)，害了他自家妹子，嘗到甜頭后更是與他那當差吏頭子的二兒子狼狽為奸，害了楊家村大半商戶！”
之前這老者被蕭莫的身份驚得腦殼有些昏沉，又不好意思開口請蕭莫為他報仇，此刻被掌柜的話刺激到，頓時怒火攻心，一時間什么都不管了，只想把自己知道的齷齪全部控訴出來。
“包括那之前的祭天大典，當時我家老爺一時糊涂，被戴孝德蠱惑，說什么‘自家的錢如數(shù)奉還，村民的錢五五分賬’，老爺收了錢跟他合伙做了這等天怒之事，加上他戴孝德義父在朝中有些勢力，能面見得了神官，結(jié)果鬧得厲鬼之說愈發(fā)真實。
“后來祭典之前，兩人分錢時被村里那三個潑皮看到，以這秘密威脅戴孝德，戴孝德當場就殺了那三個無賴。
“當時戴孝德定然就對同樣知曉這秘密的我家老爺起了殺心，只可惜我當時沒有發(fā)現(xiàn)，才......”
老者說到最后，頹然坐倒，同時大口的喘息著，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含淚而去似的，嚇得蕭莫趕忙安慰，這才渾渾噩噩的喝起悶酒來。
眼見老者緩過氣來，蕭莫這才在舒了口氣的同時，心里卻也感覺有些堵。
即便蕭莫之前也差不多猜出個大概來，但這時被人確定了心里這最壞的猜想，蕭莫同樣感覺很難受。
同樣的，賭場掌柜的哪怕見多識廣，卻也被氣的不輕。
見過垃圾人，但惡臭到如此地步之人，他也是頭一次聽說，同時，記憶中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逝，卻沒抓得到。
一時間這雅座內(nèi)的氣氛，隨著酒液散發(fā)的氣味一同沉重起來，三個人神情各異的喝著酒，誰也沒說話的欲望。
蕭莫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便對掌柜問道。
“對了，據(jù)說戴孝德的大兒子在這城中獨居，老哥可知他所居何處？”
戴孝德之前跟秦峰提到過，自家二兒子因沖撞神像，無言面見仙人，所幸去城里找他大哥去了。
蕭莫此刻只想把這惡吏捉回去，當著秦峰的面，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給他聽。
掌柜的正苦苦思索那一閃而逝的記憶，被蕭莫這一問，忽然抓到了些什么。
“是了，戴孝德家的大兒子，戴閻！我想起來了！”
掌柜忽然咬牙切齒的一拍桌子，把蕭莫嚇了一跳，問道：“怎么了？”
“說起來，這事還與少龍首有關(guān)。”掌柜緩緩?fù)铝艘豢跉?，說道。
“我記得前些年，戴閻剛來城中時，幾乎天天都會來賭場消遣，那時他身邊跟著一位女子，長相雖說不上美，卻也清秀，時常被一些下作的水魚調(diào)戲。
“手下有好事者去打聽之下才知道那是他妹妹，后來有一日他賭得來了興致，整整玩了一天，輸了足有六千兩，走的時候是和幾個賭友一同出的門。
“那日之后整整過了三日都沒見戴閻來，到了第四日戴閻再來時，他那妹子卻不見了?！?br/>
掌柜說到這，不著痕跡的掃了一眼老者，面色有些遲疑，倒了杯酒喝下。
蕭莫見掌柜這般模樣，心里了然，他這是見老者氣色不好，怕這老者再受刺激，于是便準備找個由頭與掌柜的單獨出去談?wù)劇?br/>
“不妨事。”老者這時卻忽然開口，語氣有些悲愴：“掌柜的不知，我身受重傷神醫(yī)難救，只怕是活不過今日了，掌柜有什么話但說無妨，不必在意我?！?br/>
蕭莫聞言嘆了口氣，向正看著自己，目露詢問之色的掌柜點了點頭，掌柜這才繼續(xù)道。
“之后戴閻每次來，身邊都會跟著不同的女子，我好奇之下差人打聽，手下打聽回來與我說，聽聞附近青樓女子中，隔三差五便有姑娘被戴閻贖了去。
“我起初沒當回事，畢竟是他正大光明贖身的青樓女子，帶到這來又沒壞規(guī)矩，反而讓賭客多了起來。
“直到后來，此地丐幫分舵內(nèi)有個三袋弟子無意間在戴閻家附近聽到女子聲音，那孩子好奇心重，有一日趁著戴閻出去，一時沒忍住好奇進了戴閻的院子?！?br/>
掌柜說到這，看了看蕭莫的臉色，丐幫中人私闖他人宅院可是大忌。
蕭莫沉吟片刻，示意掌柜無妨，繼續(xù)說下去。
實際上丐幫外圍弟子從低到高共分九袋，根據(jù)資歷、辦事能力、心性等綜合考核，直到九袋之后才有機會進入內(nèi)門，只有進了內(nèi)門，才是真正意義上被丐幫承認的弟子，否則丐幫早沒了，畢竟乞丐這個群體......
所以一個外圍弟子，別說蕭莫是少龍首，就是當?shù)胤侄嬷饕膊粫^多在意，蕭莫這般沉吟實際上就是做給掌柜看看。
得了蕭莫的指示，掌柜有了底氣，說話間也沒了顧忌。
“那孩子進去后，發(fā)現(xiàn)戴閻家中有一個地牢，簡直堪稱人間煉獄。
“那戴閻是個萎人，大概心理也因此扭曲，我賭場內(nèi)的賭客被他三五成群的相邀而去，在其家中對他贖來的女子......
“總之那孩子出來之后便報了官，之后那孩子卻不見了，再后來城外鄰村遭了邪教途，我聽貴分舵內(nèi)的弟子說，在那見了那孩子，只是那孩子已經(jīng)成為一堆碎尸，摻雜在有一間小屋那么大的女子殘破的腐爛肢體里了......”
砰！
蕭莫怒火燒心之下，一時間無處發(fā)泄，豁然起身，因站立太快大腿蹭到桌子上，竟將那上好的實木桌震得粉碎！
那血魔操控的邪教眾，殺人向來只取“七心之血”祭祀，即手腕、大腿內(nèi)側(cè)、脖子、心口、眉心，這七處之血。
然而即便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教眾，也從未如此褻瀆尸體！
此番行徑，人神共憤！